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盗的胃口太大了,若是代价太高昂,赵受益宁可不要这箱金子。

    云娘道:“民女想要陛下的一个承诺。”

    既然皇帝愿意开诚布公,那她也没必要再遮遮掩掩。

    赵受益问:“什么承诺?”

    云娘道:“民女想在陛下亲政十年之后,再面见一次陛下。”

    赵受益挑眉:“什么?”

    “一箱金子,换朕亲政十年之后再见你一面?”

    云娘点头:“正是。”

    赵受益舒了一口气:“好啊,朕答应你。”

    见一面就值一箱黄金,朕这出场费也太高了。

    “不过,”赵受益笑眯眯地:“太后如今春秋鼎盛,寇相公身子骨也还算硬朗,朕究竟什么时候能够亲政,这谁也不敢保证。”

    云娘也笑道:“只要民女愿意等,总会等到这一天的。”

    赵受益点头:“好了,朕的话问完了。你起来吧,朕不乐意看人家跪着。”

    云娘站起身来,赵受益叫她和蒋平也都坐下。

    蒋平在一边装了半天的雕塑,此时脚底有些发麻。

    他到底都听到了什么啊……

    他还是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回去睡一觉,全都忘了,全都忘了。

    此时已到了正午,云娘吩咐侍女呈上饭菜美酒。

    赵受益也饿了,反正他和云娘已经达成了阶段性合作的共识,不怕云娘给他下毒,这一顿饭和乐融融,宾主尽欢。

    席间,赵受益问云娘:“朕听说,包拯初到扬州时,与本地的入中商人产生了一些误会,是云姑娘从中调和,才叫两方化干戈为玉帛的?”

    云娘点头:“包大人在小女子家中宴请了入中商人,将话都说开了,误会也就解除了。”

    赵受益道:“这些商人能愿意坐下来听包卿的解释,想必也是少不了云姑娘居中调停吧。”

    云娘道:“小女子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赵受益道:“这一回,恐怕还是要请姑娘多费心了。”

    他本来是想那蒋平作为打开扬州市场的突破口的,但反正这位远洋巨盗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他不利用白不利用啊。

    云娘的影响力,可比蒋平高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云娘道:“云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赵受益道:“姑娘可能也知道,如今扬州茶政面临的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茶农手中质量不那么好的茶叶现在找不到销路了。”

    之前的许多年间,茶农手中的茶叶都由官府统一定价收购。

    茶叶的定价权掌握在官府的手里,官府自然想尽一切办法为自己节约成本。

    原本茶农种出的是上等的茶叶,官府偏要说这是中等的茶叶,用中等茶叶的价格将之收购走了。

    久而久之,茶农也都不愿意好好种茶了。

    反正耗尽心血种出的上等茶也要被官府以中等茶的价格买去,那还不如马马虎虎地种一种,种出一堆中等、下等的茶叶,囫囵卖给官府。

    耗费的心力少了,得到的钱却没少到哪去。久而久之,整个江南十三山场的茶叶质量大跌。

    也就是说,如今市面上的茶叶,劣等茶是占据了极大的一部分的,这一部分劣等茶,官府已经不买了,茶商更不愿意买,而若是任由这批茶叶砸在茶农手里,茶农估计就得当场破产。

    贴射法实行之后,官府又不再给茶农发放本钱,茶农若是真的破产了,恐怕无力进行下一年的生产,明年的江南茶市即将陷入无茶可买的境地。

    “……所以,朕想出了一个法子,可以解决这一大批劣等茶叶的销路。”

    云娘道:“民女愿闻其详。”

    赵受益于是又将茶叶深加工的计划拿出来说了一遍,云娘听了,不住点头:“这倒是个绝妙的主意,只是……”

    她斟酌了一会儿,道:“好是好,只是人人从来只是喝茶水,少有人将茶粉掺在点心里食用。若是这东西不受欢迎,又该如何是好呢?”

    赵受益笑道:“这就是朕要拜托云姑娘的事情。”

    云娘挑眉。

    赵受益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道理姑娘应该能明白。之前莱国公在邓州时,曾在家里制作一种花蜡烛。可不知怎的给人家学去了,现在邓州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富户,都已点花蜡烛为荣。”

    他毫不犹豫地将寇准拿出来举例子:“一地的风云人物做了什么事情,自然会引发其他人的效仿,久而久之,一种风气就流行开来了。”

    云娘道:“陛下是想让民女劝说那些扬州富商们食用掺有茶粉的点心吗?”

    赵受益道:“朕是这样希望的。”

    至于云娘想要用何种方式去劝说……

    赵受益明智地选择不去干扰员工的自由发挥。

    云娘笑道:“这却不难,只需陛下先将东西做出来,民女自会让它出现在扬州商人的餐桌上。”

    赵受益道:“有姑娘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看看外面:“天色不早,朕就不打扰了。”

    云娘起身:“民女送陛下上岸。”

    日影西斜,在长江上洒下一片橙红色的光羽。

    间或有水鸟飞过,留下一串串涟漪。

    赵受益远眺着天际:“若是范仲淹在此,又该写出何等流传千古的名篇呢?”

    云娘又福了一福:“杀死范大人家信使的人,昨夜已被处决。”

    赵受益摆摆手:“朕真的只是有感而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唉,这就是当皇帝的不好,随便说一句什么,都有人过度解读。

    头疼。

    “三日之后,朕命人将成品送到姑娘的船上。”

    云娘道:“民女恭候佳音。”

    赵受益问跟在一旁的蒋平:“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会仙楼?包卿和南侠应该已经在等你了。”

    蒋平偷偷瞄了云娘一眼:“草民跟陛下回去。”

    见云娘没有露出不虞之色,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还是觉得小皇帝更好相处一些。

    毕竟小皇帝不热衷于把人剁成块喂鱼。

    想到昨天晚上看见的情景,蒋平的胃里一阵不舒服。

    他短时间内都不太想吃鱼了。

    什么鱼都不想吃。

    上岸之前,赵受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云娘:“云姑娘在古今盆里,真的什么都没有看见吗?”

    云娘福身:“民女在古今盆里,什么都没有看见。”

    赵受益点头不语,上了来时的马车。

    回到会仙楼时,天已经彻底地暗下来了。

    包拯和展昭已经从榷货务衙门里回来了,赵受益见他俩面色都有些不好,笑问道:“怎么了?在哪里受气了?”

    包拯忙道不敢,赵受益于是转问展昭:“你家大人不说,那你来说。”

    展昭不像包拯一样藏得住事儿,闻言一拍桌子:“还不是那个黄公公!气煞我了!”

    包拯忙喝道:“不得在陛下面前放肆!”

    陛下即使是微服私访,那也是陛下,展昭一介江湖侠客,若是惹恼了陛下,后果不堪设想!

    赵受益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二位,都消消气,还没吃饭呢吧?”

    展昭说:“没吃饭,就吃了一肚子的气!”

    他是个性情中人,即使明知道面前的人是皇帝,也不觉得自己就该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的。

    而且这个小皇帝明显也不计较这些,他没道理要委屈自己做出个乖顺样子。

    赵受益笑道:“朕今日发了笔横财,这顿饭朕请,不必蒋义士破费了。”

    他们这两天吃饭住店的钱蒋平拿的是大头,赵受益心里算算账,应该已经吃下去蒋平三十多贯钱了。

    钱真不禁花啊。

    赵受益感叹。

    蒋平忙道:“这算什么破费。”

    展昭道:“好啊,会仙楼的胭脂鲤鱼听说是一绝,咱们今晚就吃这个。”

    蒋平闻言反了一下胃,一时没绷住,面上显出些不自在。

    展昭疑惑:“你怎的了?”

    蒋平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他就是想起了昨晚……算了算了别想了,再想就真吃不下去饭了。

    赵受益也看了他一眼:“蒋义士不爱吃鱼?”

    蒋平苦着脸道:“不太爱吃。”

    于是他们最终也没有吃到会仙楼的胭脂鲤鱼,而是另叫了些爽口饭菜,吃饱喝足,各自歇下。

    眼看着包拯的屋里熄了灯之后,赵受益对刘恩说:“你去把展昭叫来,记得别惊动包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