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欢然道:“这就好了,我们在这里已等了一日一夜。

    快,快,拿过来。”

    十多名大汉分成两行,从岸旁的一个茅棚中走出,每人

    手中都捧了一只朱漆匣子。一个空手的蓝衫汉子走到船前,躬

    身说道:“敝上得悉令狐少侠身子欠安,甚是挂念,本当亲来

    探候,只是实在来不及赶回,飞鸽传书,特命小人奉上一些

    菲礼,请令狐少侠赏收。”一众大汉走上船头,将十余只匣子

    放在船上。

    令狐冲奇道:“贵上不知是哪一位?如此厚赐,令狐冲愧

    不敢当。”那汉子道:“令狐少侠福泽深厚,定可早日康复,还

    请多多保重。”说着躬身行礼,率领一众大汉径自去了。

    令狐冲道:“也不知是谁给我送礼,可真希奇古怪。”

    桃谷五仙早就忍耐不住,齐声道:“先打开瞧瞧。”五人

    七手八脚,将一只只朱漆匣子的匣盖揭开,只见有的匣中装

    满了精致点心,有的是熏鸡火腿之类的下酒物,更有人参、鹿

    茸、燕窝、银耳一类珍贵滋补的药材。最后两盒却装满了小

    小的金锭银锭,显是以备令狐冲路上花用,说是“菲礼”,为

    数可着实不菲。

    桃谷五仙见到糖果蜜饯,水果点心,便抓起来塞入口中,

    大叫:“好吃,好吃!”

    令狐冲翻遍了几十只匣子,既无信件名刺,亦无花纹表

    记,到底送礼之人是谁,实无半分线索可寻,向岳不群道:

    “师父,这件事弟子可真摸不着半点头脑。这送礼之人既不像

    是有恶意,也不似是开玩笑。”说着捧了点心,先敬师父师娘,

    再分给众师弟师妹。

    岳不群见桃谷六仙吃了食物,一无异状,瞧模样这些食

    物也不似下了毒药,问令狐冲道:“你有江湖上的朋友是住在

    这一带的么?”令狐冲沉吟半晌,摇头道:“没有。”

    只听得马蹄声响,八乘马沿河驰来,有人叫道:“华山派

    令狐少侠是在这里么?”

    桃谷六仙欢然大叫:“在这里,在这里!有甚么好东西送

    来?”

    那人叫道:“敝帮帮主得知令狐少侠来到兰封,又听说令

    狐少侠喜欢喝上几杯,命小人物色到十六坛陈年美酒,专程

    赶来,请令狐少侠船中饮用。”八乘马奔到近处,果见每一匹

    马的鞍上都挂着两坛酒。酒坛上有的写着“极品贡酒”,有的

    写着“三锅良汾”,更有的写着“绍兴状元红”,十六坛酒竟

    似各不相同。

    令狐冲见了这许多美酒,那比送甚么给他都欢喜,忙走

    上船头,拱手说道:“恕在下眼拙,不知贵帮是哪一帮?兄台

    尊姓大名?”

    那汉子笑道:“敝帮帮主再三嘱咐,不得向令狐少侠提及

    敝帮之名。他老人家言道,这一点小小礼物,实在太过菲薄,

    再提出敝帮的名字来,实在不好意思。”他左手一挥,马上乘

    客便将一坛坛美酒搬了下来,放上船头。

    岳不群在船舱中凝神看这八名汉子,只见个个身手矫捷,

    一手提一只酒坛,轻轻一跃,便上了船头,这八人都没甚么

    了不起的武功,但显然八人并非同一门派,看来同是一帮的

    帮众,倒是不假。八人将十六坛酒送上船头后,躬身向令狐

    冲行礼,便即上马而去。

    令狐冲笑道:“师父,这件事可真奇怪了,不知是谁跟弟

    子开这个玩笑,送了这许多坛酒来。”岳不群沉吟道:“莫非

    是田伯光?又莫非是不戒和尚?”令狐冲道:“不错,这两人

    行事古里古怪,或许是他们也未可知。喂!桃谷六仙,有大

    批好酒在此,你们喝不喝?”

    桃谷六仙笑道:“喝啊!喝啊!岂有不喝之理?”桃根仙、

    桃干仙二人捧起两坛酒来,拍去泥封,倒在碗中,果然香气

    扑鼻。六人也不和令狐冲客气,便即骨嘟嘟的喝酒。

    令狐冲也去倒了一碗,捧在岳不群面前,道:“师父,你

    请尝尝,这酒着实不错。”岳不群微微皱眉,“嗯”的一声。劳

    德诺道:“师父,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酒不知是谁送来,焉知

    酒中没有古怪。”岳不群点点头,道:“冲儿,还是小心些儿

    的好。”

    令狐冲一闻到醇美的酒香,哪里还忍耐得住,笑道:“弟

    子已命不久长,这酒中有毒无毒,也没多大分别。”双手捧碗,

    几口喝了个干净,赞道:“好酒,好酒!”

    只听得岸上也有人大声赞道:“好酒,好酒!”令狐冲举

    目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柳树下有个衣衫褴褛的落魄书生,右

    手摇着一柄破扇,仰头用力嗅着从船上飘去的酒香,说道:

    “果然是好酒!”

    令狐冲笑道:“这位兄台,你并没品尝,怎知此酒美恶?”

    那书生道:“你一闻酒气,便该知道这是藏了六十二年的三锅

    头汾酒,岂有不好之理?”

    令狐冲自得绿竹翁悉心指点,于酒道上的学问已着实不

    凡,早知这是六十年左右的三锅头汾酒,但要辨出不多不少

    恰好是六十二年,却所难能,料想这书生多半是夸张其辞,笑

    道:“兄台若是不嫌,便请过来喝几杯如何?”

    那书生摇头晃脑的道:“你我素不相识,萍水相逢,一闻

    酒香,已是干扰,如何再敢叨兄美酒,那是万万不可,万万

    不可。”令狐冲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闻兄之言,知

    是酒国前辈,在下正要请教,便请下舟,不必客气。”

    那书生慢慢踱将过来,深深一揖,说道:“晚生姓祖,祖

    宗之祖。当年祖逖闻鸡起舞,那便是晚生的远祖了。晚生双

    名千秋,千秋者,百岁千秋之意。不敢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令狐冲道:“在下复姓令狐,单名一个冲字。”那祖千秋道:

    “姓得好,姓得好,这名字也好!”一面说,一面从跳板走向

    船头。

    令狐冲微微一笑,心想:“我请你喝酒,便甚么都好了。”

    当即斟了一碗酒,递给祖千秋,道:“请喝酒!”只见他五十

    来岁年纪,焦黄面皮,一个酒糟鼻,双眼无神,疏疏落落的

    几根胡子,衣襟上一片油光,两只手伸了出来,十根手指甲

    中都是黑黑的污泥。他身材瘦削,却挺着个大肚子。

    祖千秋见令狐冲递过酒碗,却不便接,说道:“令狐兄虽

    有好酒,却无好器皿,可惜啊可惜。”令狐冲道:“旅途之中,

    只有些粗碗粗盏,祖先生将就着喝些。”祖千秋摇头道:“万

    万不可,万万不可。你对酒具如此马虎,于饮酒之道,显是

    未明其中三味。饮酒须得讲究酒具,喝甚么酒,便用甚么酒

    杯。喝汾酒当用玉杯,唐人有诗云:‘玉碗盛来琥珀光。’可

    见玉碗玉杯,能增酒色。”令狐冲道:“正是。”

    祖千秋指着一坛酒,说道:“这一坛关外白酒,酒味是极

    好的,只可惜少了一股芳冽之气,最好是用犀角杯盛之而饮,

    那就醇美无比,须知玉杯增酒之色,犀角杯增酒之香,古人

    诚不我欺。”

    令狐冲在洛阳听绿竹翁谈论讲解,于天下美酒的来历、气

    味、酿酒之道、窖藏之法,已十知八九,但对酒具一道却一

    窍不通,此刻听得祖千秋侃侃而谈,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只听他又道:“至于饮葡萄酒嘛,当然要用夜光杯了。古

    人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要知葡萄美

    酒作艳红之色,我辈须眉男儿饮之,未免豪气不足。葡萄美

    酒盛入夜光杯之后,酒色便与鲜血一般无异,饮酒有如饮血。

    岳武穆词云:‘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岂不壮

    哉!”

    令狐冲连连点头,他读书甚少,听得祖千秋引证诗词,于

    文义不甚了了,只是“笑谈渴饮匈奴血”一句,确是豪气干

    云,令人胸怀大畅。

    祖千秋指着一坛酒道:“至于这高粱美酒,乃是最古之酒。

    夏禹时仪狄作酒,禹饮而甘之,那便是高粱酒了。令狐兄,世

    人眼光短浅,只道大禹治水,造福后世,殊不知治水甚么的,

    那也罢了,大禹真正的大功,你可知道么?”

    令狐冲和桃谷六仙齐声道:“造酒!”祖千秋道:“正是!”

    八人一齐大笑。

    祖千秋又道:“饮这高粱酒,须用青铜酒爵,始有古意。

    至于那米酒呢,上佳米酒,其味虽美,失之于甘,略稍淡薄,

    当用大斗饮之,方显气概。”

    令狐冲道:“在下草莽之人,不明白这酒浆和酒具之间,

    竟有这许多讲究。”

    祖千秋拍着一只写着“百草美酒”字样的酒坛,说道:

    “这百草美酒,乃采集百草,浸入美酒,故酒气清香,如行春

    郊,令人未饮先醉。饮这百草酒须用古藤杯。百年古藤雕而

    成杯,以饮百草酒则大增芳香之气。”令狐冲道:“百年古藤,

    倒是很难得的。”祖千秋正色道:“令狐兄言之差矣,百年美

    酒比之百年古藤,可更为难得。你想,百年古藤,尽可求之

    于深山野岭,但百年美酒,人人想饮,一饮之后,便没有了。

    一只古藤杯,就算饮上千次万次,还是好端端的一只古藤杯。”

    令狐冲道:“正是。在下无知,承先生指教。”

    岳不群一直在留神听那祖千秋说话,听他言辞夸张,却

    又非无理,眼见桃枝仙、桃干仙等捧起了那坛百草美酒,倒

    得满桌淋漓,全没当是十分珍贵的美酒。岳不群虽不嗜饮,却

    闻到酒香扑鼻,甚是醇美,情知那确是上佳好酒,桃谷六仙

    如此糟蹋,未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