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罗人杰已在湘南醉

    仙楼头为令狐冲所杀,其余三人都在眼前。林平之又冷笑一

    声,说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猪,青城四兽’,他将

    你们比作野兽,那还是看得起你们了。依我看来,哼哼,只

    怕连禽兽也不如。”

    于人豪又怕又气,脸色更加青了,手按剑柄,这把剑却

    始终没拔将出来。

    便在此时,东首传来马蹄声响,两骑马快奔而至,来到

    草棚前,前面一人勒住了马。众人回头一看,有的人“咦”的

    一声,叫了出来。前面马上坐的是个身材肥矮的驼子,正是

    外号“塞北明驼”的木高峰。后面一匹马上所乘的却是岳灵

    珊。

    令狐冲一见到岳灵珊,胸口一热,心中大喜,却见岳灵

    珊双手被缚背后,坐骑的缰绳也是牵在木高峰手中,显是被

    他擒住了,忍不住便要发作,转念又想:“她丈夫便在这里,

    何必要我外人强行出头?倘若她丈夫不理,那时再设法相救

    不迟。”

    林平之见到木高峰到来,当真如同天上掉下无数宝贝来

    一般,喜悦不胜,寻思:“害死我爹爹妈妈的,也有这驼子在

    内,不料阴差阳错,今日他竟会自己送将上来,真叫做老天

    爷有眼。”

    木高峰却不识得林平之。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中,二人

    虽曾相见,但林平之装作了个驼子,脸上帖满了膏药,与此

    刻这样一个玉树临风般的美少年,自是浑不相同,后来虽知

    他是假装驼子,却也没见过他真面目。木高峰转头向岳灵珊

    道:“难得有许多朋友在此,咱们走罢。”他见到青城和恒山

    两派人众,心下颇为忌惮,料想有人会出手相救岳灵珊,不

    如及早远离的为是。他一声吆喝,纵马便行。

    早一日岳灵珊受伤独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

    多时,便遇上了木高峰。木高峰心眼儿极窄,那日与岳不群

    较量内功不胜,后来林震南夫妇又被他救了去,心下引为奇

    耻大辱,后来听得林震南的儿子林平之投入华山门下,又娶

    岳不群之女为妻,料想这部《辟邪剑谱》自然也带入了华山

    门下,更是气恼万分。五岳派开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

    是五岳剑派中人素来瞧他不起,左冷禅也没给他请柬。他心

    中气不过,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岳派门人下山,若是成群

    结队,有长辈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单,他便要

    暗中料理几个,以泄心中之愤。但见群雄纷纷下山,都是数

    十人、数百人同行,欲待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见到岳灵

    珊单骑奔来,当即上前截住。

    岳灵珊武功本就不及木高峰,加之身上受伤,木高峰又

    是忽施偷袭,占了先机,终于被他所擒。木高峰听她口出恫

    吓之言,说是岳不群的女儿,更是心花怒放,当下想定主意,

    要将她藏在一个隐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剑谱》来换

    人。一路上纵马急行,不料却撞见了青城、恒山两派人众。

    岳灵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将我带走了,哪里还有人来救

    我?”顾不得肩头伤势,斜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木高峰喝道:

    “怎么啦?”跃下马来,俯身往岳灵珊背上抓去。

    令狐冲心想林平之决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妻子为人所辱,

    定会出手相救,哪知林平之全不理会,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

    柄泥金柄折扇,轻轻挥动,一个翡翠扇坠不住晃动。其时三

    月天时,北方冰雪初销,哪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

    显然只不过故示闲暇。

    木高峰抓着岳灵珊背心,说道:“小心摔着了。”手臂一

    举,将她放上马鞍,自己跃上马背,又欲纵马而行。

    林平之说道:“姓木的,这里有人说道,你的武功甚是稀

    松平常,你以为如何?”

    木高峰一怔,眼见林平之独坐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

    不似是恒山派的,一时摸不清他的来路,便问:“你是谁?”林

    平之微笑道:“你问我干甚么?说你武功稀松平常的,又不是

    我。”木高峰道:“是谁说的?”林平之拍的一声,扇子合了拢

    来,向余沧海一指,道:“便是这位青城派的余观主。他最近

    看到了一路精妙剑术,乃是天下剑法之最,好像叫作辟邪剑

    法。”

    木高峰一听到“辟邪剑法”四字,精神登时大振,斜眼

    向余沧海瞧去,只见他手中捏着茶杯,呆呆出神,对林平之

    的话似是听而不闻,便道:“余观主,恭喜你见到了辟邪剑法,

    这可不假罢?”

    余沧海道:“不假!在下确是从头至尾、一招一式都见到

    了。”

    木高峰又惊又喜,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坐到余沧海的桌

    畔,说道:“听说这剑谱给华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

    见到了?”余沧海道:“我没见到剑谱,只见到有人使这路剑

    法。”木高峰道:“哦,原来如此。辟邪剑法有真有假,福州

    福威镖局的后人,就学得了一套他妈的辟邪剑法,使出来可

    教人笑掉了牙齿。你所见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沧海道: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这路剑之人,便是福州福威镖局的后

    人。”木高峰哈哈大笑,说道:“枉为你是一派宗主,连剑法

    的真假也分不出。福威镖局的那个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

    下的吗?”余沧海道:“辟邪剑法的真假,我确然分不出。你

    木大侠见识高明,定然分得出了。”

    木高峰素知这矮道人武功见识,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

    才,忽然说这等话,定是别有深意,他嘿嘿嘿的干笑数声,环

    顾四周,只见每个人都在瞧着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

    说错了极要紧的话一般,便道:“倘若给我见到,好歹总分辨

    得出。”

    余沧海道:“木大侠要看,那也不难。眼前便有人会使这

    路剑法。”木高峰心中一凛,眼光又向众人一扫,见到林平之

    神情最是满不在乎,问道:“是这少年会使吗?”余沧海道:

    “佩服,佩服!木大侠果然眼光高明,一眼便瞧了出来。”

    木高峰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见他服饰华丽,便如是

    个家财豪富的公子哥儿,心想:“余矮子这么说,定有阴谋诡

    计要对付我。对方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用跟他们纠缠,

    及早动身的为是,只要岳不群的女儿在我手中,不怕他不拿

    剑谱来赎。”当即打个哈哈,说道:“余矮子,多日不见,你

    还是这么爱开玩笑。驼子今日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剑法

    也好,降魔剑法也好,驼子从来就没放在心上,再见了。”这

    句话一说完,身子弹起,已落上马背,身法敏捷之极。

    便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见到林平之跃了出

    去,拦在木高峰的马前,但随即又见他折扇轻摇,坐在板桌

    之旁,却似从未离座。众人正诧异间,木高峰一声吆喝,催

    马便行。但令狐冲、盈盈、余沧海这等高手,却清清楚楚见

    到林平之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骑点了两下,定是做了手脚。

    果然那马奔出几步,蓦地一头撞在草棚的柱上。这一撞

    力道极大,半边草棚登时塌了下来。余沧海一跃而起,纵出

    棚外。令狐冲与林平之等人头上都落满了麦杆茅草。郑萼伸

    手替令狐冲拨开头上柴草。林平之却毫不理会,目不转睛的

    瞪视着木高峰。

    木高峰微一迟疑,纵下马背,放开了缰绳。那马冲出几

    步,又是一头撞在一株大树上,一声长嘶,倒在地下,头上

    满是鲜血。这马的行动如此怪异,显是双眼盲了,自是林平

    之适才以快速无伦的手法刺瞎了马眼。

    林平之用折扇慢慢拨开自己左肩上的茅草,说道:“盲人

    骑瞎马,可危险得紧哪!”

    木高峰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小子嚣张狂妄,果然有两

    下子。余矮子说你会使辟邪剑法,不妨便使给老爷瞧瞧。”

    林平之道:“不错,我确是要使给你看。你为了想看我家

    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爹爹妈妈,罪恶之深,与余沧海也不

    相上下。”木高峰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公子哥儿便是林震

    南的儿子,暗自盘算:“他胆敢如此向我挑战,当然是有恃无

    恐。他五岳剑派已联成一派,这些恒山派的尼姑,自然都是

    他的帮手了。”心念一动,回手便向岳灵珊抓去,心想:“敌

    众我寡,这小娘儿原来是他老婆,挟制了她,这小子还不服

    服贴贴吗?”

    突然背后风声微动,一剑劈到。木高峰斜身闪开,却见

    这一剑竟是岳灵珊所劈。原来盈盈已割断了缚在她手上的绳

    索,解开了她身上被封的穴道,再将一柄长剑递在她手中。岳

    灵珊一剑将木高峰逼开,只觉伤口剧痛,穴道被封了这么久,

    四肢酸麻,心下虽怒,却也不再追击。

    林平之冷笑道:“枉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如

    此无耻。你若想活命,爬在地下向爷爷磕三个响头,叫三声

    ‘爷爷’,我便让你多活一年。一年之后,再来找你如何?”木

    高峰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

    中,扮成了驼子,向我磕头,大叫‘爷爷’,拚命要爷爷收你

    为徒。爷爷不肯,你才投入了岳老儿的门下,骗到了一个老

    婆,是不是呢?”

    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满是怒火,脸上却又大有兴奋之色,

    折扇一拢,交于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

    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