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见到她雪白的后颈,心中一荡,寻思:“她对我一往情

    深,天下皆知,连东方不败也想到要擒拿了我,向她要胁,再

    以此要胁她爹爹。适才悬空寺天桥之上,她明知毒水中人即

    死,却挡在我身前,唯恐我受伤。有妻如此,令狐冲复有何

    求?”伸出双臂,便往她腰中抱去。

    盈盈嗤的一笑,身子微侧,令狐冲便抱了个空。他剑法

    虽精,内力浑厚,但于拳脚、擒拿、轻身等等功夫,却差得

    远了。盈盈笑道:“一派掌门大宗师,如此没规没矩吗?”

    令狐冲笑道:“普天下掌门人之中,以恒山派掌门最为莫

    名奇妙,贻笑大方了。”

    盈盈正色道:“你为甚么这样说?连少林方丈、武当掌门,

    对你也礼敬有加,还有谁敢瞧你不起?你师父将你逐出华山

    门墙,你可别永远将这件事放在心头,自觉愧对于人。”

    盈盈这几句话,正说中了令狐冲的心事,他生性虽然豁

    达,但于被逐出师门之事,却是一直既惭愧又痛心,不由得

    长叹一声,低下了头。

    盈盈拉住他手,说道:“你身为恒山掌门,已于天下英雄

    之前扬眉吐气。恒山华山两派向来齐名,难道堂堂恒山派掌

    门,还及不上一个华山派的弟子吗?”令狐冲道:“多谢你相

    劝。只是我总觉做尼姑头儿,有些尴尬可笑。”盈盈道:“今

    日已有近千名英雄好汉投入恒山派麾下,五岳剑派之中,说

    到声势之盛,只嵩山派尚可和你较量一下,泰山、衡山、华

    山三派,又怎能及得上你?”

    令狐冲道:“这件大事,我还没谢你呢。”盈盈微笑道:

    “谢甚么?”令狐冲道:“你怕我做尼姑头儿不大体面光彩,于

    是派遣手下好汉,投归恒山。若不是圣姑有令,这些放荡不

    羁、桀骜不驯的江湖朋友,怎肯来做大小尼姑的同门?来乖

    乖的受我约束?”盈盈抿嘴一笑,说道:“那也未必尽然,你

    做他们的盟主,攻打少林寺,大伙儿都很服你呢。”

    两人谈谈说说,离主庵已近,隐隐听到群豪笑语喧哗。盈

    盈停步道:“咱们暂且分手,待爹爹大事已定,我再来见你。”

    令狐冲胸口突然一热,说道:“你去黑木崖吗?”盈盈道:

    “是。”令狐冲道:“我和你同去。”盈盈目光中放出十足喜悦

    的光彩,却缓缓摇头。

    令狐冲道:“你不要我同去?”盈盈道:“你今天刚做恒山

    派掌门,便和我一起去办日月教的事。虽说恒山派新掌门行

    事,令人莫测高深,但这样干,总未免过份些罢?”令狐冲道:

    “对付东方不败,那是艰危之极的事,我难道能置身事外,忍

    心你去涉险?”盈盈道:“那些江湖汉子住在恒山别院之中,难

    保他们不向恒山派的姑娘罗唣。”令狐冲道:“只须你去传个

    号令,谅他们便有天大胆子,再也不敢。”

    盈盈道:“好,你肯和我同去,我代爹爹多谢了。”令狐

    冲笑道:“咱二人你谢我、我谢你的,干么这样客气?”盈盈

    嫣然一笑,道:“以后我对你不客气,可别怪我。”

    走了一阵,盈盈道:“我爹爹说过,你既不允入教,他去

    夺回教主之事,便不能要你相助,可是……可是……”说着

    红晕上脸。令狐冲道:“我虽不属日月教,跟你却不是外人。

    就算你爹爹见了我,要撵我走,我也是厚了脸皮,死赖活挨。”

    盈盈微笑道:“我爹爹得你相助,心中也一定挺欢喜的。”

    二人回到见性峰上,分别向众弟子吩咐。令狐冲命诸弟

    子勤练武功,说自己要送盈盈一程,办完事后,即行回山。盈

    盈则叮嘱群豪,过了今天之后,若是有人踏上见性峰一步,上

    左足砍左足,上右足砍右足,双足都上便两腿齐砍。

    次日清晨,令狐冲和盈盈跟众人别过,带同上官云及二

    十名教众,向黑木崖进发。

    黑木崖是在河北境内,由恒山而东,不一日到了平定州。

    令狐冲和盈盈一路都分别坐在两辆大车之中,车帷低垂,以

    防为东方不败的耳目知觉。当晚盈盈和令狐冲在平定客店之

    中歇宿。该地和日月教总坛相去不远,城中颇多教众来往,上

    官云派遣四名得力部属,在客店前后把守,不许闲杂人等行

    近。

    晚膳之时,盈盈陪着令狐冲小酌。店房中火盆里的熊熊

    火光映在盈盈脸上,更增娇艳。

    令狐冲喝了几杯酒,说道:“你爹爹那日在少林寺中,说

    道他于当世豪杰之中,佩服三个半人,其中以东方不败居首。

    此人既能从你爹爹手中夺得教主之位,自然是个才智极高之

    士。江湖上又向来传言,天下武功以东方不败为第一,不知

    此言真假如何?”

    盈盈道:“东方不败这厮极工心计,那是不必说了。武功

    到底如何,我却不大了然,近几年来我极少见到他面。”

    令狐冲点头道:“近几年你在洛阳城中绿竹巷住,自是少

    见他面。”盈盈道:“那倒也不尽然。我虽在洛阳城,每年总

    回黑木崖一两次,但回到黑木崖,往往也见不着东方不败。听

    教中长老说,这些年来,越来越难见到教主。”令狐冲道:

    “身居高位之人,往往装神弄鬼,令人不易见到,以示与众不

    同。”盈盈道:“这自然是一个原因。但我猜想他是在苦练

    《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不愿教中的事物打扰他的心神。”令

    狐冲道:“你爹爹曾说,当年他日夕苦思‘吸星大法’中化解

    异种真气之法,不理教务,这才让东方不败篡夺了权位。难

    道东方不败又来重蹈覆辙么?”

    盈盈道:“东方不败自从不亲教务之后,这些年来,教中

    事务,尽归那姓杨的小子大权独揽了。这小子不会夺东方不

    败的权,重蹈覆辙之举,倒决不至于。”令狐冲道:“姓杨的

    小子?那是谁啊?怎地我从来没听见过?”盈盈脸上忽现忸怩

    之色,微笑道:“说起来没的污了口。教中知情之人,谁也不

    提;教外之人,谁也不知。你自然不会听见了。”

    令狐冲好奇之心大起,道:“好妹子,你便说给我听听。”

    盈盈道:“那姓杨的叫做杨莲亭,只二十来岁年纪,武功既低,

    又无办事才干,但近来东方不败却对他宠信得很,真是莫名

    奇妙。”说到这里,脸上一红,嘴角微斜,显得甚是鄙夷。

    令狐冲恍然道:“啊,这姓杨的是东方不败的男宠了。原

    来东方不败虽是英雄豪杰,却喜欢……喜欢娈童。”

    盈盈道:“别说啦,我不懂东方不败捣甚么鬼。总之他把

    甚么事儿都交给杨莲亭去办,教里很多兄弟都害在这姓杨的

    手上,当真该杀……”

    突然之间,窗外有人笑道:“这话错了,咱们该得多谢杨

    莲亭才是。”

    盈盈喜叫:“爹爹!”快步过去开门。

    任我行和向问天走进房来。二人都穿着庄稼汉衣衫,头

    上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若非听到声音,当真见了面也认

    不出来。令狐冲上前拜见,命店小二重整杯筷,再加酒菜。

    任我行精神勃勃,意气风发,说道:“这些日子来,我和

    向兄弟联络教中旧人,竟出乎意料之外的容易。十个中倒有

    八个不胜之喜,均说东方不败近年来倒行逆施,已近于众叛

    亲离的地步。尤其那杨莲亭,本来不过是神教中一个无名小

    卒,只因巴结上东方不败,大权在手,作威作福,将教中不

    少功臣斥革的斥革,害死的害死。若不是限于教中严规,早

    已有人起来造反了。那姓杨的帮着咱们干了这桩大事,岂不

    是须得多谢他才是。”

    盈盈道:“正是。”又问:“爹爹,你们怎知我们到了?”

    任我行笑道:“向兄弟和上官云打了一架,后来才知他已

    归降了你。”盈盈道:“向叔叔,你没伤到他罢?”向问天微笑

    道:“要伤到上官雕侠,可不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忽听得外面嘘溜溜、嘘溜溜的哨子声响,静

    夜中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盈盈道:“难道东方不败知道我们到了?”转向令狐冲解

    说:“这哨声是教中捉拿刺客、叛徒的讯号,本教教众一闻讯

    号,便当一体戒备,奋勇拿人。”

    过了片刻,听得四匹马从长街上奔驰而过,马上乘者大

    声传令:“教主有令:风雷堂长老童百熊勾结敌人,谋叛本教,

    立即擒拿归坛,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盈盈失声道:“童伯伯!那怎么会?”只听得马蹄声渐远,

    号令一路传了下去。瞧这声势,日月教在这一带嚣张得很,简

    直没把地方官放在眼里。

    任我行道:“东方不败消息倒也灵通,咱们前天和童老会

    过面。”盈盈吁了口气,道:“童伯伯也答应帮咱们?”任我行

    摇头道:“他怎肯背叛东方不败?我和向兄弟二人跟他剖析利

    害,说了半天,最后童老说道:“我和东方兄弟是过命的交情,

    两位不是不知,今日跟我说这些话,那分明是瞧不起童百熊,

    把我当作了是出卖朋友之人。东方教主近来受小人之惑,的

    确干了不少错事。但就算他身败名裂,我姓童的也决不会做

    半件对不起他的事。姓童的不是两位敌手,要杀要剐,便请

    动手。’这位童老,果然是老姜越老越辣。”

    令狐冲赞道:“好汉子!”

    盈盈道:“他既不答应帮咱们,东方不败又怎地要拿他?”

    向问天道:“这就叫做倒行逆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