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此时,群豪都已知这两人

    乃是身负深湛武功的高手。他们出招攻击之时虽仍一个呆滞,

    一个癫狂,但当闪避招架之际,身手却轻灵沉稳,兼而有之,

    同时全神贯注,不再有半分惹笑的做作。

    忽听得两名汉子齐声呼啸,剑法大变,挑柴汉长剑大开

    大阖,势道雄浑,挑菜汉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令

    狐冲手中长剑剑尖微微上斜,竟不再动,一双目光有时向挑

    柴汉瞪视,有时向挑菜汉斜睨。他目光到处,两汉便即变招,

    或大呼倒退,或转攻为守。

    计无施、老头子、祖千秋等武功高强之士,已渐渐瞧出

    端倪,发觉两个汉子所闪避卫护的,必是令狐冲目光所及之

    处,也正是他二人身上的要穴。

    只见挑柴汉举剑相砍,令狐冲目光射他小腹处的“商曲

    穴”,那汉子一剑没使老,当即回过,挡在自己“商曲穴”上。

    这时挑菜汉挺剑向令狐冲作势连刺,令狐冲目光看到他左颈

    “天鼎穴”处,那汉子急忙低头,长剑砍在地下,深入稻田硬

    泥,倒似令狐冲的双眼能发射暗器,他说甚么也不让对方目

    光和自己“天鼎穴”相对。

    两名汉子又使了一会剑,全身大汗淋漓,顷刻间衣裤都

    汗湿那骑驴的老头一直在旁观看,一言不发,这时突然咳嗽

    一声,说道:“佩服,佩服,你们退下吧!”两名汉子齐声应

    道:“是!”但令狐冲的目光还是盘旋往复,不离二人身上要

    穴。二人一面舞剑,一面倒退,始终摆脱不了令狐冲的目光。

    那老头道:“好剑法!令狐公子,让老汉领教高招。”令狐冲

    道:“不敢当!”转过头来,向那老者抱拳行礼。

    那两名汉子至此方始摆脱了令狐冲目光的羁绊,同时向

    后纵出,便如两头大鸟一般,稳稳的飞出数丈之外。群豪忍

    不住齐声喝采,他二人剑法如何,难以领会,但这一下倒纵,

    跃距之远,身法之美,谁都知道乃是上乘功夫。

    那老者道:“令狐公子剑底留情,若是真打,你二人身上

    早已千孔百创,岂能让你们将一路剑法从容使完?快来谢过

    了。”

    两名汉子飞身过来,一躬到地。挑菜汉子说道:“今日方

    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公子高招,世所罕见,适才间言语

    无礼,公子恕罪。”令狐冲拱手还礼,说道:“武当剑法,的

    是神妙。两位的剑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可是太极剑法吗?”

    挑菜汉道:“却教公子见笑了。我们使的是‘两仪剑法’,剑

    分阴阳,未能混而为一。”令狐冲道:“在下在旁观看,勉强

    能辨别一些剑法中的精微。要是当真出手相斗,也未必便能

    乘隙而进。”

    那老头道:“公子何必过谦?公子目光到处,正是两仪剑

    法每一招的弱点所在。唉,这路剑法……这路剑法……”不

    住摇头,说道:“五十余年前,武当派有两位道长,在这路两

    仪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

    唉!”长长一声叹息,显然是说:“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

    不堪一击。”

    令狐冲恭恭敬敬的道:“这两位大叔剑术已如此精妙。武

    当派冲虚道长和其余高手,自必更是令人难窥堂奥。晚辈和

    众位朋友这次路过武当山脚下,只因身有要事,未克上山拜

    见冲虚道长,甚为失礼。此事一了,自当上真武观来,向真

    武大帝与冲虚道长磕头。”令狐冲为人本来狂傲,但适才见二

    人剑法刚柔并济,内中实有不少神奇之作,虽然找到了其中

    的破绽,但天下任何招式均有破绽,因之心下的确好生佩服,

    料想这老者定是武当派中的一流高手,因之这几句话说得甚

    是诚挚。

    那老者点头道:“年纪轻轻,身负绝艺而不骄,也当真难

    得。令狐公子,你曾得华山风清扬前辈的亲传吗?”令狐冲心

    头一惊:“他目光好生厉害,竟然知道我所学的来历。我虽不

    能吐露风太师叔的行迹,但他既直言相询,可不能撒谎不认。”

    说道:“晚辈有幸,曾学得风太师叔剑术的一些皮毛。”这句

    话模棱两可,并不直认曾得风清扬亲手传剑。

    那老者微笑道:“皮毛,皮毛!嘿嘿,风前辈剑术的皮毛,

    便已如此了得么?”从挑柴汉手中接过长剑,握在左手,说道:

    “我便领教一些风老前辈剑术的皮毛。”

    令狐冲道:“晚辈如何敢与前辈动手?”

    那老者又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左手持剑向上提起,

    剑身横于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如抱圆球。令狐冲见他

    长剑未出,已然蓄势无穷,当下凝神注视。那老者左手剑缓

    缓向前划出,成一弧形。令狐冲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逼过

    来,若不还招,已势所不能,说道:“得罪了!”看不出他剑

    法中破绽所在,只得虚点一剑。突然之间,那老者剑交右手,

    寒光一闪,向令狐冲颈中划出。这一下快速无伦,旁观群豪

    都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但他如此奋起一击,令狐冲已看到

    他胁下是个破绽,长剑刺出,径指他胁下“渊液穴”。

    那老者长剑竖立,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都退开

    了一步。令狐冲但觉对方剑上有股绵劲,震得自己右臂隐隐

    发麻。那老者“咦”的一声,脸上微现惊异之色。

    那老者又是剑交左手,在身前划了两个圆圈。令狐冲见

    他剑劲连绵,护住全身,竟无半分空隙,暗暗惊异:“我从未

    见过谁的招式之中,竟能如此毫无破绽。他若以此相攻,那

    可如何破法?任我行前辈剑法或许比这位老先生更强,但每

    一招中难免仍有破绽。难道一人使剑,竟可全无破绽?”心下

    生了怯意,不由得额头渗出汗珠。

    那老者右手捏着剑诀,左手剑不住抖动,突然平刺,剑

    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

    他这一招中笼罩了令狐冲上盘七大要穴,但就因这一抢

    攻,令狐冲已瞧出了他身上三处破绽,这些破绽不用尽攻,只

    攻一处已足制死命,登时心中一宽:“他守御时全无破绽,攻

    击之时,毕竟仍然有隙可乘。”当下长剑平平淡淡的指向对方

    左眉。那老者倘若继续挺剑前刺,左额必先中剑,待他剑尖

    再刺中令狐冲时,已然迟了一步。

    那老者剑招未曾使老,已然圈转。突然之间,令狐冲眼

    前出现了几个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他

    眼睛一花,当即回剑向对方剑圈斜攻。当的一响,双剑再交,

    令狐冲只感手臂一阵酸麻。

    那老者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

    隐在无数光圈之中,光圈一个未消,另一个再生,长剑虽使

    得极快,却听不到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剑劲之柔韧已达

    于化境。这时令狐冲已瞧不出他剑法中的空隙,只觉似有千

    百柄长剑护住了他全身。那老者纯采守势,端的是绝无破绽。

    可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

    一般,缓缓涌来。那老者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

    招剑法混成的守势,同时化为攻势。令狐冲无法抵御,只得

    退步相避。

    他退一步,光圈便逼进一步,顷刻之间,令狐冲已连退

    了七八步。

    群豪眼见盟主战况不利,已落下风,屏息而观,手心中

    都捏了把冷汗。

    桃根仙忽道:“那是甚么剑法?这是小孩子乱画圈儿,我

    也会画。”桃花仙道:“我来画圈,定然比他画得还要圆。”桃

    枝仙道:“令狐兄弟,你不用害怕,倘若你打输了,我们把这

    老儿撕成四块,给你出气。”桃叶仙道:“此言差之极矣,第

    一,他是令狐盟主,不是令狐兄弟。第二,你又怎知道他害

    怕?”桃枝仙道:“令狐冲虽然做了盟主,年纪总还是比我小,

    难道一当盟主,便成为令狐哥哥、令狐伯伯、令狐爷爷、令

    狐老太爷了?”

    这时令狐冲又再倒退,群豪都十分焦急,耳听得桃谷六

    仙在一旁胡言乱语,更增恼怒。

    令狐冲再退一步,波的一声,左足踏入了一个小水坑,心

    念一动:“风太师叔当日谆谆教导,说道天下武术千变万化,

    神而明之,存乎一心,不论对方的招式如何精妙,只要是有

    招,便有破绽。独孤大侠传下来的这路剑法,所以能打遍天

    下无敌手,便在能从敌招之中瞧出破绽。眼前这位前辈的剑

    法圆转如意,竟无半分破绽,可是我瞧不出破绽,未必便真

    无破绽,只是我瞧不出而已。”

    他又退几步,凝视对方剑光所幻的无数圆圈,蓦地心想:

    “说不定这圆圈的中心,便是破绽。但若不是破绽,我一剑刺

    入,给他长剑这么一绞,手臂便登时断了。”

    又想:“幸好他如此攻逼,只能渐进,当真要伤我性命,

    却也不易。但我一味退避,终究是输了。此仗一败,大伙儿

    心虚气馁,哪里还能去闯少林,救盈盈?”想到盈盈对自己情

    深义重,为她断送一条手臂,又有何妨?内心深处,竟觉得

    为她断送一条手臂,乃是十分快慰之事,又觉自己负她良多,

    须得为她受到甚么重大伤残,方能稍报深恩。

    言念及此,内心深处,倒似渴望对方能将自己一条手臂

    斩断,当下手臂一伸,长剑便从老者的剑光圈中刺了进去。

    当的一声大响,令狐冲只感胸口剧烈一震,气血翻涌,一

    只手臂却仍然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