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源行回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烛火微动,床帐已被放下,云初大约已歇下了。

    他将罗帐挑开一条缝隙,朝榻上看了眼。

    云初眉眼舒展着,睡得格外安稳。

    听福佑寺的小沙弥说,今日她昏厥了好久才醒来。

    眼下能睡个安稳觉倒也好。

    福佑寺派人送信过来时,他恰好正在玉器铺里挑选玉佩。

    那一刻,他身子陡然僵住,心不由狂跳起来。

    福佑寺?

    又是福佑寺!

    云初为何去的偏偏是福佑寺?

    前世她便是在福佑寺意外逝世的。

    他疾步出了玉器铺子。

    慌神间,身后似乎有人冲着他大呼小叫着,但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翻身上了马,狠狠地甩了下马鞭,策马扬长而去。

    他自己都不知道,一路上他的身体就一直紧绷着,直到上了山,见到云初安然无恙,那颗吊着的心才算沉了下来。

    裴源行叹了口气,轻轻放下罗帐,去了外间。

    坐到了临窗的炕上,他从袖口中摸出一块玉佩,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牡丹花纹,突然笑了出来。

    难怪离开玉器店的时候身后有人直嚷嚷,他走得太急,竟连买玉佩的银两还未放下便冲了出去,追在他后头大呼小叫的人定是那玉器店的掌柜。

    他举步走到梳妆台前,找了一个空匣子,将玉佩放在匣子里,又轻轻地合上。

    从福佑寺回来后,又过了几日便到了十月初十。

    十月初十是云初的生辰。

    一早上云初就忙着跟鲍掌柜交代收回铺子的事,到了中午用膳的时候,青竹端了寿面过来,她才记起今日是自己的生辰。

    想到前世也只有青竹和玉竹陪她一起过的生辰,云初忙道:“再叫小厨房盛两碗面来,你们两个同我一道吃。”

    两个丫鬟连连摆手喊着不合规矩。

    云初唇角笑靥如蜜:“哪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眼下是在我屋里,且屋里就我们三人,咱就不讲究这些虚礼了。我们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本就不同旁人,今日又是我的生辰日,难道你们忍心让我一人吃面?”

    她按着青竹和玉竹坐下,“你们就赶紧坐下吧,三人一道吃面多热闹!”

    两个丫鬟听她如此说,也不再拘着了。

    主仆三人正欢欢喜喜地吃着寿面,紫荆打从外面掀帘进来:“少夫人,五姑娘看您来了。”

    云初脸上的笑容敛了敛,放下了手中的筷箸。

    她倒忘记了,有些人有些事,纵然是隔了一世,依然懂得给人添堵。

    紫荆话音刚落,那边帘子已被撩开,裴珂萱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二嫂这里好生热闹,亏萱儿还担心二嫂屋里冷清,巴巴地赶来为你庆生呢。”

    云初心里冷笑一下没接话。

    看吧,一样的开场白,接下来该送那双特意加厚了的、鞋面绣着两只背对背鸳鸯的鞋了。

    真不知她哪里得罪了裴珂萱,逮着机会就对她冷嘲热讽一番。

    前世她的生辰之日,裴珂萱还特意送她一双特制的鞋,暗讽她患有腿疾。

    她当真是不明白,裴珂萱为何对她怀有如此大的恶意?

    倘若裴珂萱是那个腿脚受了伤的人,一个跟她毫无过节的人偏要在她的喜庆之日送她这么一双鞋,她的心里又该如何想?

    裴珂萱朝身侧的丫鬟穗儿递了个眼色,穗儿会意,忙向云初双手奉上一个盒子。

    “二嫂看看可还喜欢!”裴珂萱道。

    云初极淡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礼物。

    前世她念着家和万事兴,不便于跟裴珂萱计较,但既然重活一世,她总不能叫自己两世都被人欺负也不吭声。

    裴珂萱笑盈盈道:“二嫂,你不打开看看?这可是我辛辛苦苦为二嫂你赶做出来的好东西,旁人都没有,二嫂你可是独一份的。”

    一旁穗儿也跟着凑趣道:“少夫人有所不知,五姑娘可是忙了好几日,就怕赶不上少夫人的生辰日,连眼睛都熬红了呢。”

    云初正要说“既是那么好的东西,怎可我一人独享,不如拿去同太夫人、侯爷,侯夫人同享。”

    裴珂萱做得出这种不上台面的事,她当然要帮她把事摊在明面上,也好让侯爷侯夫人看看,北定侯府这样的名门望族,出了这么个苛待嫂嫂的女儿家像话吗。

    只是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人撩了帘子进屋来了。

    “五妹妹过来做什么?”

    裴珂萱一时怔忪,回头循声望去,见到来人,忙开口道:“二哥哥。”

    她朝裴源行扬起一抹天真无害的笑,“今日是二嫂的生辰,我特意过来恭贺二嫂。”

    裴源行眉峰微挑,视线从云初手中的盒子上掠过,语气不咸不淡:“哦,送了什么贺礼给你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