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师太便即计

    议,说道江湖豪士龙蛇混杂,而且来自四方,未必都听令狐

    公子的号令。当下定闲师太吩咐小女子赶着去和他……令狐

    公子相见,请众人立即散去。两位师太则重上少林,要在方

    丈大师座下效一臂之力,维护佛门福地的清净。”

    她娓娓说来,声音清脆,吐属优雅,说到两位师太时,带

    着几分伤感之意,说到“令狐公子”之时,却又掩不住腼腆

    之情。令狐冲在木匾之后听着,不由得心情一阵阵激荡。

    方证道:“阿弥陀佛!两位师太一番好意,老衲感激之至。

    少林寺有难的讯息一传出,正教各门派的同道,不论识与不

    识,齐来援手,敝派实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幸得双方未曾大

    动干戈,免去了一场浩劫。唉,两位师太妙悟佛法,慈悲有

    德,我佛门中少了两位高人,可惜,可叹。”

    盈盈又道:“小女子和两位师太分手之后,当天晚上便受

    嵩山派劫持,寡不敌众,为左先生的门下所擒,又给囚禁了

    数日,待得爹爹和向叔叔将我救出,众位江湖上的朋友却已

    进了少林寺。向叔叔和我父女三人,来到少林寺还不到半个

    时辰,既不知众人如何离去,更不知两位师太的死讯。”

    方证说道:“如此说来,两位师太不是任先生和向左使所

    害了。”盈盈道:“两位师太于小女子有相救的大德,小女子

    只有感恩图报。倘若我爹爹和向叔叔遇上了两位师太,双方

    言语失和,小女子定当从中调解,决不会不加劝阻。”方证道:

    “那也说得是。”

    余沧海突然插口道:“魔教中人行径与常人相反,常人是

    以德报德,奸邪之徒却是恩将仇报。”向问天道:“奇怪,奇

    怪!余观主是几时入的日月神教?”余沧海怒道:“甚么?谁

    说我入了魔教?”向问天道:“你说我神教中人恩将仇报。但

    福建福威镖局林总镖头,当年救过你全家性命,每年又送你

    一万两银子,你青城派却反而害死了林总镖头。余观主恩将

    仇报之名播于天下,无人不知。如此说来,余观主必是我教

    的教友了。很好,很好,欢迎之至。”余沧海怒道:“胡说八

    道,乱放狗屁!”向问天道:“我说欢迎之至,乃是一番好意。

    余观主却骂我乱放狗屁,这不是恩将仇报,却是甚么?可见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一生一世恩将仇报,便在一言

    一动之中也流露了出来。”

    方证怕他二人多作无谓的争执,便道:“两位师太到底是

    何人所害,咱们向令狐公子查询,必可水落石出。但三位来

    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门下八名弟子,却不知又

    是何故?”任我行道:“老夫在江湖上独来独往,从无一人敢

    对老夫无礼。这八人对老夫大声呼喝,叫老夫从藏身之处出

    来,岂不是死有余辜?”方证道:“阿弥陀佛,原来只不过他

    八人呼喝了几下,任先生就下此毒手,那岂不是太过了吗?”

    任我行哈哈一笑,说道:“方丈大师说是太过,就算太过

    好了。你对小女没加留难,老夫很承你的情,本来是要谢谢

    你的,这一次不跟你多辩,道谢也免了,双方就算扯直。”

    方证道:“任先生既说扯直,就算扯直便了。只是三位来

    到敝寺,杀害八人,此事却又如何了断?”任我行道:“那又

    有甚么了断?我日月教教下徒众甚多,你们有本事,尽管也

    去杀八人来抵数就是。”方证道:“阿弥陀佛。胡乱杀人,大

    增罪业。左施主,被害八人之中,有两位是贵派门下的,你

    说该当如何?”

    左冷禅尚未答话,任我行抢着道:“人是我杀的。为甚么

    你去问旁人该当如何,却不来问我?听你口气,你们似是恃

    着人多,想把我三人杀来抵命,是也不是?”

    方证道:“岂敢?只是任先生复出,江湖上从此多事,只

    怕将有无数人命伤在任先生手下。老衲有意屈留三位在敝寺

    盘桓,诵经礼佛,教江湖上得以太平,三位意下如何?”

    任我行仰天大笑,说道:“妙,妙,这主意甚是高明。”

    方证续道:“令爱在敝寺后山驻足,本寺上下对她礼敬有

    加,供奉不敢有缺。老衲所以要屈留令爱,倒不在为本派已

    死弟子报仇。唉,冤冤相报,纠缠不已,岂是佛门弟子之所

    当为?少林派那几名弟子死于令爱手下,也是前生的业报,只

    是……只是女施主杀业太重,动辄伤人,若在敝寺修心养性,

    于大家都有好处。”任我行笑道:“如此说来,方丈大师倒是

    一番美意了。”方证道:“正是。不过此事竟引得江湖上大起

    风波,却又非老衲始料之所及了。再说,令爱当日背负令狐

    少侠来寺求救,言明只须老衲肯救令狐少侠的性命,她甘愿

    为所杀本寺弟子抵命。老衲说道,抵命倒是不必,但须在少

    室山上幽居,不得老衲许可,不得擅自离山。她当即一口答

    允。任小姐,这话可是有的?”

    盈盈低声道:“不错。”

    令狐冲听方证大师亲口说及当日盈盈背负自己上山求救

    的情景,心下好生感激,此事虽然早已听人说过,但从方证

    大师口中说出,而盈盈又直承其事,比之闻诸旁人之口,又

    自不同,不由得眼眶湿润。

    余沧海冷笑道:“倒是有情有意得紧。只可惜这令狐冲品

    行太差,当年在衡阳城中嫖妓宿娼,贫道亲眼所见,却是辜

    负任大小姐一番恩情了。”向问天笑问:“是余观主在妓院中

    亲眼目睹,并未看错?”余沧海道:“当然,怎会看错?”向问

    天低声道:“余观主,原来你常逛窑子,倒是在下的同道。你

    在那妓院里的相好是谁?相貌可不错罢?”

    余沧海大怒,喝道:“放屁,放屁!”向问天道:“好臭,

    好臭!”

    方证道:“任先生,你们三位便在少室山上隐居,大家化

    敌为友。只须你们三位不下少室山一步,老衲担保无人敢来

    向三位招惹是非。从此乐享清净,岂不是皆大欢喜?”

    令狐冲听方证大师说得十分诚挚,心想:“这位佛门高僧

    不通世务,当真迂得厉害。这三人杀人不眨眼,你想说得他

    们自愿给拘禁在少室山上,可真异想天开之至了。”

    任我行微笑道:“方丈的美意,想得面面俱到,在下原该

    遵命才是。”方证喜道:“那么施主是愿意留在少室山了?”任

    我行道:“不错。”方证喜道:“老衲这就设斋款待,自今而后,

    三位是少林寺的嘉宾。”任我行道:“只不过我们最多只能留

    上三个时辰,再多就不行了。”方证大为失望,说道:“三个

    时辰?那有甚么用?”任我行笑道:“在下本来也想多留数日,

    与诸位朋友盘桓,只不过在下的名字取得不好,这叫做无可

    如何。”

    方证茫然道:“老衲这可不明白了。为甚么与施主的大号

    有关?”

    任我行道:“在下姓得不好,名字也取得不好。我既姓了

    个‘任’,又叫作‘我行’。早知如此,当年叫作‘你行’,那

    就方便得多了。现下已叫作‘我行’,只好任着我自己性子,

    喜欢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方证怫然道:“原来任先生是消遣老衲来着。”

    任我行道:“不敢,不敢。老夫于当世高人之中,心中佩

    服的没有几个,数来数去只有三个半,大和尚算得是一位。还

    有三个半,是老夫不佩服的。”

    他这几句话说得甚是诚恳,绝无讥嘲之意。方证道:“阿

    弥陀佛,老衲可不敢当。”

    令狐冲听他说于当世高人之中,佩服三个半,不佩服三

    个半,甚是好奇,亟盼知道他所指的,除了方证之外更有何

    人。

    只听一个声音洪亮之人问道:“任先生,你还佩服哪几

    位?”适才方证只替任我行等引见到岳不群夫妇,双方便即争

    辩不休,余人一直不及引见。令狐冲听下面呼吸之声,方证

    等一行共有十人,除了方证大师、师父、师娘、冲虚道长、左

    冷禅、天门道长、余沧海,此外尚有三人。这声音洪亮之人,

    便不知是谁。

    任我行笑道:“抱歉得很,阁下不在其内。”那人道:“在

    下如何敢与方证大师比肩?自然是任先生所不佩服了。”任我

    行道:“我不佩服的三个半人之中,你也不在其内。你再练三

    十年功夫,或许会让我不佩服一下。”那人嘿然不语。

    令狐冲心道:“原来要叫你不佩服,却也不易。”

    方证道:“任先生所言,倒是颇为新颖。”任我行道:“大

    和尚,你想不想知道我佩服的是谁,不佩服的又是谁?”方证

    道:“正要恭聆施主的高论。”任我行道:“大和尚,你精研易

    筋经,内功已臻化境,但心地慈祥,为人谦退,不像老夫这

    样嚣张,那是我向来佩服的。”方证道:“不敢当。”

    任我行道:“不过在我所佩服的人中,大和尚的排名还不

    是第一。我所佩服的当世第一位武林人物,是篡了我日月神

    教教主之位的东方不败。”

    众人都是“啊”一声,显然大出意料之外。令狐冲幸而

    将这个“啊”字忍住了,心想他为东方不败所算,被囚多年,

    定然恨之入骨,哪知竟然心中对之不胜佩服。

    任我行道:“老夫武功既高,心思又是机敏无比,只道普

    天下已无抗手,不料竟会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险些葬身湖

    底,永世不得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