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仙抽铁棍挡开,看那人时,正是嵩山派掌门左

    冷禅。

    左冷禅知道桃谷六仙虽然说话乱七八糟,身上却实负惊

    人艺业,当年在华山绝顶,曾将自己所派去的华山剑宗高手

    成不忧撕成四截,一见玉玑子为他六兄弟所擒,知道只要相

    救稍迟,玉玑子立遭裂体之厄,是以自己虽是主人身分,实

    不宜随便出手,当此危急之际,也只得拔剑相救。他两剑急

    攻桃枝仙和桃根仙,用意是在迫使二人放手退避,不料桃谷

    六仙相互配合得犹如天衣无缝,四人抓住敌人手脚,余下二

    人便在旁护持,左冷禅这两剑招式精奇,势道凌厉,还是分

    别给桃实仙和桃花仙架开了。其实玉玑子生死系于一线,在

    这一霎之间,左冷禅已从桃实仙、桃花仙出棍相架的招式与

    内力之中,知道要迫退二人,至少须在六招以外,待得拆到

    六招,玉玑子早给四人撕裂,当下长剑圈转,剑光闪烁。

    只听得玉玑子大叫一声,脑袋摔在地下。桃根仙、桃枝

    仙手中各握一只断手,桃干仙手中握着一只断脚,只有桃叶

    仙手中所握着的那只脚,仍连在玉玑子身上。原来左冷禅知

    道无法在这瞬息之间迫得桃谷六仙放手,只有当机立断,砍

    断了玉玑子的双手和一只足踝,使得桃谷四仙无法将他撕裂,

    那是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之意。左冷禅切断了他三肢,料想

    桃谷六仙不会再难为这个废人,当即冷笑一声,退了开去。

    桃枝仙道:“咦,左冷禅,你送黄金美女给玉玑子,要他

    助你做掌门,为甚么反来断他手脚,是想杀他灭口吗?”桃根

    仙道:“他怕我们把玉玑子撕成四块,因此出手相救,那全是

    会错意了。”桃实仙道:“自作聪明,可叹,可笑。我们抓住

    玉玑子,只不过跟他开开玩笑。今日是五岳派开山立派的好

    日子,又有谁敢胡乱杀人了?”桃花仙道:“玉玑子确想杀我,

    但我们念及同门之谊,怎能杀他?只不过将他抛上天空,摔

    将下来,又再接住,吓他一吓。左冷禅出手如此鲁莽,脑筋

    胡涂得紧。”

    桃叶仙拖着只剩独脚、全身是血的玉玑子,走到左冷禅

    身前,松开了玉玑子的左脚,连连摇头,说道:“左冷禅,你

    下手太过毒辣,怎地将一个好好的玉玑子伤成这般模样?他

    没了双手,只有一只独脚,今后叫他如何做人?”

    左冷禅怒气填膺,心想:“刚才我只要出手迟得片刻,玉

    玑子早给你们撕成四块,哪里还有命在?这会儿却来说这风

    凉话!只是无凭无据,一时却说不明白。”

    桃根仙道:“左冷禅要杀玉玑子,一剑刺死了他,倒也干

    净,却断了他双手一足,叫他不生不死,当真残忍,可说是

    大大的不仁。”桃干仙道:“大家都是五岳派中的同门,便有

    甚么事过不去,也可好好商量,为甚么下手如此毒辣?没半

    点同门的义气。”

    “托塔手”丁勉大声道:“你们六个怪人,动不动便将人

    撕成四块。左掌门出手相救玉玑子道长,正是瞧在同门的份

    上,你们却来胡说。”

    桃枝仙道:“我们明明跟玉玑子开玩笑,左冷禅却信以为

    真,真假难辨,是非不分,那是不智之极。”桃叶仙道:“男

    子汉大丈夫,一人作事一人当。你既然伤了玉玑子,便当直

    承其事,却又闪闪缩缩,意图抵赖,竟无半分勇气。殊不知

    这嵩山绝顶,数千位英雄好汉,众目睽睽,个个见到玉玑子

    的手足是你砍断的,难道还能赖得了吗?”桃花仙道:“不仁、

    不义、不智、不勇,五岳派的掌门人,岂能由这样的人来充

    当吗?左冷禅,你也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说罢,六兄弟一

    起摇头。

    其实左冷禅若不以精妙绝伦的剑法斩断玉玑子的双手一

    足,这个做了泰山派掌门还不到一个时辰的道人,当时便被

    撕成四截了。封禅台旁的一流高手自然都看出来,心下不免

    称赞左冷禅剑法精妙,应变神速。但桃谷六仙如此振振有辞

    的说来,旁人却也难以辩驳。知道左冷禅吃了冤枉的,肚里

    暗自好笑;没看出其中原由的,均觉左冷禅此举若非过于鲁

    莽,便是十分的凶狠毒辣,脸上均有不满之色。

    令狐冲与桃谷六仙相处日久,深知他们为人,寻思:“今

    日桃谷六仙所说的话,句句击中左冷禅的要害。他六兄弟的

    脑筋怎能如此清楚?多半暗中另行有人指点。”当下慢慢走近

    桃谷六仙身旁,想察看到底是哪位高人隐身其侧,但见桃谷

    六仙聚在一起,身边并无旁人,五兄弟正在手忙脚乱的替桃

    花仙肩头止血。令狐冲转过头来,向西首瞧去,耳中忽然传

    来细若蚊鸣的声音:“冲哥,你是在找我吗?”

    令狐冲又惊又喜,声音虽细,但清清楚楚,正是盈盈的

    声音。他微微侧头,向声音来处瞧去,只见一名身材臃肿的

    虬髯大汉倚在一块大石之旁,懒洋洋的伸手在头上搔痒。在

    这嵩山绝顶之上,如这般的虬髯大汉少说也有一二百人,谁

    都没加注意,令狐冲略一凝神,突然从那大汉的眼光之中,看

    到了一丝又狡狯又妩媚的笑意。他大喜之下,向她走去。

    盈盈传音说道:“别过来,不可拆穿了西洋镜。”这声音

    如一缕细丝,远远传来,钻入他耳中。令狐冲当即停步,心

    想:“我倒不知你有这样的传音功夫,定然又是你父亲的一项

    秘传了。”立时明白:“桃谷六仙所说的那些话,原来都是你

    教他们的,难怪这六个粗胚,居然讲出甚么不仁不义、不智

    不勇的话来?”心下喜悦,忍不住要发泄,大声道:“桃谷七

    仙的话,当真有理。我本来只道桃谷只有六仙,哪知道还有

    一位又聪明、又美丽的七仙女桃萼仙!”

    群雄听得令狐冲突然开口,说的言语却如此不伦不类,尽

    皆愕然。

    盈盈传音道:“这当口事关重大,你是恒山派掌门,可别

    胡说八道。左冷禅此刻狼狈万分,正是你当五岳派掌门的好

    机会。”

    令狐冲心中一凛,暗道:“盈盈乔装改扮来到嵩山,原来

    要助我当五岳派掌门。她是日月教教主之女,是此间正教门

    下的死敌,倘若给人发觉了,那可危险之极。她干冒奇险,一

    心助我在武林中得享大名,对我如此深情,我……我……我

    真不知如何报答?”

    只听得桃根仙道:“方证大师这样的前辈高人,你们不愿

    让他做掌门人。玉玑子断手断脚,左冷禅不仁不义,自然都

    不能做掌门了。我们便推举一位剑术当世第一的少年英雄,来

    做五岳派掌门人。有哪一个不服的,不妨来领教领教他的剑

    法。”他说到这里,左掌摊开,向令狐冲一摆。

    桃干仙道:“这位令狐少侠,原是恒山派掌门,与华山派

    岳先生渊源极深,跟衡山派莫大先生又是好友。五岳剑派之

    中,已有三派是一定拥戴他的了。”桃枝仙道:“泰山派门下

    的群道并非都是胡涂虫,自然也是拥戴他的多,反对他的少。”

    桃叶仙道:“五岳派中人人使剑,谁的剑法最高,谁就理所当

    然、不可不戒的做掌门人。”他说了“理所当然”四字,顺口

    便加上“不可不戒”,也不理会通与不通。桃花仙按住肩头伤

    口,说道:“左冷禅,你倘若不服,不妨便和令狐少侠比比剑。

    谁赢了,谁做五岳派掌门。这叫做比剑夺帅!”

    此次来到嵩山的群雄,除了五岳剑派门下以及方证大师、

    冲虚道人这等有心之人外,大都是存着瞧热闹之心。此刻各

    人均知五派合并,已成定局,争夺之鹄的,当在掌门人一席。

    这些江湖上好汉最怕的是长篇大论的争执,适才桃谷六仙跟

    左冷禅瞎缠,只因说得有趣,倒不气闷,但若个个似岳不群

    那么满口仁义道德,说到太阳落山,还是没了没完,那可闷

    死人了,是以众人一听到桃花仙说出“比剑夺帅”四字,登

    时轰天价叫起好来。群豪上得山来,见到天门道人自戕毙敌,

    左冷禅剑断三肢,这两幕看得人惊心动魄,可说此行已然不

    虚,但如五岳派中众高手为争夺掌门人而大战一场,好戏纷

    呈,那可更加过瘾了。因此群雄鼓掌喝采,甚是真诚热烈。

    令狐冲心想:“我答应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力阻左冷禅

    为五岳派掌门,以免他为祸武林。只要师父做了掌门,他老

    人家大公无私,自然人人心悦诚服。除了他老人家之外,五

    岳剑派中,又有谁配当此重任?”朗声道:“眼前有一位最适

    宜的前辈,怎地大家忘了?五岳派若不由君子剑岳先生来当

    掌门人,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位来?岳先生武功既高,识见更

    是卓超。他老人家为人仁义,众所周知,否则怎地会得了

    ‘君子剑’三字的外号?我恒山派推举岳先生为五岳派掌门。”

    他说了这番话,华山派的群弟子登时大声鼓掌喝采。

    嵩山派中有人说道:“岳先生虽然不错,比之左掌门却总

    是逊着一筹。”有人道:“左掌门是五岳剑派盟主,已当了这

    么多年,由他老人家出任五岳派掌门,那是顺理成章之事。又

    何必另推旁人?”又有人道:“以我之见,五岳派掌门当然由

    左掌门来当,另外可设四位副手,由岳先生、莫大先生、令

    狐少侠、玉……玉……玉……那个玉磬子或是玉音子道长分

    别担任,那就妥当得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