后来师父讲解,这一招的

    名字取自一句唐诗,就叫做“无边落木”甚么的,师父当时

    念过,可不记得了,好像是说千百棵树木上的叶子纷纷飘落,

    这招剑法也要如此四面八方的都照顾到。

    再看那使棍人形,但见他缩成一团,姿式极不雅观,一

    副招架无方的挨打神态,令狐冲正觉好笑,突然之间,脸上

    笑容僵硬了起来,背上一阵冰凉,寒毛直竖。他目不转瞬的

    凝视那人手中所持棍棒,越看越觉得这棍棒所处方位实是巧

    妙到了极处。“无边落木”这一招中刺来的九剑、十剑、十一

    剑、十二剑……每一剑势必都刺在这棍棒之上,这棍棒骤看

    之下似是极拙,却乃极巧,形似奇弱,实则至强,当真到了

    “以静制动,以拙御巧”的极诣。

    霎时之间,他对本派武功信心全失,只觉纵然学到了如

    师父一般炉火纯青的剑术,遇到这使棍棒之人,那也是缚手

    缚脚,绝无抗御的余地,那么这门剑术学下去更有何用?难

    道华山派剑术当真如此不堪一击?眼见洞中这些骸骨腐朽已

    久,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何以五岳剑派至今仍然称雄江湖,没

    听说那一派剑法真的能为人所破?但若说壁上这些图形不过

    纸上谈兵,却又不然,嵩山等派剑法是否为人所破,他虽不

    知,但他娴熟华山剑法,深知倘若陡然间遇上对方这等高明

    之极的招数,决计非一败涂地不可。

    他便如给人点中了穴道,呆呆站着不动,脑海之中,一

    个个念头却层出不穷的闪过,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得

    有人在大叫:“大师哥,大师哥,你在哪里?”

    令狐冲一惊,急从石洞中转身而出,急速穿过窄道,钻

    过洞口,回入自己的山洞,只听得陆大有正向着崖外呼叫。令

    狐冲从洞中纵了出来,转到后崖的一块大石之后,盘膝坐好,

    叫道:“我在这里打坐。六师弟,有甚么事?”

    陆大有循声过来,喜道:“大师哥在这里啊!我给你送饭

    来啦。”令狐冲从黎明起始凝视石壁上的招数,心有专注,不

    知时刻之过,此时竟然已是午后。他居住的山洞是静居思过

    之处,陆大有不敢擅入,那山洞甚浅,一瞧不见令狐冲在内,

    便到崖边寻找。

    令狐冲见他右颊上敷了一大片草药,血水从青绿的草药

    糊中渗将出来,显是受了不轻的创伤。忙问:“咦!你脸上怎

    么了?”陆大有道:“今早练剑不小心,回剑时划了一下,真

    蠢!”令狐冲见他神色间气愤多于惭愧,料想必有别情,便道:

    “六师弟,到底是怎生受的伤,难道你连我也瞒么?”

    陆大有气愤愤的道:“大师哥,不是我敢瞒你,只是怕你

    生气,因此不说。”令狐冲问:“是给谁刺伤的?”心下奇怪,

    本门师兄弟素来和睦,从无打架相斗之事,难道是山上来了

    外敌?陆大有道:“今早我和林师弟练剑,他刚学会了那招

    ‘有凤来仪’,我一个不小心,给他划伤了脸。”令狐冲道:

    “师兄弟们过招,偶有失手,平常得很,那也不用生气,林师

    弟初学乍练,收发不能自如,须怪不得他。只是你未免太大

    意了。这招‘有凤来仪’威力不小,该当小心应付才是。”陆

    大有道:“是啊,可是我怎料到这……这姓林的入门没几个月,

    便练成了‘有凤来仪’?我是拜师后第五年上,师父才要你传

    我这一招的。”

    令狐冲微微一怔,心想林师弟入门数月,便学成这招

    “有凤来仪”,进境确是太过迅速,若非天纵聪明而有过人之

    能,那便根基不稳,这等以求速成,于他日后总功反而大有

    妨碍,不知师父何以这般快的传他。

    陆大有又道:“当时我乍见之下,吃了一惊,便给他划伤

    了。小师妹还在旁拍手叫好,说道:‘六猴儿,你连我的徒弟

    也打不过,以后还敢在我面前逞英雄么?’原姓林的小子自知

    不合,过来给我包扎伤口,却给我踢了个筋斗,小师妹怒道:

    ‘六猴儿,人家好心给你包扎,你怎地打不过人家,便老羞成

    怒了?’大师哥,原来是小师妹偷偷传给他的。”

    刹那之间,令狐冲心头感到一阵强烈的酸苦,这招“有

    凤来仪”甚是难练,五个后着变化繁复,又有种种诀窍,小

    师妹教会林师弟这招剑法,定是花了无数心机,不少功夫,这

    些日子中她不上崖来,原来整日便和林师弟在一起。岳灵珊

    生性好动,极不耐烦做细磨功夫,为了要强好胜,自己学剑

    尚有耐心,要她教人,却极难望其能悉心指点,现下居然将

    这招变化繁复的“有凤来仪”教会了林平之,则对这师弟的

    关心爱护,可想而知。他过了好一阵,心头较为平静,才淡

    淡的道:“你怎地去和林师弟练剑了?”

    陆大有道:“昨日我和你说了那几句话,小师妹听了很不

    乐意,下峰时一路跟我唠叨,今日一早便拉我去跟林师弟拆

    招。我毫无戒心,拆招便拆招。哪知小师妹暗中教了姓林的

    小子好几手绝招。我出其不意,中了他暗算。”

    令狐冲越听越明白,定是这些日子中岳灵珊和林平之甚

    是亲热,陆大有和自己交好,看不过眼,不住的冷言讥刺,甚

    至向林平之辱骂生事,也不出奇,便道:“你骂过林师弟好几

    次了,是不是?”

    陆大有气愤愤的道:“这卑鄙无耻的小白脸,我不骂他骂

    谁?他见到我怕得很,我骂了他,从来不敢回嘴,一见到我,

    转头便即避开,没想到……没想到这小子竟这般阴毒。哼!凭

    他能有多大气候,若不是师妹背后撑腰,这小子能伤得了我?”

    令狐冲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滋味,随即想起后

    洞石壁上那招专破“有凤来仪”的绝招,从地下拾起一根树

    枝,随手摆了个姿式,便想将这一招传给陆大有,但转念一

    想:“六师弟对那姓林的小子恼恨已极,此招既出,定然令他

    重伤,师父师娘追究起来,我们二人定受重责,这事万万不

    可。”便道:“吃一次亏,学一次乖,以后别再上当,也就是

    了。自己师兄弟,过招时的小小胜败,那也不必在乎。”

    陆大有道:“是。可是大师哥,我能不在乎,你……你也

    能不在乎吗?”

    令狐冲知他说的是岳灵珊之事,心头感到一阵剧烈痛楚,

    脸上肌肉也扭曲了起来。

    陆大有一言既出,便知这句话大伤师哥之心,忙道:“我

    ……我说错了。”令狐冲握住他手,缓缓的道:“你没说错。我

    怎能不在乎?不过……不过……”隔了半晌,道:“六师弟,

    这件事咱们此后再也别提。”陆大有道:“是!大师哥,那招

    ‘有凤来仪’,你教过我的。我一时不留神,才着了那小子的

    道儿。我一定好好去练,用心去练,要教这小子知道,到底

    大师哥教的强,还是小师妹教的强。”

    令狐冲惨然一笑,说道:“那招‘有凤来仪”,嘿嘿,其

    实也算不了甚么。”

    陆大有见他神情落寞,只道小师妹冷淡了他,以致他心

    灰意懒,当下也不敢再说甚么,陪着他吃过了酒饭,收拾了

    自去。

    令狐冲闭目养了会神,点了个松明火把,又到后洞去看

    石壁上的剑招。初时总是想着岳灵珊如何传授林平之剑术,说

    甚么也不能凝神细看石壁上的图形,壁上寥寥数笔勾勒成的

    人形,似乎一个个都幻化为岳灵珊和林平之,一个在教,一

    个在学,神态亲密。他眼前晃来晃去,都是林平之那俊美的

    相貌,不由得叹了口长气,心想:“林师弟相貌比我俊美十倍,

    年纪又比我小得多,比小师妹只大一两岁,两人自是容易说

    得来。”

    突然之间,瞥见石壁上图形中使剑之人刺出一剑,运劲

    姿式,剑招去路,宛然便是岳夫人那一招“无双无对,宁氏

    一剑”,令狐冲大吃一惊,心道:“师娘这招明明是她自创的,

    怎地石壁上早就刻下了?这可奇怪之极了。”

    仔细再看图形,才发觉石壁上这一剑和岳夫人所创的剑

    招之间,实有颇大不同,石壁上的剑招更加浑厚有力,更为

    朴实无华,显然出于男子之手,一剑之出,真正便只一剑,不

    似岳夫人那一剑暗藏无数后着,只因更为单纯,也便更为凌

    厉。令狐冲暗暗点头:“师娘所创这一剑,原来是暗合前人的

    剑意。其实那也并不奇怪,两者都是从华山剑法的基本道理

    中变化出来,两人的功力和悟性都差不多,自然会有大同小

    异的创制。”又想:“如此说来,这石壁上的种种剑招,有许

    多是连师父和师娘都不知道了。难道师父于本门的高深剑法,

    竟没学全么?”但见对手那一棍也是径自直点,以棍端对准剑

    尖,一剑一棍,联成了一条直线。

    令狐冲看到这一条直线,情不自禁的大叫一声:“不好

    了!”手中火把落地,洞中登时全黑。他心中出现了极强的惧

    意,只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了,一棍一剑既针锋相对,棍硬剑柔,

    双方均以全力点出,则长剑非从中折断不可。这一招双方的

    后劲都是绵绵不绝,棍棒不但会乘势直点过去,而且剑上后

    劲会反击自身,委实无法可解。

    跟着脑海中又闪过了一个念头:“当真无法可解?却也不

    见得。兵刃既断,对方棍棒疾点过来,其势只有抛去断剑,双

    膝跪倒,要不然身子向前一扑,才能消解棍上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