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只听得

    窗子呀的一声打开,我急忙缩头,眼前红光一闪,那件袈裟

    飘将下来,跟着窗子又即关上。眼看那袈裟从我身旁飘过,我

    伸手一抓,差了数尺,没能抓到。其时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

    能报,系于是否能抓到袈裟,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

    在崖上,左脚拚命向外一勾,只觉脚尖似乎碰到了袈裟,立

    即缩将回来,当真幸运得紧,竟将那袈裟勾到了,没落入天

    声峡下的万仞深渊中。”

    盈盈听他说得惊险,心想:“你若没能将袈裟勾到,那才

    真是幸运得紧呢。”

    岳灵珊道:“妈妈只道爹爹将剑谱掷入了天声峡中,其实

    爹爹早将剑法记熟,袈裟于他已然无用,却让你因此而学得

    了剑法,是不是?”林平之道:“正是。”

    岳灵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爷一切早有

    安排,要你由此而报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

    很好。”

    林平之道:“可是有一件事,我这几天来几乎想破了头,

    也是难以明白。为甚么左冷禅也会使辟邪剑法?”岳灵珊

    “嗯”了一声,语音冷漠,显然对左冷禅会不会使辟邪剑法,

    全然没放在心上。林平之道:“你没学过这路剑法,不知其中

    的奥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禅与你爹爹在封禅台上大战,斗到

    最后,两人使的全是辟邪剑法。只不过左冷禅的剑法全然似

    是而非,每一招都似故意要输给你爹爹,总算他剑术根底奇

    高,每逢极险之处,急变剑招,才得避过,但后来终于给你

    爹爹刺瞎了双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剑法,被你

    爹爹以辟邪剑法所败,那并不希奇。辟邪剑法无敌于天下,原

    非嵩山剑法之所能匹敌。左冷禅没有自宫,练不成真正的辟

    邪剑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禅这辟邪剑法却是

    从哪里学来的,为甚么又学得似是而非?”他最后这几句话说

    得迟疑不定,显是在潜心思索。

    盈盈心想:“没有甚么可听的了。左冷禅的辟邪剑法,多

    半是从我教偷学去的。他只学了些招式,却不懂这无耻的法

    门。东方不败的辟邪剑法比岳不群还厉害得多。你若见了,管

    教你就有三个脑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她正欲悄悄退开,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二十余骑在官

    道上急驰而来。

    三十六伤逝

    盈盈生怕令狐冲有失,急展轻功,赶到大车旁,说道:

    “冲哥,有人来了!”

    令狐冲笑道:“你又在偷听人家杀鸡喂狗了,是不是?怎

    地听了这么久?”盈盈呸了一声,想到刚才岳灵珊确是便要在

    那大车之中,和林平之“做真正夫妻”,不由得满脸发烧,说

    道:“他们……他们在说修习……修习辟邪剑法的事。”令狐

    冲道:“你说话吞吞吐吐,一定另有古怪,快上车来,说给我

    听,不许隐瞒抵赖。”盈盈道:“不上来!好没正经。”令狐冲

    笑道:“怎么好没正经?”盈盈道:“不知道!”这时蹄声更加

    近了,盈盈道:“听人数是青城派没死完的弟子,果真是跟着

    报仇来啦!”

    令狐冲坐起身来,说道:“咱们慢慢过去,时候也差不多

    了。”盈盈道:“是。”她知令狐冲对岳灵珊关心之极,既有敌

    人来袭,他受伤再重,也是非过去援手不可,何况任由他一

    人留在车中,自己出手救人,也不放心,当下扶着他跨下车

    来。

    令狐冲左足踏地,伤口微觉疼痛,身子一侧,碰了碰车

    辕。拉车的骡子一直悄无声息,大车一动,只道是赶它行走,

    头一昂,便欲嘶叫。盈盈短剑一挥,一剑将骡头切断,干净

    利落之极。令狐冲轻声赞道:“好!”他不是赞她剑法快捷,以

    她这等武功,快剑一挥,骡头便落,毫不希奇,难得的是当

    机立断,竟不让骡子发出半点声息。至于以后如何拉车,如

    何赶路,那是另一回事了。

    令狐冲走了几步,听得来骑蹄声又近了些,当即加快步

    子。盈盈寻思:“他要抢在敌人头里,走得快了,不免牵动伤

    口。我如伸手抱他负他,岂不羞人?”轻轻一笑,说道:“冲

    哥,可要得罪了。”不等令狐冲回答,右手抓住他背后腰带,

    左手抓住他衣领,将他身子提了起来,展开轻功,从高粱丛

    中疾行而前。令狐冲又是感激,又是好笑,心想自己堂堂恒

    山派掌门,给她这等如提婴儿般抓在手里,倘若教人见了,当

    真颜面无存,但若非如此,只怕给青城派人众先到,小师妹

    立遭凶险,她此举显然是深体自己心意。

    盈盈奔出数十步,来骑马蹄声又近了许多。她转头望去,

    只见黑暗中一列火把高举,沿着大道驰来,说道:“这些人胆

    子不小,竟点了火把追人。”令狐冲道:“他们拚死一击,甚

    么都不顾了,啊哟,不好!”盈盈也即想起,说道:“青城派

    要放火烧车。”令狐冲道:“咱们上去截住了,不让他们过来。”

    盈盈道:“不用心急,要救两个人,总还办得到。”令狐冲知

    她武功了得,青城派中余沧海已死,余人殊不足道,当下也

    放宽了心。

    盈盈抓着令狐冲,走到离岳灵珊大车的数丈处,扶他在

    高粱丛中坐好,低声道:“你安安稳稳的坐着别动。”

    只听得岳灵珊在车中说道:“敌人快到了,果然是青城派

    的鼠辈。”林平之道:“你怎知道?”岳灵珊道:“他们欺我夫

    妻受伤,竟人人手执火把追来,哼,肆无忌惮之极。”林平之

    道:“人人手执火把?”岳灵珊道:“正是。”林平之多历患难,

    心思缜密,可比岳灵珊机灵得多,忙道:“快下车,鼠辈要放

    火烧车!”岳灵珊一想不错,道:“是!否则要这许多火把干

    甚么?”一跃下车,伸手握住林平之的手。林平之跟着也跃了

    下来。两人走出数丈,伏在高粱丛中,与令狐冲、盈盈两人

    所伏处相距不远。

    蹄声震耳,青城派众人驰近大车,先截住了去路,将大

    车团团围住。一人叫道:“林平之,你这狗贼,做乌龟么?怎

    地不伸出头来?”众人听得车中寂静无声,有人道:“只怕是

    下车逃走了。”只见一个火把划过黑暗,掷向大车。

    忽然车中伸出一只手来,接住了火把,反掷出来。

    青城众人大哗,叫道:“狗贼在车里!

    狗贼在车里!”车中突然有人伸手出来,接住火把反掷,

    令狐冲和盈盈自是大出意料之外,想不到大车之中另有强援。

    岳灵珊却更大吃一惊,她和林平之说了这许久话,全没想到

    车中竟有旁人,眼见这人掷出火把,手势极劲,武功显是颇

    高。

    青城弟子掷出八个火把,那人一一接住,一一还掷,虽

    然没伤到人,余下青城弟子却也不再投掷火把,只远远围着

    大车,齐声呐喊。火光下人人瞧得明白,那只手干枯焦黄,青

    筋突起,是老年人之手。有人叫道:“不是林平之!”另有人

    道:“也不是他老婆。”有人叫道:“龟儿子不敢下车,多半也

    受了伤。”

    众人犹豫半晌,见车中并无动静,突然间发一声喊,二

    十余人一涌而上,各挺长剑,向大车中插去。

    只听得波的一声响,一人从车顶跃出,手中长剑闪烁,窜

    到青城派群弟子之后,长剑挥动,两名青城弟子登时倒地。

    这人身披黄衫,似是嵩山派打扮,脸上蒙了青布,只露

    出精光闪闪的一双眼珠,出剑奇快,数招之下,又有两名青

    城弟子中剑倒地。令狐冲和盈盈双手一握,想的都是同一个

    念头:“这人使的又是辟邪剑法。”

    但瞧他身形绝不是岳不群。两人又是同一念头:“世上除

    了岳不群、林平之、左冷禅三人之外,居然还有第四人会使

    辟邪剑法。”岳灵珊低声道:“这人所使的,似乎跟你的剑法

    一样。”林平之“咦”的一声,奇道:“他……他也会使我的

    剑法?你可没看错?”

    片刻之间,青城派又有三人中剑。但令狐冲和盈盈都已

    瞧了出来,这人所使剑招虽是辟邪剑法,但闪跃进退固与东

    方不败相去甚远,亦不及岳不群和林平之的神出鬼没,只是

    他本身武功甚高,远胜青城诸弟子,加上辟邪剑法的奇妙,以

    一敌众,仍大占上风。

    岳灵珊道:“他剑法好像和你相同,但出手没你快。”林

    平之吁了口气,道:“出手不快,便不合我家剑法的精义。可

    是……可是,他是谁?为甚么会使这剑法?”

    酣斗声中,青城弟子中又有一人被他长剑贯胸,那人大

    喝一声,抽剑出来,将另一人拦腰斩为两截。余人心胆俱寒,

    四下散开。那人一声呼喝,冲出两步。青城弟子中有人

    “啊”的一声叫,转头便奔,余人泄了气,一窝蜂的都走了。

    有的两人一骑,有的不及乘马,步行飞奔,刹那间走得不知

    去向。

    那人显然也颇为疲累,长剑拄地,不住喘气。令狐冲和

    盈盈从他喘息之中,知道此人适才一场剧斗,为时虽暂,却

    已大耗内力,多半还已受了颇重的暗伤。

    这时地下有七八个火把仍在燃烧,火光闪耀,明暗不定。

    这黄衫老人喘息半晌,提起长剑,缓缓插入剑鞘,说道:

    “林少侠、林夫人,在下奉嵩山左掌门之命,前来援手。”他

    语音极低,嗓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说得含糊不清,似乎口中

    含物,又似舌头少了一截,声音从喉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