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服了之后,确是觉得胸腹间舒服了些。”那婆婆应了一声,

    却不来取。

    令狐冲道:“婆婆……”那婆婆道:“眼前只有你我二人,

    怎地‘婆婆,婆婆’的叫个不休?少叫几句成不成?”令狐冲

    笑道:“是。少叫几句,有甚么不成?你怎么不把这颗药服了?”

    那婆婆道:“你既说少林派的疗伤灵丹好,说我给你的伤药不

    好,那你何不将老和尚这颗药一并吃了?”令狐冲道:“啊哟,

    我几时说过你的伤药不好,那不是冤枉人吗?再说,少林派

    的伤药好,正是要你服了,可以早些有力气走路。”那婆婆道:

    “你嫌陪着我气闷,是不是?那你自己尽管走啊,我又没留着

    你。”

    令狐冲心想:“怎地婆婆此刻脾气这样大,老是跟我闹别

    扭?是了,她受伤不轻,身子不适,脾气自然大了,原也怪

    她不得。”笑道:“我此刻是半步也走不动了,就算想走,也

    走不了,何况……何况……哈哈……”那婆婆怒道:“何况甚

    么?又哈哈甚么?”

    令狐冲笑道:“哈哈就是哈哈,何况,我就算能走,也不

    想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本来对那婆婆说话甚是恭谨有

    礼,但她乱发脾气,不讲道理,他也就放肆起来。岂知那婆

    婆却不生气,突然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甚么心事。令狐冲道:

    “婆婆……”

    那婆婆道:“又是婆婆!你一辈子没叫过人‘婆婆’,是

    不是?这等叫不厌?”

    令狐冲笑道:“从此之后,我不叫你婆婆了,那我叫你甚

    么?”

    那婆婆不语,过了一会,道:“便只咱二人在此,又叫甚

    么了?你一开口,自然就是跟我说话,难道还会跟第二人说

    话不成?”令狐冲笑道:“有时候我喜欢自言自语,你可别误

    会。”那婆婆哼了一声,道:“说话没点正经,难怪你小师妹

    不要你。”

    这句话可刺中了令狐冲心中的创伤,他胸口一酸,不自

    禁的想道:“小师妹不喜欢我而喜欢林师弟,只怕当真为了我

    说话行事没点正经,以致她不愿以终身相托?是了,林师弟

    循规蹈矩,确是个正人君子,跟我师父再像也没有了。别说

    小师妹,倘若我是女子,也会喜欢他而不要我这无行浪子令

    狐冲。唉,令狐冲啊令狐冲,你喝酒胡闹,不守门规,委实

    不可救药。我跟采花大盗田伯光结交,在衡阳妓院中睡觉,小

    师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

    那婆婆听他不说话了,问道:“怎么?我这句话伤了你吗?

    你生气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没生气,你说得对,我说

    话没点正经,行事也没点正经,难怪小师妹不喜欢我,师父、

    师娘也都不喜欢我。”那婆婆道:“你不用难过,你师父、师

    娘、小师妹不喜欢你,难道……难道世上便没旁人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得甚是温柔,充满了慰藉之意。

    令狐冲大是感激,胸口一热,喉头似是塞住了,说道:

    “婆婆,你待我这么好,就算世上再没别人喜欢我,也……也

    没有甚么。”

    那婆婆道:“你就是一张嘴甜,说话教人高兴。难怪连五

    毒教蓝凤凰那样的人物,也对你赞不绝口。好啊,你走不动,

    我也走不动,今天只好在那边山崖之下歇宿,也不知今日会

    不会死。”令狐冲微笑道:“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

    明日不死,也不知后日会不会死。”那婆婆道:“少说废话。你

    慢慢爬过去·我随后过来。”

    令狐冲道:“你如不服老和尚这颗药丸,我恐怕一步也爬

    不动。”

    那婆婆道:“又来胡说八道了,我不服药丸,为甚么你便

    爬不动?”令狐冲道:“半点也不是胡说。你不服药,身上的

    伤就不易好,没精神弹琴,我心中一急,哪里还会有力气爬

    过去?别说爬过去,连躺在这里也没力气。”那婆婆嗤的一声

    笑,说道:“躺在这里也得有力气?”令狐冲道:“这是自然。

    这里是一片斜坡,我若不使力气,登时滚了下去,摔入下面

    的山涧,就不摔死,也淹死了。”

    那婆婆叹道:“你身受重伤,朝不保夕,偏偏还有这么好

    兴致来说笑。如此惫懒家伙,世所罕有。”令狐冲将药丸轻轻

    向后一抛,道:“你快吃了罢。”那婆婆道:“哼,凡是自居名

    门正派之徒,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吃了少林派的药丸,没的

    污了我嘴。”

    令狐冲“啊哟”一声大叫,身子向左一侧,顺着斜坡,骨

    碌碌的便向山涧滚了下去。那婆婆大吃一惊,叫道:“小心!”

    令狐冲继续向下滚动,这斜坡并不甚陡,却是极长,令狐冲

    滚了好一会才滚到涧边,手脚力撑,便止住了。

    那婆婆叫道:“喂,喂,你怎么啦?”令狐冲脸上、手上

    给地下尖石割得鲜血淋漓,忍痛不作声。那婆婆叫道:“好啦,

    我吃老和尚的臭药丸便了,你……你上来罢。”

    令狐冲道:“说过了的话,可不能不算。”其时二人相距

    已远,令狐冲中气不足,话声不能及远。那婆婆隐隐约约的

    只听到那些声音,却不知他说些甚么,问道:“你说甚么?”令

    狐冲道:“我……我……”气喘不已。那婆婆道:“快上来!我

    答应你吃药丸便是。”

    令狐冲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想要爬上斜坡,但顺势下滚

    甚易,再爬将上去,委实难如登天,只走得两步,腿上一软,

    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当真摔入了山涧。

    那婆婆在高处见到他摔入山涧,心中一急,便也顺着斜

    坡滚落,滚到令狐冲身畔,左手抓住了他的左足踝。她喘息

    几下,伸右手抓住他背心,将他湿淋淋的提了起来。

    令狐冲已喝了好几口涧水,眼前金星乱舞,定了定神,只

    见清澈的涧水之中,映上来两个倒影,一个妙龄姑娘正抓着

    自己背心。

    他一呆之下,突然听得身后那姑娘“哇”的一声,吐出

    一大口鲜血,热烘烘的都吐在他颈中,同时伏在他的背上,便

    如瘫痪了一般。

    令狐冲感到那姑娘柔软的躯体,又觉她一头长发拂在自

    己脸上,不由得心下一片茫然。再看水中倒影时,见到那姑

    娘的半边脸蛋,眼睛紧闭,睫毛甚长,虽然倒影瞧不清楚,但

    显然容貌秀丽绝伦,不过十七八岁年纪。

    他奇怪之极:“这姑娘是谁?怎地忽然有这样一位姑娘前

    来救我?”

    水中倒影,背心感觉,都在跟他说这姑娘已然晕了过去,

    令狐冲想要转过身来,将她扶起,但全身软绵绵地,连抬一

    根手指也无力气。他犹似身入梦境,看到清溪中秀美的容颜,

    恰又似如在仙境中一般,心中只想:“我是死了吗?这已经升

    了天吗?”

    过了良久,只听得背后那姑娘嘤咛一声,说道:“你到底

    是吓我呢,还是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冲一听到她说话之声,不禁大吃一惊,这声音便和

    那婆婆一模一样,他骇异之下,身子发颤,道:“你……你……

    你……”那姑娘道:“你甚么?我偏不吃老和尚的臭药丸,你

    寻死给我看啊。”令狐冲道:“婆婆,原来你是一个……一个

    美丽的小……小姑娘。”

    那姑娘惊道:“你怎么知道?你……你这说话不算数的小

    子,你偷看过了?”一低头,见到山涧中自己清清楚楚的倒影,

    正依偎在令狐冲的背上,登时羞不可抑,忙挣扎着站起,刚

    站直身子,膝间一软,又摔在他怀中,支撑了几下,又欲晕

    倒,只得不动。

    令狐冲心中奇怪之极,说道:“你为甚么装成个老婆婆来

    骗我?冒充前辈,害得我……害得我……”那姑娘道:“害得

    你甚么?”

    令狐冲的目光和她脸颊相距不到一尺,只见她肌肤白得

    便如透明一般·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说道:“害得我婆婆长、

    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真不害羞,你做我妹子也还嫌小,偏

    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过八十年啦!”

    那姑娘噗嗤一笑,说道:“我几时说过自己是婆婆了?一

    直是你自己叫的。你不住口的叫‘婆婆’,刚才我还生气呢,

    叫你不要叫,你偏要叫,是不是?”

    令狐冲心想这话倒也不假,但给她骗了这么久,自己成

    了个大傻瓜,心下总是不忿,道:“你不许我看你的脸,就是

    存心骗人。倘若我跟你面对面,难道我还会叫你婆婆不成?你

    在洛阳就在骗我啦,串通了绿竹翁那老头子,要他叫你姑姑。

    他都这么老了,你既是他的姑姑,我岂不是非叫你婆婆不可?”

    那姑娘笑道:“绿竹翁的师父,叫我爸爸做师叔,那么绿竹翁

    该叫我甚么?”令狐冲一怔,迟迟疑疑的道:“你当真是绿竹

    翁的姑姑?”那姑娘道:“绿竹翁这小子又不是甚么了不起的

    人物,我为甚么要冒充他姑姑?做姑姑有甚么好?”

    令狐冲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真傻,其实早该知道

    了。”

    那姑娘笑问:“早该知道甚么?”令狐冲道:“你说话声音

    这样好听,世上哪有八十岁的婆婆,话声是这般清脆娇嫩的?”

    那姑娘笑道:“我声音又粗糙,又嘶嘎,就像是乌鸦一般,难

    怪你当我是个老太婆。”令狐冲道:“你的声音像乌鸦?唉,时

    世不大同了,今日世上的乌鸦,原来叫声比黄莺儿还好听。”

    那姑娘听他称赞自己,脸上一红,心中大乐,笑道:“好

    啦,令狐公公,令狐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