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傍晚,却是陆大有送饭上崖。他将饭菜放在石上,盛

    好了饭,说道:“大师哥,用饭。”令狐冲嗯了一声,拿起碗

    筷扒了两口,实是食不下咽,向崖下望了一眼,缓缓放下了

    饭碗。陆大有道:“大师哥,你脸色不好,身子不舒服么?”令

    狐冲摇头道:“没甚么。”陆大有道:“这冬菇是我昨天去给你

    采的,你试试味道看。”令狐冲不忍拂他之意,挟了两只冬菇

    来吃了,道:“很好。”其实冬菇滋味虽鲜,他何尝感到了半

    分甜美之味?

    陆大有笑嘻嘻的道:“大师哥,我跟你说一个好消息,师

    父师娘打从昨儿起,不许小林子跟小师妹学剑啦。”令狐冲冷

    冷的道:“你斗剑斗不过林师弟,便向师父师娘哭诉去了,是

    不是?”陆大有跳了起来,道:“谁说我斗他不过了?我……

    我是为……”说到这里,立时住口。

    令狐冲早已明白,虽然林平之凭着一招“有凤来仪”出

    其不意的伤了陆大有,但毕竟陆大有入门日久,林平之无论

    如何不是他对手。他所以向师父师娘告状,实则是为了自己。

    令狐冲突然心想:“原来一众师弟师妹,心中都在可怜我,都

    知道小师妹从此不跟我好了。只因六师弟和我交厚,这才设

    法帮我挽回。哼哼,大丈夫岂受人怜?”

    突然之间,他怒发如狂,拿起饭碗菜碗,一只只的都投

    入了深谷之中,叫道:“谁要你多事?谁要你多事?”

    陆大有吃一惊,他对大师哥素来敬重佩服,不料竟激得

    他如此恼怒,心下甚是慌乱,不住慌乱,不住倒退,只道:

    “大师哥,大……师哥。”令狐冲将饭菜尽数抛落深谷,余怒

    未息,随手拾起一块块石头,不住投入深谷之中。陆大有道:

    “大师哥,是我不好,你……打我好了。”

    令狐冲手中正举起一块石头,听他这般说,转过身来,厉

    声道:“你有甚么不好?”陆大有吓得又退了一步,嗫嚅道:

    “我……我……我不知道!”令狐冲一声长叹,将手中石头远

    远投了出去,拉住陆大有双手,温言道:“六师弟,对不起,

    是我自己心中发闷,可跟你毫不相干。”

    陆大有松了口气,道:“我下去再给你送饭来。”令狐冲

    摇头道:“不,不用了,我不想吃。”陆大有见大石上昨日饭

    篮中的饭菜兀自完整不动,不由得脸有忧色,说道:“大师哥,

    你昨天也没吃饭?”令狐冲强笑一声,道:“你不用管,这几

    天我胃口不好。”

    陆大有不敢多说,次日还不到未牌时分,便即提饭上崖,

    心想:“今日弄到了一大壶好酒,又煮了两味好菜,无论如何

    要劝大师哥多吃几碗饭。”上得崖来,却见令狐冲睡在洞中石

    上,神色甚是憔悴。他心中微惊,说道:“大师哥,你瞧这是

    甚么?”提起酒葫芦晃了几晃,拔开葫芦上的塞子,登时满洞

    都是酒香。

    令狐冲当即接过,一口气喝了半壶,赞道:“这酒可不坏

    啊。”陆大有甚是高兴,道:“我给你装饭。”令狐冲道:“不,

    这几天不想吃饭。”陆大有道:“只吃一碗罢。”说着给他满满

    装了一碗。令狐冲见他一番好心,只得道:“好,我喝完了酒

    再吃饭。”

    可是这一碗饭,令狐冲毕竟没有吃。次日陆大有再送饭

    上来时,见这碗饭仍满满的放在石上,令狐冲却躺在地下睡

    着了。陆大有见他双颊潮红,伸手摸他额头,触手火烫,竟

    是在发高烧,不禁担心。低声道:“大师哥,你病了么?”令

    狐冲道:“酒,酒,给我酒!”陆大有虽带了酒来,却不敢给

    他,倒了一碗清水送到他口边。令狐冲坐起身来,将一大碗

    水喝干了,叫道:“好酒,好酒!”仰天重重睡倒,兀自喃喃

    的叫道:“好酒,好酒!”

    陆大有见他病势不轻,甚是忧急,偏生师父师娘这日一

    早又有事下山去了,当即飞奔下崖,去告知了劳德诺等众师

    兄。岳不群虽有严训,除了每日一次送饭外,不许门人上崖

    和令狐冲相见,眼下他既有病,上去探病,谅亦不算犯规。但

    众门人仍是不敢一同上崖,商量了大伙儿分日上崖探病,先

    由劳德诺和梁发两人上去。

    陆大有又去告知岳灵珊,她余愤兀自未息,冷冷的道:

    “大师哥内功精湛,怎会有病?我才不上这个当呢。”

    令狐冲这场病来势着实凶猛,接连四日四晚昏睡不醒。陆

    大有向岳灵珊苦苦哀求,请她上崖探视,差点便要跪在她面

    前。岳灵珊才知不假,也着急起来,和陆大有同上崖去,只

    见令狐冲双颊深陷,蓬蓬的胡子生得满脸,浑不似平时潇洒

    倜傥的模样。岳灵珊心下歉仄,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大师

    哥,我来探望你啦,你别再生气了,好不好?”

    令狐冲神色漠然,睁大了眼睛向她瞧着,眼光中流露出

    迷茫之色,似乎并不相识。岳灵珊道:“大师哥,是我啊。你

    怎么不睬我?”令狐冲仍是呆呆的瞪视,过了良久,闭眼睡着

    了,直至陆大有和岳灵珊离去,他始终没再醒来。

    这场病直生了一个多月,这才渐渐痊可。这一个多月中,

    岳灵珊曾来探视了三次。第二次上令狐冲神智已复,见到她

    时十分欣喜。第三次她再来探病时,令狐冲已可坐起身来,吃

    了几块她带来的点心。

    但自这次探病之后,她却又绝足不来。令狐冲自能起身

    行走之后,每日之中,倒有大半天是在崖边等待这小师妹的

    倩影,可是每次见到的,若非空山寂寂,便是陆大有佝偻着

    身子快步上崖的形相。

    九 邀客

    这日傍晚,令狐冲又在崖上凝目眺望,却见两个人形迅

    速异常的走上崖来,前面一人衣裙飘飘,是个女子。他见这

    二人轻身功夫好高,在危崖峭壁之间行走如履平地,凝目看

    时,竟是师父和师娘。他大喜之下,纵声高呼:“师父、师娘!”

    片刻之间,岳不群和岳夫人双双纵上崖来,岳夫人手中提着

    饭篮。依照华山派历来相传门规,弟子受罚在思过崖上面壁

    思过,同门师兄弟除了送饭,不得上崖与之交谈,即是受罚

    者的徒弟,也不得上崖叩见师父。哪知岳不群夫妇居然亲自

    上崖,令狐冲不胜之喜,抢上拜倒,抱住了岳不群的双腿,叫

    道:“师父、师娘,可想煞我了。”

    岳不群眉头微皱,他素知这个大弟子率性任情,不善律

    己,那正是修习华山派上乘气功的大忌。夫妇俩上崖之前早

    已问过病因,众弟子虽未明言,但从各人言语之中,已推测

    到此病是因岳灵珊而起,待得叫女儿来细问,听她言词吞吐

    闪烁,知道得更清楚了。这时眼见他真情流露,显然在思过

    崖上住了半年,丝毫没有长进,心下颇为不怿,哼了一声。

    岳夫人伸手将令狐冲扶起,见他容色憔悴,大非往时神

    采飞扬的情状,不禁心生怜惜,柔声道:“冲儿,你师父和我

    刚从关外回来,听到你生了一场大病,现下可大好了罢?”

    令狐冲胸口一热,眼泪险些夺眶而出,说道:“已全好了。

    师父、师娘两位老人家一路辛苦,你们今日刚回,却便上来

    ……上来看我。”说到这里,心情激动,说话哽咽,转过头去

    擦了擦眼泪。

    岳夫人从饭篮中取出一碗参汤,道:“这是关外野山人参

    熬的参汤,于身子大有补益,快喝了罢。”令狐冲想起师父、

    师娘万里迢迢的从关外回来,携来的人参第一个便给自己服

    食,心下感激,端起碗时右手微颤,竟将参汤泼了少许出来。

    岳夫人伸手过去,要将参汤接过来喂他。令狐冲忙大口将参

    汤喝完了,道:“多谢师父、师娘。”

    岳不群伸指过去,搭住他的脉搏,只觉弦滑振速,以内

    功修为而论,比之以前反而大大退步了,更是不快,淡淡的

    道:“病是好了!”过了片刻,又道:“冲儿,你在思过崖上这

    几个月,到底在干甚么?怎地内功非但没长进,反而后退了?”

    令狐冲俯首道:“是,师父师娘恕罪。”岳夫人微笑道:“冲儿

    生了一场大病,现下还没全好,内力自然不如从前。难道你

    盼他越生病,功夫越强么?”

    岳不群摇了摇头,说道:“我查考他的不是身子强弱,而

    是内力修为,这跟生不生病无关。本门气功与别派不同,只

    须勤加修习,纵在睡梦中也能不断进步。何况冲儿修练本门

    气功已逾十年,若非身受外伤,便不该生病,总之……总之

    是七情六欲不善控制之故。”

    岳夫人知道丈夫所说不错,向令狐冲道:“冲儿,你师父

    向来谆谆告诫,要你用功练气练剑,罚你在思过崖上独修,其

    实也并非真的责罚,只盼你不受外事所扰,在这一年之内,不

    论气功和剑术都有突飞猛进,不料……不料……唉……”

    令狐冲大是惶恐,低头道:“弟子知错了,今日起便当好

    好用功。”

    岳不群道:“武林之中,变故日多。我和你师娘近年来四

    处奔波,眼见所伏祸胎难以消解,来日必有大难,心下实是

    不安。”他顿了一顿,又道:“你是本门大弟子,我和你师娘

    对你期望甚殷,盼你他日能为我们分任艰巨,光大华山一派。

    但你牵缠于儿女私情,不求上进,荒废武功,可令我们失望

    得很了。”

    令狐冲见师父脸上忧色甚深,更是愧惧交集,当即拜伏

    于地,说道:“弟子……弟子该死,辜负了师父、师娘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