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弟子齐道:“降魔灭妖,乃

    我佛门弟子的天职。”定静师太道:“咱们便在这客店中宿歇,

    做饭饱餐一顿再说。先试试水米蔬菜之中有无毒药。”

    恒山派会餐之时,本就不许说话,这一次更是人人竖起

    了耳朵,倾听外边声息。第一批吃过后,出去替换外边守卫

    的弟子进来吃饭。

    仪清忽然想到一计,说道:“师伯,咱们去将许多屋中的

    灯烛都点了起来,教敌人不知咱们的所在。”定静师太道:

    “这疑兵之计甚好。你们七人去点灯。”

    她从大门中望出去,只见大街西首许多店铺的窗户之中,

    一处处透了灯火出来,再过一会,东首许多店铺的窗中也有

    灯光透出。大街上灯光处处。便是没半点声息。定静师太一

    抬头,见到天边月亮,心中默祷:“菩萨保佑,让我恒山派诸

    弟子此次得能全身而退。弟子定静若能复归恒山,从此青灯

    礼佛,再也不动刀剑了。”

    她昔年叱咤江湖,着实干下了不少轰轰烈烈的事迹,但

    昨晚仙霞岭上这一战,局面之凶险,此刻思之犹有余悸,所

    担心的是率领着这许多弟子,倘若是她孤身一人,情境便再

    可怖十倍,那也不放在心上,又再默祷:“大慈大悲,救苦救

    难观世音菩萨,要是我恒山诸人此番非有损折不可,只让弟

    子定静一人身当此灾,诸般杀业报应,只由弟子一人承当。”

    便在此时,忽听得东北角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大叫:“救命,

    救命哪!”万籁俱寂之中,尖锐的声音特别显得凄厉。定静师

    太微微一惊,听声音并非本派弟子,凝目向东北角望去,并

    未见到甚么动静,随见仪清等七名弟子向东北角上奔去,自

    是前去察看。过了良久,不见仪清等回报。仪和道:“师伯,

    弟子和六位师妹过去瞧瞧。”定静点点头,仪和率领六人,循

    着呼叫声来处奔去。黑夜中剑光闪烁,不多时便即隐没。

    隔了好一会,忽然那女子声音又尖叫起来:“杀了人哪,

    救命,救命!”恒山派群徒面面相觑,不知那边出了甚么事,

    何以仪清、仪和两批人过去多时,始终未来回报,若说遇上

    了敌人,却又不闻打斗之声。但听那女子一声声的高叫“救

    命”,大家瞧着定静师太,候她发令派人再去施救。

    定静师太道:“于嫂,你带领六名师妹前去,不论见到甚

    么事,即刻派人回报。”于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原是

    恒山白云庵中服侍定闲师太的佣妇。后来定闲师太见她忠心

    能干,收为弟子,此次随同定静师太出来,却是第一次闯荡

    江湖。于嫂躬身答应,带同六名师妹,向东北方而去。

    可是这七人去后,仍如石沉大海一般,有去无回。定静

    师太越来越惊,猜想敌人布下了陷阱,诱得众弟子前去,一

    一擒住;又等片刻,仍无半点动静,那高呼“救命”之声却

    也不再响了。定静师太道:“仪质、仪真,你们留在这里,照

    料受伤的师姊、师妹,不论见到甚么古怪,总之不可离开客

    店,以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仪质、仪真两人躬身答应。

    定静师太对郑萼、仪琳、秦绢三名年轻弟子道:“你们三

    个跟我来。”抽出长剑,向东北角奔去。来到近处,但见一排

    房屋,黑沉沉地既无灯火,亦无声息,定静师太厉声喝道:

    “魔教妖人,有种的便出来决个死战,在这里装神弄鬼,是甚

    么英雄好汉?”停了片刻,听屋中无人回答,飞腿向身畔一座

    屋子的大门上踢去。喀喇一声,门闩断截,大门向内弹开,屋

    内一团漆黑,也不知有人没人。

    定静师太不敢贸然闯进,叫道:“仪和、仪清、于嫂,你

    们听到我声音么?”她叫声远远传了开去,过了片刻,远处传

    来一些轻微的回声,回声既歇,便又是一片静寂。

    定静师太回头道:“你们三人紧紧跟着我,不可离开。”提

    剑绕着这排屋子奔行一周,没见丝毫异状,纵身上屋,凝目

    四望。其时微风不起,树梢俱定,冷月清光铺在瓦面之上,这

    情景便如昔日在恒山午夜出来步月时所见一般,但在恒山是

    一片宁静,此刻却蕴藏着莫大诡秘和杀气。定静师太空有一

    身武功,敌人始终没有露面,当真束手无策。

    她又是焦躁,又是后悔:“早知魔教妖人诡计多端,可不

    该派她们分批过来……”突然间心中一凛,双手一拍,纵下

    屋来,展开轻功,急驰回到南安客店,叫道:“仪质、仪真,

    见到甚么没有?”客店之中竟然无人答应。

    她疾冲进内,店内已无一人,本来睡在榻上养伤的几名

    弟子也都已不知去向。

    这一下定静师太便修养再好,却也无法镇定了,剑尖在

    烛光下不住跃动,闪出一丝丝青光,知道自己握着长剑的手

    已忍不住颤抖,数十名女弟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就此失踪,到

    底甚么缘故?却又如何是好?一霎那间,但觉唇干舌燥,全

    身筋骨俱软,竟尔无法移动。

    但这等瘫软只顷刻间的事,她吸了一口气,在丹田中一

    加运转,立即精神大振,在客店各处房舍庭院中迅速兜了一

    圈,不见丝毫端倪,叫道:“萼儿、绢儿,你们过来。”可是

    黑夜之中,只听到自己的叫声,郑萼、秦绢和仪琳三人均无

    应声。定静师太暗叫:“不好!”急冲出门,叫道:“萼儿、绢

    儿、仪琳,你们在哪里?”门外月光淡淡,那三个小徒儿也已

    影踪不见。

    当此大变,定静师太不惊反怒,一跃上屋,叫道:“魔教

    妖人,有种的便来决个死战,装神弄鬼,成甚么样子?”

    她连呼数声,四下里静悄悄地绝无半点声音。她不住口

    的大声叫骂,但廿八铺偌大一座镇甸之中,似乎便只剩下她

    一人。正无法可施之际,忽然灵机一动,朗声说道:“魔教众

    妖人听了,你们再不现身,那便显得东方不败只是个无耻胆

    怯之徒,不敢派人和我正面为敌。甚么东方不败,只不过是

    东方必败而已。东方必败,有种敢出来见见老尼吗?东方必

    败,东方必败,我料定你便是不敢!”她知道魔教中上上下下,

    对教主奉若神明,如有人辱及教主之名,教徒闻声而不出来

    舍命维护教主的令誉,实是罪大恶极之事。果然她叫了几声

    “东方必败”,突见几间屋中涌出七人,悄没声的跃上屋顶,四

    面将她围住。

    敌人一现身形,定静师太心中便是一喜,心想:“你们这

    些妖人终究给我骂了出来,便将我乱刀分尸,也胜于这般鬼

    影也见不到半个。”可是这七人只一言不发的站在她身周。定

    静师太怒道:“我那些女弟子呢?将她们绑架到哪里去了?”那

    七人仍是默不作声。

    定静师太见站在西首的两人年纪均有五十来岁,脸上肌

    肉便如僵了一般,不露半分喜怒之色,她吐了一口气,叫道:

    “好,看剑!”挺剑向西北角上那人胸口刺去。

    她身在重围之中,自知这一剑无法当真刺到他,这一刺

    只是虚招。眼前那人可也当真了得,他料到这剑只是虚招,竟

    然不闪不避。定静师太这一剑本拟收回,见他毫不理会,刺

    到中途却不收回了,力贯右臂,径自便疾刺过去。却见身旁

    两个人影一闪,两人各伸双手,分别往她左肩、右肩插落。

    定静师太身形一侧,疾如飘风般转了过来,攻向东首那

    身形甚高之人。那人滑开半步,呛啷一声,兵刃出手,乃是

    一面沉重的铁牌,举牌往她剑上砸去,定静师太长剑早已圈

    转,嗤的一声,刺向身左一名老者。那老者伸出左手,径来

    抓她剑身,月光下隐隐见他手上似是戴有黑色手套,料想是

    刀剑不入之物,这才敢赤手来夺长剑。

    转战数合,定静师太已和七名敌人中的五人交过了手,只

    觉这五人无一不是好手,若是单打独斗,甚或以一敌二,她

    决不畏惧,还可占到七八成赢面,但七人齐上,只要稍有破

    绽空隙,旁人立即补上,她变成只有挨打、绝难还手的局面。

    越斗下去,越是心惊:“魔教中有哪些出名人物,十之八

    九我都早有所闻。他们的武功家数,所用兵刃,我五岳剑派

    并非不知。但这七人是甚么来头,我却全然猜想不出。料不

    到魔教近年来势力大张,竟有这许多身分隐秘的高手为其所

    用。”

    堪堪斗到六七十招,定静师太左支右绌,已气喘吁吁,一

    瞥眼间,忽见屋面上又多了十几个人影。这些人显然早已隐

    伏在此,到这时才突然现身。她暗叫:“罢了,罢了!眼前这

    七人我已对付不了。再有这些敌人窥伺在侧,定静今日大限

    难逃,与其落入敌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如早些自寻了断。这

    臭皮囊只是我暂居的舍宅,毁了殊不足惜,只是所带出来的

    数十名弟子尽数断送,定静老尼却是愧对恒山派的列位先人

    了。”

    刷刷刷疾刺三剑,将敌人逼开两步,忽地倒转长剑,向

    自己心口插了下去。

    剑尖将及胸膛,突然当的一声响,手腕一震,长剑荡开。

    只见一个男子手中持剑,站在自己身旁,叫道:“定静师太勿

    寻短见,嵩山派朋友在此!”自己长剑自是他挡开的。

    只听得兵刃撞击之声急响,伏在暗处的十余人纷纷跃出,

    和那魔教的七人斗了起来。定静师太死中逃生,精神一振,当

    即仗剑上前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