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雄安静下来,微皱着眉头,似乎正在进行某种激烈的心理斗争……

    然后他说:“……没什么,幽。”

    ——看来是另一边占了上风。

    幽想着,同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次静雄遇见的居然是连自己都不愿倾诉的事情。

    于是他转变了策略。

    “那么,是学校的事情吗?”

    静雄没有出言反驳,幽便进一步询问道。

    “被难缠的人找茬了吗?”

    “不是。”

    “被处分了吗?”

    “没有。”

    “那莫非是学业方面的困扰?”

    平和岛静雄露出了“啊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也对,哥哥不是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类型。

    “难道……”幽的语气带着点犹豫,“是恋爱上的……?”

    “!!”

    静雄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惊讶的神色从面孔上掠过,然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了目光。

    “不、不是。”

    看来就是这个没错了。

    说起来对静雄有点抱歉,但平和岛幽一开始的感受是颇为欣慰的——类似于,啊,这样的哥哥终于也有了恋爱烦恼,这真是值得煮红豆饭的好事。

    然后,他问。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

    静雄沉默了一会,正当幽以为他不会再说时,他缓慢地开口了。

    “她是个很好的人。”

    “很好吗?”

    “嗯。”

    “我明白了。”

    血缘上的默契让幽非常容易地,在这只言片语中理解了静雄的感受。

    “对方已经知道了么?”

    “还没有。”

    静雄说。

    以现在的立场来说,会给她带来麻烦的吧。

    不过,从来神高校毕业的时刻也将要逼近了。

    “我想……可能不会太久了。”他说,“我的想法,被允许让她知道的那一天。”

    “话说回来,折原你也快要毕业了吧。”

    澄端详着眼前的西洋棋盘,落下自己的一步。

    “对未来有什么安排吗?”

    “计划啊……能不能说是有呢?”折原临也说,“大体上还是和原来一样……”

    “继续人类爱的课题吗?”

    澄笑道。

    “没错。”临也十分干脆地承认了,“这大概会成为我人生中最重要和持久的实验研究吧。”

    “虽然是个稍微有点奇怪的人生目标……不过,有清晰的目标,并且能够为它付出饱满的热情,本身就是一件异常可贵的事情了——当然,如果你去爱人类的方式,不要给被爱的对象造成困扰就更好了。”

    又轮到了澄的回合,她一边说着,一边移动了棋子……刚刚走完这一步,她就不禁蹙起眉。

    “糟糕,失误了。”

    “真少见啊,老师也有走神的时候。”临也毫不留情地吃掉了对手失误的棋子,“另外,我不觉得我是老师说的那种坏人哦。”

    “我知道。”澄为他藏在话语中别扭的委屈和抗议笑了起来,“你只是特别孩子气而已。”

    “……这也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回答啊,老师。”他说道,“不过,继续一开始的话题……要说更具体的计划,我会继续升学吧。”

    “虽然想说,这么一来,我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事情大约不会这样循规蹈矩的发展吧。”

    澄垂下眼帘。

    “我知道普通人的人生模式对你来说或许太简单和贫瘠……但是不管怎么样,折原——”她轻叹了口气,“你要是能谨慎一点就好了。”

    临也微微扬起尾音,带着一点戏谑和狡黠的意味。

    “老师在担心我吗?”

    没有犹豫地,澄坦率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没错。”

    “……”

    真是的,就是在这种地方……

    被对方用直球干脆回击了的临也反而无法再维持原本的轻浮,他敛去笑容,重新低头面向棋盘。

    由于刚才的失误,对于取得眼下这一局的胜利,折原临也已经志在必得了。

    那么,折原临也获胜的局数就要由367局,变成368局……只是现在,临也并没有将注意力完全放在这件事上。

    他不禁开始思索,关于未来。

    折原临也拥有超乎常人的行动力和不受规则拘束的想象力,当他开始思考未来,所看见的便是无比辽阔的图景……人类恰恰就是那样一个辽阔的群体。

    但他现在的思考却是从“368”这个数字开始延展出去的。

    他想起来,他和澄之间还有一场重要的对决还没有分出胜负。

    这场对决在“368”之前就已然展开……不论一开始是自愿还是被迫,临也都成为了其中一方的玩家,而且非要说的话,他是处于劣势的那一边。

    这也是为什么他小心地维持着两人间不远不近的关系,以及比安全线略高一点儿的平衡。

    他紧紧握住了手上的底牌,在确信自己稳操胜券之前,都不打算泄露一丝一毫。

    于是作为一切的前提,在此刻的临也心中,这游戏毋庸置疑会一直持续下去。

    “老师担心的人真的是我吗?不如说是可能会被我的兴趣波及的其他人吧。”

    澄同样诚实地点了点头。

    “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考虑。”

    “说起来,因为老师的关系,这一年好像不知不觉地就放过了许多人呢。”临也自然地继续说道,“等到毕业以后,情况就不会这样下去了吧。”

    “……折原。”

    澄露出了有点忧虑的表情。

    “请务必对别人温和一点,毕竟……”

    她说。

    “毕竟,我无法再看着你了。”

    正拿起一枚棋子的临也顿住了动作。

    他敏感地感觉到了藏在这句话中的特殊含义。

    “你所说的,‘无法再看着我’,不止是指我从来神高校毕业这回事……”他抬起头来,缓慢地对澄说,“是么,老师?”

    “差不多在你们毕业以后,我也要离开池袋了……更确切地说,是离开东京。”

    澄露出了,临也从未见过的,仿佛全然沉浸在幸福中的温柔笑意。

    “我要结婚了。”

    与她说出最后一个字几乎同时,折原临也手中的棋子骤然掉落,在接触地面的刹那,撞碎成两截。

    澄的注意力因此而移开了一会,错过了那瞬间他的表情,等她的视线回到临也身上,对方已经弯下腰去,一片一片地,拾起棋子的尸骸。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这像是一个沉默的隐晦战场。

    从试探,交火,到各自退去,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

    澄望着临也的侧脸,从这个角度,他的神情看不分明。

    临也捡起了所有碎片,似乎忽然注意到了澄的注视,他直起身,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

    然后,临也笑起来。

    “恭喜你,老师。”

    澄像考量一局棋那样,凝视临也的眼睛。

    他没有露出破绽。

    于是,澄缓缓,缓缓地,放松下来。

    “谢谢你,折原。”

    这样的反应,比她预想中的要平静得多,澄卸下了心中的重担,接着,原本就是强打起来的精神,不可避免地感到了困倦。

    她昨天没有睡着。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摔碎了棋子以后,棋局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临也把玩着最尖锐的那枚碎片,看似随意地问道。

    澄几乎要闭上的眼睛,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又慢慢重新睁开。

    “他是个,很好的人。”澄告诉他,“这一年来我们虽然只能用简讯和电话联系彼此……但终于也走到决心跨越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是么……”

    临也把师生间应有的距离感把握得很好,他不再继续这个稍稍有些过于私密的话题。

    “老师,你觉得不舒服吗?”

    “没关系……”她说,“只是有点困了。”

    “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

    临也站起来,体贴地道了别,和以往的表现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

    不过,如果澄不是这么疲倦,她或许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只是今天,在临也离开以后,困意就渐渐淹没了她。

    澄看了一夜的《怪奇物语》。

    碟片是前一周塞尔提借给她的,不只是澄没能买到手的那张,塞尔提几乎把自己的全部珍藏都整理了出来,打包在箱子里,又因为担心不便携带,一路送到了澄的公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