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了另一张量表,递给爆豪。

    “这是……?!”

    爆豪来回检查着数据,再仔细看了抬头行,确实写着他的姓名没错。

    但数字却是陌生的。

    “这是按照你的成长曲线模型估计出的,下次你将达到的程度,如你所见,要略高于今天的第二张量表……也就是你为此把自己弄伤的那张。”她说,“而且,爆豪,你总是在超过我预先估测出的数据,因此,到下次课为止,你原本应该站在更高的高度。”

    澄放轻了声音。

    “所以,爆豪,我很遗憾。”

    爆豪盯着她,眼睛有点发红,澄回望过去,半晌,他猛地别开脸。

    “反正,在你看来我就是这样的吧。”

    一反常态地,爆豪低声说。

    “急躁,冒进,分寸感不好……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基本上,自我判断倒是挺恰如其分的——但是真的知道我的想法吗?爆豪,我不这么认为。”

    澄叹了一口气,稍微更靠近了爆豪一点。

    “我刚才说,你是在大家的期待中长大的,我想事实大概的确如此吧。”

    她告诉爆豪。

    “大家给予你期待,你又总是能够达成期待,于是不知不觉中那些期待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困难……但是爆豪,你知道吗,最令我吃惊的是,所有那些来自外界的希冀加起来,都不如你为自己设定的目标。”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像,大家希望你攀上山顶,但你的目的是要飞向天空。”

    她笑起来。

    “爆豪,世界上的天才有很多,甚至其中拥有和你相似的个性的,也不只一两个。”

    “但是毫无疑问,你是其中燃烧得最明亮的一个。”

    “能够亲眼看到这么耀眼的光芒,我真的很高兴……因此,我也不禁像其他人一样对你产生了期待。”

    最后,澄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我啊,非常喜欢你哦。”

    “你、你在——”

    说什么啊!

    为了让胸中的动摇有一个出口,爆豪想这样大喊道,但澄握住他的手逐渐下移,贴住了他的手掌。

    温暖的力量让伤口缓缓痊愈,但身体里的另一处似乎反而正在开裂,爆豪努力地忍耐着,抵抗着,可是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这一缕暖风被送进了心底。

    “这次就算了。”

    澄对他说。

    “以后要爱惜自己啊,爆豪。”

    在离开折寺中和前往研究所之间的休息时间里,澄去了她常去的咖啡店,点了和往常一样的咖啡。

    在店员询问她是不是像以前一样外带时,澄忽然瞥见了坐在窗边位置的一个人影。

    于是她改变了主意。

    “不,今天不用外带。”

    死柄木弔阴郁地看着窗外。

    因为不耐苦,他往面前的咖啡里加了很多糖,但味道也并没有变好多少,他望着下班族,结伴的学生和牵着孩子的母亲路过时喝了一口,只觉得这东西和发酵的泥水没区别。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混浊又虚伪。

    差不多在他想离开时,有人托着咖啡杯坐在了他身边的座位。

    弔先看见的,是她勾着杯柄的手指,然后是她的长发。

    接着他认出了对方。

    “……是你。”

    “嗯,是我,好久不见了。”

    “……”他将头扭向窗外,“今天又打算多管闲事了吗?”

    “也不算吧。”澄失笑道,“不过除了想打个招呼,的确还有别的事……”

    澄从包里取出一个盒子,推到死柄木面前。

    “能请你收下这个吗。”

    “哈?”

    死柄木发出带着讥讽意味的声音。

    “等等,你是不是搞错了,这是什么廉价又泛滥的爱心啊?你不会以为做出一时兴起沿路发糖果这种愚蠢又恶心的行为就能——”

    说着,他捏住了盒子,包装外盒一下就崩毁了,展露出里面的内容物。

    死柄木忽然不说话了。

    那是一双黑色手套。

    它使用了长期佩戴也不会觉得不舒适的轻薄又柔韧的材料,能完全包裹住尾指和无名指,其他手指则采用了半指设计。

    “不是一时兴起哦。自从上次见过面,我就有了这种想法。”

    她轻轻地用指尖敲击着杯壁,露出回忆的表情。

    “设计图当晚就画好了,定制稍微用了几天,取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带在身边,想着什么时候再遇见就送给你……当然,更大的可能是再也遇不到你了。”

    澄说。

    “但是,要是真的有机会再见面了呢?大约是因为一些个人经历,我总是想着避免留下遗憾……总之,谢天谢地。”

    她的那杯咖啡已经见底了,澄站了起来。

    “在这里遇见你,真的很令人高兴。”

    道别过后,她走出了咖啡店。

    死柄木沉默地坐在远处。

    他死死瞪着面前,躺在包装盒残骸中,但原主人细心准备的第二层包装纸袋仍然完好的手套。

    过了一会,他突然动了起来,粗鲁地拆开袋子,把手套戴在了手上。

    尺码刚刚好。

    “可恶……”

    死柄木看起来更加恼怒了,他用力地将手指纠缠在一起。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独自低语着。

    “……可恶。”

    “姐姐!人家又来啦!”

    隔着很远澄就听到了渡我欢快的声音,她刚刚走出两步,少女就像旋风一样卷了进来,一头扎进澄的怀里。

    “渡我,不能打扰别人的工作噢。”

    “对不起。”

    女孩子踮起脚,搂住澄的腰,抬头用琉璃一样干净清澈的眼睛望着她。

    “可是,可是啊,为了今天的约会,人家忍耐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是太高兴了才这么做的!”

    “就算是这样……”澄稍微拖长了尾音,但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下次注意就好了,这次先原谅你吧——渡我,吃糖吗?”

    “要的!”

    渡我被身子跟着澄走进研究室,在澄去启动检测仪器时,渡我一边拆开糖果包装,一边愉快地哼起了歌。

    “渡我这周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澄回头问她。

    “嗯……”

    渡我想了想。

    “其实,我也不清楚呢。”

    女孩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从上次分别开始,我就开始期待今天的见面了,因为每天都距离见到姐姐更近一点,所以每天都很高兴——所以啊,到底有没有遇到好事我也不记得了!”

    “渡我……”哪怕是澄,也快在少女无比热情直率的发言下红了脸,“要是你这么说的话,我会害羞的……”

    “没关系哦,害羞的姐姐也很漂亮……”

    “——渡我,你还真是个可怕的孩子啊。”

    澄连忙把她推进更衣室。

    “换穿的衣服已经放在里面了。”

    女孩子发出清脆的笑声,然后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姐姐……”隔着帘子,她对澄说,“我的个性鉴定已经进行到哪一个阶段了?”

    澄正好在看渡我的档案,很自然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第五阶段了,渡我。”

    “真的是这样啊,我们真的已经见过五次面了。”

    她的声音中流露出了安心的意味。

    “我有的时候会想……哪怕我此生都找不到自己的个性也没关系。”

    澄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柔声问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渡我?”

    “我昨天做了一个这样的噩梦哦。”少女说道,“我梦见我在四岁那年就发现了自己的个性,是不太弱也不太强,和周围人没有什么区别的那种,我普通地长大了,有了很多朋友,然后某日,我在街头和姐姐擦肩而过——”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

    “我们谁也没有认识彼此。”

    澄静静地听着。

    “醒过来之后,我发自内心地想着,‘啊,太好了,只不过是个梦。’……从那天开始,我就发现了。”

    渡我掀开隔帘,从更衣室里走出来,在看见澄的一瞬间,她的眼中泛起温柔的涟漪。

    “我愿意将梦中得到的那一切,都用来交换和你的相识。”

    那时,渡我被身子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哪怕这世界给我留下伤口也没关系,只要能在我终于遇到你的时候,那些疤痕能让你觉得我是独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