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穿紫袍的瘦长老者迈步近前,

    满脸堆欢,握住了令狐冲的双手,正是向问天。

    令狐冲和他相见,也是十分欢喜,说道:“向大哥,你好,

    我常常念着你。”

    向问天笑道:“我在黑木崖上,不断听到你威震武林的好

    消息,为你干杯遥祝,少说也已喝了十大坛酒。快去参见教

    主。”携着他手,向石楼行去。

    那石楼是在东峰之上,巨石高耸,天然生成一座高楼一

    般,石楼之东便是朝阳峰绝顶的仙人掌。那仙人掌是五根擎

    天而起的大石柱,中指最高。只见指顶放着一张太师椅,一

    人端坐椅中,正是任我行。

    盈盈走到仙人掌前,仰头叫了声:“爹爹!”

    令狐冲躬身下拜,说道:“晚辈令狐冲,参见教主。

    任我行呵呵大笑,说道:“小兄弟来得正好,咱们都是一

    家人了,不必多礼。今日本教会见天下英豪,先叙公谊,再

    谈家事。贤……贤弟一旁请坐。”

    令狐冲听他说到这个“贤”字时顿了一顿,似是想叫出

    “贤婿”来,只是名分未定,改口叫了“贤弟”,瞧他心中于

    自己和盈盈的婚事十分赞成,又说甚么“咱们都是一家人”,

    说甚么“先叙公谊,再谈家事”,显是将自己当作了家人。他

    心中喜欢,站起身来,突然之间,丹田中一股寒气直冲上来,

    全身便似陡然间堕入了冰窖,身子一颤,忍不住发抖。盈盈

    吃了一惊,抢上几步,问道:“怎样?”令狐冲道:“我……我

    ……”竟说不出话来。

    任我行虽高高在上,但目光锐利,问道:“你和左冷禅交

    过手了吗?”令狐冲点点头。任我行笑道:“不碍事。你吸了

    他的寒冰真气,待会散了出来,便没事了。左冷禅怎地还不

    来?”盈盈道:“左冷禅暗设毒计,要加害令狐大哥和我,已

    给令狐大哥杀了。”

    任我行“哦”了一声,他坐得甚高,见不到他的脸色,但

    这一声之中,显是充满了失望之情。盈盈明白父亲心意,他

    今日大张旗鼓,威慑五岳剑派,要将五派人众尽数压服,左

    冷禅是他生平大敌,无法亲眼见到他屈膝低头,不免大是遗

    憾。

    她伸左手握住令狐冲的右手,助他驱散寒气。令狐冲的

    左手却给向问天握住了。两人同时运功,令狐冲便觉身上寒

    冷渐渐消失。那日任我行和左冷禅在少林寺中相斗,吸了他

    不少寒冰真气,以致雪地之中,和令狐冲、向问天、盈盈三

    人同时成为雪人。但这次令狐冲只是长剑相交之际,略中左

    冷禅的真气,为时极暂,又非自己吸他,所受寒气也颇有限,

    过了片刻,便不再发抖,说道:“好了,多谢!”

    任我行道:“小兄弟,你一听我召唤,便上峰来见我,很

    好,很好!”转头对向问天道:“怎地其余四派人众,到这时

    还不见到来?”

    向问天道:“待属下再行催唤!”左手一挥,便有八名黄

    衫老者一列排在峰前,齐声唤道:“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

    苍生任教主有令:泰山、衡山、华山、嵩山四派上下人等,速

    速上朝阳峰来相会。各堂香主尽速催请,不得有误。”这八名

    老者都是内功深厚的高手,齐声呼喝,声音远远传了出去,诸

    峰尽闻。但听得东南西北各处,有数十个声音答应:“遵命。

    教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那自是日月教各堂香主的应声了。

    任我行微笑道:“令狐掌门,且请一旁就座。”

    令狐冲见仙人掌的西首排着五张椅子,每张椅上都铺了

    锦缎,分为黑白青红黄五色,锦缎上各绣着一座山峰。北岳

    恒山尚黑,黑缎上用白色丝线绣的正是见性峰。眼见绣工精

    致,单是这一张椅披,便显得日月教这一次布置周密之极。五

    岳剑派本以中岳嵩山居首,北岳恒山居末,但座位的排列却

    倒了转来,恒山派掌门人的座位放在首席,其次是西岳华山,

    嵩山派排在最后,自是任我行抬举自己、有意羞辱左冷禅。反

    正左冷禅、岳不群、莫大先生、天门道人均已逝世,令狐冲

    也不谦让,躬身道:“告坐!”坐入那张黑缎为披的椅中。

    朝阳峰上众人默然等候。过了良久,向问天又指挥八名

    黄衫老者再唤了一遍,仍不见有人上来。向问天道:“这些人

    不识抬举,迟迟不来参见教主,先招呼自己人上来罢!”八名

    黄衫老者齐声唤道:“五湖四海、各岛各洞、各帮各寨、各山

    各堂的诸位兄弟,都上朝阳峰来,参见教主。”

    他们这“主”字一出口,峰侧登时轰雷也似的叫了出来:

    “遵命!”呼声声震山谷,令狐冲不禁吓了一跳,听这声音,少

    说也有二三万人。这些人暗暗隐伏,不露半点声息,猜想任

    我行的原意,是要待五岳剑派人众到齐之后,出其不意的将

    这数万人唤了出来,以骇人声势,压得五岳剑派再也不敢兴

    反抗之意。霎时之间,朝阳峰四面八方涌上无数人来。人数

    虽多,却不发出半点喧哗。各人分立各处,看来事先早已操

    演纯熟。上峰来的约有二三千人,当是左道绿林中的首领人

    物,其余属下,自是在峰腰相候了。

    令狐冲一瞥之下,见蓝凤凰、祖千秋、老头子、计无施

    等都在其内。这些人或受日月教管辖,或一向与之互通声气。

    当日令狐冲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这些人大都曾经参加。众

    人目光和令狐冲相接,都是微笑示意,却谁也不出声招呼,除

    了沙沙的脚步声外,数千人来到峰上,更无别般声息。

    向问天右手高举,划了个圆圈。数千人一齐跪倒,齐声

    说道:“江湖后进参见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圣教主!圣教

    主千秋万载,一统江湖!”这些人都是武功高强之士,用力呼

    唤,一人足可抵得十个人的声音。最后说到“圣教主千秋万

    载,一统江湖”之时,日月教教众,以及聚在山腰里的群豪

    也都一齐叫了起来,声音当真是惊天动地。

    任我行巍坐不动,待众人呼毕,举手示意,说道:“众位

    辛苦了,请起!”

    数千人齐声说道:“谢圣教主!”一齐站了起来。

    令狐冲心想:“当时我初上黑木崖,见到教众奉承东方不

    败那般无耻情状,忍不住肉麻作呕。不料任教主当了教主,竟

    然变本加厉,教主之上,还要加上一个‘圣’字,变成了圣

    教主。只怕文武百官见了当今皇上,高呼‘我皇万岁万万

    岁’,也不会如此卑躬屈膝。我辈学武之人,向以英雄豪杰自

    居,如此见辱于人,还算是甚么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大丈夫?”

    想到此处,不由气往上冲,突然之间,丹田中一阵剧痛,眼

    前发黑,几乎晕去。

    他双手抓住椅柄,咬得下唇出血,知道自从学了“吸星

    大法”后,虽然立誓不用,但刚才在山洞口给岳不群以渔网

    罩住,生死系于一线,只好将这邪法使了出来,吸了岳不群

    的内力,自己却已大受其害。他强行克制,使得口中不发呻

    吟之声。

    但他满头大汗,全身发颤,脸上肌肉扭曲、痛苦之极的

    神情,却是谁都看得出来。祖千秋等都目不转睛的瞧着他,甚

    是关怀。盈盈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冲哥,我在这里。”在

    群豪数千对眼睛注视之下,她只能说这么一声,却也已羞得

    满脸通红。令狐冲回过头来,向她瞧了一眼,心下稍觉好过

    了些。

    他随即想起那日任我行在杭州说过的话,说道他学了这

    “吸星大法”后,得自旁人的异种真气聚在体内,总有一日要

    发作出来,发作时一次厉害过一次。任我行当年所以给东方

    不败篡了教主之位,便因困于体内的异种真气,苦思化解之

    法,以致将余事尽数置之度外,才为东方不败所乘。任我行

    囚于西湖湖底十余年,潜心钻研,悟得了化解之法,却要令

    狐冲加盟日月教,方能授他此术。

    其时令狐冲坚不肯允,乃是自幼受师门教诲,深信正邪

    不两立,决计不肯与魔教同流合污。后来见到左冷禅等正教

    大宗师的所作所为,其奸诈凶险处,比之魔教亦不遑多让,这

    正邪之分便看得淡了。有时心想,倘若任教主定要我入教,才

    肯将盈盈许配于我,那么马马虎虎入教,也就是了。他本性

    便随遇而安,甚么事都不认真,入教也罢,不入教也罢,原

    也算不上甚么大事。

    但那日在黑木崖上,见到一众豪杰好汉对东方不败和任

    我行两位教主如此卑屈,口中说的尽是言不由衷的肉麻奉承,

    不由得大起反感,心想倘若我入教之后,也须过这等奴隶般

    的日子,当真枉自为人,大丈夫生死有命,偷生乞怜之事,令

    狐冲可决计不干。此刻更见到任我行作威作福,排场似乎比

    皇帝还要大着几分,心想当日你在湖底黑狱之中,是如何一

    番光景,今日却将普天下英雄折辱得人不像人,委实无礼已

    极。

    正思念间,忽然听得有人朗声说道:“启禀圣教主,恒山

    派门下众弟子来到。”

    令狐冲一凛,只见仪和、仪清、仪琳等一干恒山弟子,相

    互扶持,走上峰来。不戒和尚夫妇和田伯光也跟随在后。鲍

    大楚朗声道:“众位朋友请去参见圣教主。”

    仪清等见令狐冲坐在一旁,知道任我行是他的未来岳丈,

    心想虽然正邪不同,并瞧在掌门人的面上,以后辈之礼相见

    便了,当下走到仙人掌前,躬身行礼,说道:“恒山派后学弟

    子,参见任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