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令狐冲一剑又是一剑,毫不停留的连攻四十余剑。黑

    白子左挡右封,前拒后御,守得似乎连水也泼不进去,委实

    严密无伦。但两人拆了四十余招,黑白子便守了四十余招,竟

    然腾不出手来还击一招。

    秃笔翁、丹青生、丁坚、施令威四人只看得目瞪口呆,眼

    见令狐冲的剑法既非极快,更不威猛凌厉,变招之际,亦无

    甚么特别巧妙,但每一剑刺出,总是教黑白子左支右绌,不

    得不防守自己的破绽。秃笔翁和丹青生自都理会得,任何招

    数中必有破绽,但教能够抢先,早一步攻击对方的要害,那

    么自己的破绽便不成破绽,纵有千百处破绽,亦是无妨。令

    狐冲这四十余招源源不绝的连攻,正是用上了这个道理。

    黑白子也是心下越来越惊,只想变招还击,但棋枰甫动,

    对方剑尖便指向自己露出的破绽,四十余招之中,自己连半

    手也缓不出来反击,便如是和一个比自己棋力远为高明之人

    对局,对方连下四十余着,自己每一着都是非应不可。

    黑白子眼见如此斗将下去,纵然再拆一百招、二百招,自

    己仍将处于挨打而不能还手的局面,心想:“今日若不行险,

    以图一逞,我黑白子一世英名,化为流水。”横过棋枰,疾挥

    出去,径砸令狐冲的左腰。令狐冲仍是不闪不避,长剑先刺

    他小腹。这一次黑白子却不收枰防护,仍是顺势砸将过去,似

    是决意拚命,要打个两败俱伤,待长剑刺到,左手食中二指

    陡地伸出,往剑刃上挟去。他练就“玄天指”神功,这两根

    手指上内劲凌厉,实不下于另有一件厉害的兵刃。

    旁观五人见他行此险着,都不禁“咦”的一声,这等打

    法已不是比武较艺,而是生死相搏,倘若他一挟不中,那便

    是剑刃穿腹之祸。一霎之间,五人手心中都捏了把冷汗。

    眼见黑白子两根手指将要碰到剑刃,不论是否挟中,必

    将有一人或伤或死。倘若挟中,令狐冲的长剑无法刺出,棋

    枰便击在他腰间,其势已无可闪避;但如一挟不中,甚或虽

    然挟中而二指之力阻不住剑势,那么长剑一通而前,黑白子

    纵欲后退,亦已不及。

    便在黑白子的手指和剑刃将触未触之际,长剑剑尖突然

    一昂,指向了他咽喉。

    这一下变招出于人人意料之外,古往今来武学之中,决

    不能有这么一招。如此一来,先前刺向小腹的一剑竟是虚招,

    高手相搏而使这等虚招,直如儿戏。可是此招虽为剑理之所

    绝无,毕竟已在令狐冲手下使了出来。剑尖上挑,疾刺咽喉,

    黑白子的棋枰如继续前砸,这一剑定然先刺穿了他喉头。

    黑白子大惊之下,右手奋力凝住棋枰不动。他心思敏捷,

    又善于弈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料到了对方的心意,如果

    自己棋枰顿住不砸,对方长剑也不会刺来。

    果然令狐冲见他棋枰不再进击,长剑便也凝住不动,剑

    尖离他咽喉不过数寸,而棋枰离令狐冲腰间也已不过数寸。两

    人相对僵持,全身没半分颤动。

    局势虽似僵持,其实令狐冲已占了全面上风。棋枰乃是

    重物,至少也须相隔数尺之遥运力击下,方能伤敌,此时和

    令狐冲只隔数寸,纵然大力向前猛推,也伤他不得,但令狐

    冲的长剑只须轻轻一刺,便送了对方性命。双方处境之优劣,

    谁也瞧得出来。

    向问天笑道:“此亦不敢先,彼亦不敢先,这在棋理之中,

    乃是‘双活’。二庄主果是大智大勇,和风兄弟斗了个不分胜

    败。”

    令狐冲长剑一撤,退开两步,躬身道:“得罪!”

    黑白子道:“童兄取笑了。甚么不胜不败?风兄剑术精绝,

    在下是一败涂地。”

    丹青生道:“二哥,你的棋子暗器是武林中一绝,三百六

    十一枚黑白子射将出去,无人能挡,何不试试这位风兄弟破

    暗器的功夫?”

    黑白子心中一动,见向问天微微点头,侧头向令狐冲瞧

    去,却见他丝毫不动声色,忖道:“此人剑法高明之极,当今

    之世,恐怕只有那人方能胜得过他。瞧他二人神色之中有恃

    无恐,我便再使暗器,看来也只是多出一次丑而已。”当即摇

    了摇头,笑道:“我既已认输,还比甚么暗器?”

    二十 入狱

    秃笔翁只是挂念着那幅张旭的《率意帖》,求道:“童兄,

    请你再将那帖给我瞧瞧。”向问天微笑道:“只等大庄主胜了

    我风兄弟,此帖便属三庄主所有,纵然连看三日三夜,也由

    得你了。”秃笔翁道:“我连看七日七夜!”向问天道:“好,便

    连看七日七夜。”秃笔翁心痒难搔,问道:“二哥,我去请大

    哥出手,好不好?”

    黑白子道:“你二人在这里陪客,我跟大哥说去。”转身

    出外。

    丹青生道:“风兄弟,咱们喝酒。唉,这坛酒给三哥糟蹋

    了不少。”说着倒酒入杯。

    秃笔翁怒道:“甚么糟蹋了不少?你这酒喝入肚中,化尿

    拉出,哪及我粉壁留书,万古不朽?酒以书传,千载之下,有

    人看到我的书法,才知世上有过你这坛吐鲁番红酒。”

    丹青生举起酒杯,向着墙壁,说道:“墙壁啊墙壁,你生

    而有幸,能尝到四太爷手酿的美酒,纵然没有我三哥在你脸

    上写字,你……你……你也万古不朽了。”令狐冲笑道:“比

    之这堵无知无识的墙壁,晚辈能尝到这等千古罕有的美酒,那

    更是幸运得多了。”说着举杯干了。向问天在旁陪得两杯,就

    此停杯不饮。丹青生和令狐冲却酒到杯干,越喝兴致越高。

    两人各自喝了十七八杯,黑白子这才出来,说道:“风兄,

    我大哥有请,请你移步。童兄便在这里再喝几杯如何?”

    向问天一愕,说道:“这个……”眼见黑白子全无邀己同

    去之意,终不成硬要跟去?叹道:“在下无缘拜见大庄主,实

    是终身之憾。”黑白子道:“童兄请勿见怪。我大哥隐居已久,

    向来不见外客,只是听到风兄剑术精绝,心生仰慕,这才邀

    请一见,可决不敢对童兄有不敬之意。”向问天道:“岂敢,岂

    敢。”

    令狐冲放下酒杯,心想不便携剑去见主人,当下两手空

    空,跟着黑白子走出棋室,穿过一道走廊,来到一个月洞门

    前。

    月洞门门额上写着“琴心”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

    致苍劲,当是出于秃笔翁的手笔了。过了月洞门,是一条清

    幽的花径,两旁修竹姗姗,花径鹅卵石上生满青苔,显得平

    素少有人行。花径通到三间石屋之前。屋前屋后七八株苍松

    夭矫高挺,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黑白子轻轻推开屋门,低

    声道:“请进。”

    令狐冲一进屋门,便闻到一股檀香。黑白子道:“大哥,

    华山派的风少侠来了。”

    内室走出一个老者,拱手道:“风少侠驾临敝庄,未克远

    迎,恕罪,恕罪。”

    令狐冲见这老者六十来岁年纪,骨瘦如柴,脸上肌肉都

    凹了进去,直如一具骷髅,双目却炯炯有神,躬身道:“晚辈

    来得冒昧,请前辈恕罪。”那人道:“好说,好说。”黑白子道:

    “我大哥道号黄钟公,风少侠想必早已知闻。”令狐冲道:“久

    仰四位庄主的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寻思:“向

    大哥当真开玩笑,事先全没跟我说及,只说要我一切听他安

    排。现下他又不在我身边,倘若这位大庄主出下甚么难题,不

    知如何应付才是。”

    黄钟公道:“听说风少侠是华山派前辈风老先生的传人,

    剑法如神。老朽对风先生的为人和武功向来是十分仰慕的,只

    可惜缘悭一面。前些时江湖之间传闻,说道风老先生已经仙

    去,老朽甚是悼惜。今日得见风老先生的嫡系传人,也算是

    大慰平生之愿了。不知风少侠是风老先生的子侄么?”

    令狐冲寻思:“风太师叔郑重嘱咐,不可泄漏他老人家的

    行踪。向大哥见了我剑法,猜到是他老人家所传,在这里大

    肆张扬不算,还说我也姓风,未免大有招摇撞骗之嫌。但我

    如直陈真相,却又不妥。”只得含混说道:“我是他老人家的

    后辈子弟。晚辈资质愚鲁,受教日浅,他老人家的剑法,晚

    辈学不到十之一二。”

    黄钟公叹道:“倘若你真只学到他老人家剑法的十之一

    二,而我三个兄弟却都败在你的剑下,风老先生的造诣,可

    真是深不可测了。”令狐冲道:“三位庄主和晚辈都只随意过

    了几招,并未分甚么胜败,便已住手。”黄钟公点了点头,皮

    包骨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说道:“年轻人不骄不躁,十分

    难得。请进琴堂用茶。”

    令狐冲和黑白子随着他走进琴堂坐好,一名童子捧上清

    茶。黄钟公道:“听说风少侠有《广陵散》的古谱。这事可真

    么?老朽颇喜音乐,想到嵇中散临刑时抚琴一曲,说道:‘广

    陵散从此绝矣!’每自叹息。倘若此曲真能重现人世,老朽垂

    暮之年得能按谱一奏,生平更无憾事。”说到这里,苍白的脸

    上竟然现出血色,显得颇为热切。

    令狐冲心想:“向大哥谎话连篇,骗得他们惨了。我看孤

    山梅庄四位庄主均非常人,而且是来求他们治我伤病,可不

    能再卖甚么关子。这本琴谱倘若正是曲洋前辈在东汉蔡甚么

    人的墓中所得的《广陵散》,该当便给他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