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没有皇子,他想要一个继承人。所以他对两个同时怀孕的妃嫔说,你们两个谁先生下皇子,谁就能做皇后。

    可是他心里却清楚得很,这两个女人之中,他究竟想要谁来做他的妻子,做他的皇后。

    只有他的刘娥。

    当年的真相,其实先帝心里都明白。八贤王和狄王妃自然也明白——没有先帝的默许,刘娥根本就做不成这样的事情。

    所以他们也只能收下小皇子,将他假充王府次子抚养长大。

    其余的事情,他们不能做,也做不了。

    带着赵受益去和先帝说,官家,李妃娘娘是被刘后陷害的,这是她为你生下的皇子?

    先帝根本不会认下的。

    可是……

    狄王妃不忍地看着李妃。

    她怎么能忍心,将这残酷而又冰冷的真相告诉李妃呢?

    她怎么能告诉她,你的丈夫,你的君主,从头至尾都知道你是冤枉的,但因为你不是他偏爱的那个女人,所以他默许了刘娥将你的儿子用狸猫换走,又冷眼旁观你独居冷宫十二年?

    所以狄王妃只能说:“妹妹,我……刘后把持朝政,一手遮天,我们……”

    “不要再说了。”

    李妃摇摇头:“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本宫不怪你们。刘娥势大,你们明哲保身,也无可厚非。”

    狄王妃轻声道:“谢娘娘宽恕。”

    李妃道:“既然如此,还请姐姐助我一臂之力,请官家来见我,叫我们母子团圆。”

    狄王妃道:“此是臣妇分内之事。只是官家最近政务繁忙,王爷他又……和官家有些……娘娘若要见到官家,可能需要等待一段时日。”

    李妃道:“我已经等了十七年了。再等多少日子,我都等得。”

    赵受益最近确实很忙。

    或者倒不如说,从他把刘娥和寇准从朝堂上打发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很忙。

    只是最近格外的忙。

    年前全国水灾,黄河流域各地农田被大水冲毁的不少,农夫也四散流离。今年的农税势必收不上来了,再加上要与民休息、恢复农垦,所以庙议决定减免遭灾郡县的两年的赋税。

    然而所有跟钱粮有关的政策都有大量可供人去钻的漏洞——比如减免是减多少免多少,什么样的郡县算是遭灾郡县,是被冲毁了绝大多数农田才算遭灾还是只要被冲毁一处堤坝就算遭灾,怎么监督郡县官吏给百姓减税——万一郡县官员还继续向百姓征税,只是不将这些赋税上交朝廷了呢?

    这中间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容易激起一场民变。

    天灾已经让百姓疲敝不堪了,再加上**,不给百姓留活路,百姓就会揭竿而起。

    只要是个皇帝,都没有喜欢看百姓造反的。

    只有将民变的种子扼杀在萌芽状态。

    赵受益自己是绝对没有这个精力去挨个环节监督减免赋税事宜的,不过他倒是想到了一个好人选。

    “来,庞卿家,坐。”

    庞籍再三推辞,终于还是坐在了刘恩搬来的凳子上。

    赵受益微笑道:“庞卿家,上回去江南收粮有功,朕还没有好好赏过你。”

    之前水灾正凶猛的时候,赵受益担心国库的存粮不足以赈济那么多的灾民,曾经派人去江南收购粮食。

    当时派去的就是庞籍,结果庞籍把收粮的任务完成得非常不错,用极低的价格收购到了大量粮草,这才为赵受益以工代赈安抚全国打下了物质基础。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这灾就赈不下去。

    赵受益是极其欣赏庞籍的办事效率的,不过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这样欣赏庞籍,所以赵受益后来陆陆续续地收到了一些御史们参庞籍的奏本,说他手段暴戾残忍,在江南横征暴敛,人怨沸腾,民不聊生。

    赵受益还真情实感地担心了好一阵子——江南的粮食产量比北方要多,苏湖熟,天下足。江南这一块儿要乱了起来,那还真就不好收拾。

    于是他叫刘恩派人去江南探访了一圈,发现人家江南百姓日子过得好好的,压根就没有活不下去的迹象。

    所谓人怨沸腾,大多都是被庞籍以各种手段买空了存粮的豪强在抨击他。

    豪强们都有闲钱豢养文人,文人的笔杆子厉害,写出几篇广为流传的文章来辱骂庞籍,这就算是人怨沸腾了。

    谁让你们百姓不会写文章,人家会写文章的,一篇檄文上达天听,至于平头老百姓心里想的是什么,哪有人在乎呢。

    更多的时候,连不会写文章的老百姓听村口老秀才读了几篇辱庞的檄文之后,都忍不住点头赞叹,看看人家的文章写得多好,多么的有道理。

    那姓庞的可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人家地主老爷的粮食是自家私产,爱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你嫌贵就不要买嘛,哪有威逼人家不卖粮就抓人家儿孙下狱的?

    人家不卖给你,你居然真就抓人家的儿孙下狱了!

    还是趁着人家带小孩走亲戚的时候率领官兵劫持人家的马车!

    这和土匪有什么两样?

    那最小的孩子才七岁啊,你将人家抓进了监牢,人家的爹爹娘娘爷爷奶奶该多么揪心?

    你没有人性!

    这是苛政!狗官!

    了解了真实情况之后,赵受益就将参庞籍的奏章统统扫进了垃圾桶。

    庞籍的手段固然稍显偏激了些,但这是在灾年,整个黄河流域都在闹饥荒。他们宋国一共才有多少领土?黄河流域占了一半去。

    一半的生民都要饿死了,现在国家没有足够的粮食赈灾,需要向另一半稍显富足的子民购买粮食。也不要你毁家纾难白捐粮食,只是要你以平常年月的正常粮价将粮食卖给国家而已。

    结果粮商们仗着他们手里有大量的存粮,开始和官府讨价还价,粮价不翻三倍,就别想从他们手里买走一粒粮食。

    庞籍不过是绑架了这些人的儿孙勒索买粮罢了,这点手段和坐地起价、大发国难财、生嚼同胞血肉的粮商们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赵受益倒是挺欣赏庞籍的手段的。宋代的文官们大多都是正人君子,凡事讲究以理服人,恨不得捧着三坟五典招安外敌。

    不说别人,就说范仲淹和包拯,叫他们绑架七岁小孩来勒索小孩家长,这两人是怎么都做不出来的。

    可是很多事情,不是你讲道理就能解决的。

    比如现在这个减免赋税的事情。

    赋税一减,明年国库的收入骤降,整个国家财政的运作都要吃紧。朝廷不得不削减一部分开支,首当其冲的就是宗室开销。赵受益已经将宫里的宫女太监能放的都放出去了,太后、皇后、皇子、公主的份例都能减则减。整个宗室可以预见的三年里都不得操办婚丧嫁娶之事——宗室们结一次婚、出一次殡,都得管国库要钱。

    狄青的婚事不能往后延,必须得赶在三年之期内办完。但好在现在他和南清宫已经做好切割了,他娶妻不在南清宫,只要别大.操大办,就不会引人注目。

    如果仅仅只是缩减宗室开支就能够补上这两年减税的窟窿的话,赵受益可能还不会这么头疼,大不了亲戚朋友们一起勒紧裤腰带嘛。但说句不好听的,现在的赵家宗室一共才多少人?

    第一代的赵氏皇族是太.祖太宗魏王,只有这三人的后代才是所谓的“宗室”。到赵受益,也不过是太宗的孙子,第三代皇族。

    再加上烛影斧声、太宗登基之后的那一拨明里暗里的血脉清洗,到赵受益十七岁这年,赵氏皇族不能算是血脉稀薄,但也没繁盛到能给国家财政拖多么大的后腿的地步。

    之所以先拿宗室开刀,只不过是为了做个样子而已。

    真正想要节省下来财政开支,还是得……

    赵受益暗叹一声。

    还是得缩减军费、减少官员俸禄。

    这可不是小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要减工资,那你跟人家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文官那边,虽然一个个冠冕堂皇说得好听,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俸禄一少,照样要闹起来。

    这也是赵受益首先削减宗室开支的原因了。

    皇帝家都节衣缩食了,降你点俸禄怎么了?

    难道你比皇帝都金贵,皇帝吃得了苦,你吃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