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

    ——不,是“我”。

    白兰思考道。

    “我”,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

    水波轻柔地推着小舟,澄只穿着简单的白裙,低下头看向湖面的倒影。

    她戴着缀花的宽沿阳帽,长发散在肩头,又被她别到耳后。

    今天的光线并不刺眼,澄便在阳光中打开了书页——她从白兰的书架上取下的,是一本短篇小说集。

    白兰抬眼看向封面。

    “皮兰德娄。”他说,“为什么选了这一本呢,澄?”

    “因为他的某些描述……”

    澄翻过一页,目光停留在《标本鸟》的第一行。

    “皮兰德娄许多次地描述死亡……不。”她笑了笑,“他热衷于描述的,是求死之人。”

    澄敛下目光。

    “我对死亡已经没有疑惑和好奇了——但是,人们会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求死呢,从这本书里,我似乎能够得到一些有趣的答案……”

    “澄。”

    白兰低低地喊她,从身后拥住了她温热而脆弱的躯体。

    “死亡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死亡啊……死亡有时候会很疼呢。”她轻笑道,“但是,它赋予人们的也不完全只有痛苦和畏惧。”

    澄闭上了眼睛,似乎正在细细回忆。

    “那就像在广袤的海洋里不断沉没,从海面到海底,我看见海豚和鲨鱼,然后是冥河水母,接着穿过鲸落的肋骨之间,最后遇到可怖却沉默温柔的海皇利维坦,它的獠牙隔绝了海水的沉重压迫和涌动的声音,然后我也在那里安静地睡去。 ”

    她睁开了眼睛。

    “这就是我心中的死亡。”

    澄合上了书本,同时取下帽子,和书籍一起放在膝头。

    “只不过,每次我都会很快就醒来。”她笑了笑,“然后发现自己□□着被冲上了陌生的海岸……一无所有地,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澄……”

    白兰松了手,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套在指节下方的大空玛雷指环。

    “除了我自己以外,你是我所遇见的第一个具有时空特异体质的人。”他说道,“但与我的‘共享’不同,你经历的穿越更加彻底,同时也具有更强的不可控性——不过,例外已经出现了。”

    白兰吻了吻澄的鬓发。

    “澄,此刻你在这里,这就证明了时空加诸于你的枷锁已被我打破了一次。”

    “……的确如此。”

    澄惊讶地转头望向他。

    “这也是我所奇怪的事,你究竟是如何克服这种几乎无法与之抗衡的阻力的?”

    “玛雷指环。”

    他言简意赅地回答。

    “后来我反复回忆当时的情形,最后确认了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的的确是玛雷指环。”

    他抬起手腕,将指环展现在澄的面前。

    “玛雷指环构成了世界基石的其中一个维度,它蕴含的力量是‘拓展’,即维系无数平行时空的能力。”白兰忽而问道,“你发现了吗,澄?这与你具有的特性恰好相反——如果你是‘排斥’,那么玛雷指环是‘吸引’,如果你是‘断裂’,那么玛雷指环就是‘连接’。”

    澄没有说话,但从她的神情中,却能轻易地发觉动容的痕迹。

    “澄,这不会是一个无用的启示。”

    白兰的双眸很明亮。

    他握住了澄,让彼此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微微冰凉的指环抵住了澄的指尖。

    “火炎是人的精神力量,同时也是驱动指环的能量。”白兰轻声说,“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属性吗?”

    澄摇了摇头。

    “不管你是镇静的雨,孤高的云,还是和煦的晴或不可捉摸的雾,我都不会觉得惊讶。”

    他说。

    “但我果然还是认为,你会是大空。”

    包容一切,辽阔又温柔的天空。

    澄看着他,几乎要被他眼中闪烁的光芒蛊惑。

    “试试看吧,往玛雷指环中注入火炎。”

    于是在白兰这么告诉她的时候,澄回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按照白兰的引导,驱动了潜伏在灵魂中的力量,她引导着这股力量流往指尖,灌注到玛雷指环中……

    但澄没有继续下去,在感应到玛雷指环传达回来的反馈的瞬间,澄就中断了火炎的输送。

    在白兰眼中,那火炎几乎只亮起了极短暂的一刹,在被辨别出颜色和属性以前,转瞬间便像幻影般破灭。

    他向澄投以疑惑的目光,后者则遗憾地对他笑了笑。

    “抱歉,白兰,我好像并不具备多少使用火炎的资质,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澄对他说。

    “而且,大空玛雷指环排斥了我的火炎,因此,我的火炎似乎并不是大空属性……”

    在说完之前,白发的男人用力地拥抱住了她。

    小舟晃了晃,船桨被不慎碰落,它在湖面短暂地漂浮停留,然后缓缓地沉没下去,涟漪一圈圈扩散,又渐渐回归平静,两人的倒影也再一次变得清晰和分明。

    “没关系。”

    白兰在她耳边低语。

    “既然我能留住你一次,那么,就会有第二次和第无数次。”

    他说。

    “如果你只能随风而行,那就让我来成为你的锚点。”

    澄越过他的脊背,望着在水面上游动的云,最终她轻柔地环住了对方的肩,垂下眼帘。

    “谢谢你,白兰。”

    当夜晚降临的时候,这里的纯净天幕近得不可思议,若看得久了,几乎要错觉星星的河流正在流淌向大地。

    而此时的白兰似乎别有心事……虽然他倚在窗边,所注视的却不是闪烁的群星,而是手中的灰色匣子。

    澄走到他身边,抬起了头。

    “今天的天空很晴朗呢。”她说,“是个适合看星星的夜晚。”

    白兰回过神来,转而看向她。

    “那么,要去吗?”

    “什么?”

    “去看星星。”

    澄笑道。

    “这不就是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吗?”

    “要看的话,不妨去视野更开阔的地方吧。”

    当羽翼下的风再次卷起来的时候,澄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白兰的行事风格了……这里指的是,他随时可能会飞起来这一点。

    但是,这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被揽着腰带到屋顶的澄想着。

    如果一个人拥有了一双翅膀,大概很难不让自己的心变得更率性自由吧。

    在没有遮挡的屋顶,天空看起来更像一个没有边际的穹顶,澄看着它出了神,直到白兰脱下外套,轻轻罩在她的肩头。

    澄回过头,看见白兰依旧握着那枚匣子。

    “你还是很在意它吗?”澄问道,“既然你打不开它,那么会不会是匣子本身就损坏了呢?”

    “虽然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种可能,不过如果是这样,验证起来还真是困难呢。”他说,“我呀,并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他人,也不打算让他人来打开这个匣子,匣子会服从火炎主人的命令,若是因此而让错误的人掌握了错误的力量……”

    “我会是那个错误的人吗?”

    “……”

    白兰侧过脸。

    “不,永远不会。”

    “谢谢。”澄浅笑道,“能告诉我要怎么点燃火炎吗,白兰?”

    “没有辅助物品的话,要让初学者做到这件事可是很困难的,即使如此也要尝试吗,澄?”

    她眨了眨眼,这大抵就是肯定的意思了。

    “那么,请想象一下吧,澄。”白兰轻柔地说,“如果你此刻就要死去,你是否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

    他注意到对方的神情微微变动。

    “你想起它了,对吗?现在,从你的心脏中引出这股执念,让它变得切实可见,就像——”

    就像火焰。

    白兰尚未说完这句话,光芒便突如其来地造访了夜晚。

    就在焰光跃进眼中的一刹那,白兰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在澄的掌中燃起的火焰有着熟悉的波动和气息——它很像白兰所拥有的那些,而一旦仔细感受,他又立即否定了这种想法。

    澄的火炎和自己的并不相似。

    和任何人的都不相似。

    不会再有什么人的火炎,会具有这样温暖的色彩了。

    “你的属性是大空。”

    白兰喃喃道。

    他随即察觉到了手中匣子的震动,白兰低下头,发现它仿佛正在受到某种力量的拉扯,这股牵引力正来源于他面前的火光,于是他松开了手,任由匣子往澄的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