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光又去了庆雍那里一趟,查看对方的情况。

    眼下庆雍还是在卢家住着。

    他倒也不是没有地方去,之前他的同门师兄弟本来是想把他接回门派,再行慢慢治疗病情,可庆雍一离开这镇子,就满口胡话,吐血昏厥,大家试过几次没有办法,就还是把他送了回来。

    如此一来,慕韶光很快就到了庆雍的住处。

    为了防止妖物作祟,庆雍所在的伏刀山派派了几名弟子过来守在此处,一天十二个时辰轮流换班,慕韶光要混进去是不能了。

    他想了想,又变回小花猫的样子,折了一枝花,叼在嘴里,径直向大门走了过去。

    外面看守的两名弟子正是有些困倦的时候,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忽然就见到这么一只小花猫叼着花跑到自己面前,都不禁瞪大了眼睛,还以为是看错了。

    慕韶光本来想跟他们比划比划,简单交代自己的目的,但转念一想,闯门这种事,拼的就是一个理直气壮,没什么可解释的!

    于是慕韶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门前,抬爪推了推,虚掩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背后两名修士面面相觑。

    “它……它要干什么?”

    另一人道:“是不是庆师兄养的?看它熟门熟路的样子,又带着花,应该以前来过吧。”

    两人都没有从小猫的身上感觉到妖气,因此犹豫了一下,并未阻拦,一起盯着猫进了房间。

    慕韶光进了庆雍的房门,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浓重的药味,但庆雍却并未像一般的病患那样虚弱地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边,极有精神地和另外一名修士推搡一只药碗。

    两人听见了门响,但都顾不上给猫投去任何关注的眼神,那名修士劝说道:“庆师兄,这药是从高陵寺不染泉那里取回的圣水熬出来的,特别珍贵,你就快喝了吧!喝了之后你的病症说不定就好了,而且一点也不苦,你为何就如此抗拒呢?”

    庆雍怒道:“我都说了我讨厌水,这种东西离我远点,你听不懂人话吗?我现在无病无痛,活的好好的,你们何苦一个个都说我疯了,过来逼我!”

    他的师弟苦笑道:“你是活的好好的,但你这些日子得罪了多少人?肆意辱骂,动辄斗殴,还、还偷人家东西,调戏凡人女子……这正常吗?”

    听到这番话,庆雍忽然就不闹了。

    但还没等他师弟松口气,把药给他灌下去,庆雍就突然转过头来,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底闪着诡异可怕的光。

    “怎、怎么了?”

    “我做这些事,你觉得我是疯了,是不正常才会如此?”

    庆雍呵呵笑了起来:“太好笑了……太好笑了……我告诉你,这才是真正的我。我打人是因为我厌恶那些人,我骂人是因为那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很久,我偷东西?啊对,我想要又不想花钱不行吗?就是要偷!就是要偷!就是要偷!!!”

    “……”

    庆雍那师弟目瞪口呆,片刻之后才连忙去捂他的嘴:“师兄,我求你快清醒清醒吧,你这名声……哎呦!你快别喊了,幸亏师尊还在闭关不知道这些事,否则该如何跟他老人家交代?”

    庆雍越发直着脖子叫嚷:“那个老不死的,天天让我练剑除妖不说,门派事务也扔给我,教授新弟子武艺也扔给我,有个跑腿代笔的烂活还扔给我,他自己什么都不做成天闭关,把我当奴隶使唤吗?!”

    “……我早就想打烂他的头了,说什么让我奋发努力,不想奋发,不想努力,我他妈只想待着,什么也不想干,懂吗?!!!”

    慕韶光退开两步,放下花,抬起爪子把自己的两只尖耳朵都折了下去,稍稍抵抗庆雍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那师弟显然也快要崩溃了,硬是要把药给他灌下去,两人推搡之间,药汤洒了庆雍一身,庆雍立刻发出一声仿佛遭遇了什么酷刑的惨嚎。

    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还是立刻推开自己的师弟,拉下旁边的床单,疯狂擦拭身上的水渍,嘴里喃喃道:

    “你敢害我!我下一个就杀你……你等着,你也躲不过,绝对躲不过……”

    他声调诡异,语速越来越快,擦了几下,竟然害怕的昏了过去。

    庆雍的师弟用力地揉着眉心,觉得自己也要疯了。

    慕韶光这才放开爪子,两只耳朵一弹,又分别竖了起来。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需要的情况,索性做戏做全套,一跃上床,将花扔在庆雍的脸上,这才顺便在被子上擦了擦肉垫,下床跑了。

    外面的两名弟子跟庆雍同门不同师,关系稍微远了一些,看到庆雍这个模样,他们感到既唏嘘又愁闷,看到独自走出来的小猫,他们也觉得既可爱又可怜。

    一名弟子蹲下/身来,摸了摸小猫头顶的毛,叹气道:“唉,你是来找你主人的吧?他可能已经不认识你了。你饿不饿,吃不吃小鱼干?”

    他越看这猫咪越是可爱,忍不住诱惑道:“要不要跟我回去?哥哥养你?”

    慕韶光:“……”

    他之所以变猫,就是因为人身太惹眼,走到哪都被围观,可现在的人越来越奇怪了,就是他现在这副样子,还总是想把他给带回家。

    慕韶光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已猝不及防一条带着腥味的死鱼递了过来,差点被直接戳进他的嘴里。

    “看,这里有小鱼干哟!”

    慕韶光几欲作呕,连连摇头,十分无语地看了那人一眼,抬爪撩开对方的手腕,走了。

    两名弟子对视了一眼,手里还拿着小鱼干的人问道:“刚才它的表情……是不是想吐来着?”

    “……”

    “它恶心我?”

    “……像是。”

    *

    慕韶光想,庆雍这样子,确实很像凡间通常所说的“中邪了”。

    可是先不提他自己作为一个功力精湛的修士如何中邪,慕韶光也暂时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邪气。

    若一切真的是什么妖物所为,那这妖物的道行应该不弱,如果殷诏夜当真找机会把这东西给吞噬了,一定会对他体内的力量碎片造成十分不利的影响。

    绝对不能让他这样做。

    慕韶光这么多年来位高权重,说一不二,身边的人对他几乎事事依从,少有违拗者,如今已经几乎在这帮魔头身上耗费了所有的耐心。

    眼下事情基本了解了个大概,他也不想装了,干脆恢复成人身,以唐郁的样子直接找上了殷诏夜的门。

    然而,敲了几下无人应答,大门自己敞开,房间内,殷诏夜没了踪影。

    院子里的另一间房中,平正在酣然畅眠。

    他不是修士,他是龙皇,他也没有什么统一四海的伟大夙愿,所以不想努力修炼,睡觉那么爽,干嘛不睡觉?

    也就是当初追求心上人的那三年,他生怕错过能见慕韶光的机会,才日日夜夜不敢合眼。

    直到被揍了一顿之后又被穹明宗的人强行送回北海龙宫,平早已四大皆空,没有什么再能影响他的心情了!

    哦,除了那个倒霉表哥作死,让他完不成母后给的任务以外。

    不过殷诏夜就算再作,一时半会的肯定也死不了,睡个小觉的时间还是有的。

    怀着这样的心态,平睡的天昏地暗,听到院子里传来的细微脚步声,他觉得大概是这家进了毛贼,随便捏了个法诀丢出去,翻个身又睡了。

    但是法诀没有生效,那贼居然推门而入,径直来到了他的床前。

    “陛下,请醒一醒。”

    平一轱辘就爬起来了:“谁啊?!”

    床前站着的是个不认识年轻男子,背后的月华将他清瘦修长的身形外围镀了一重银边,让平不禁有些恍惚。

    他道:“你是……”

    “我是魔神第三徒唐郁。”对方道,“殷诏夜不见了。”

    这下平真真正正地清醒了过来。

    他和慕韶光一起在镇上找了一圈,平又用神识搜寻了一遍周围的水域,都没有发现殷诏夜的踪影,那么只剩下一种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殷诏夜可能被拉入了某种结界或者幻境中。

    平喃喃地道:“按表哥的修为,这不应该啊。”

    慕韶光道:“他走的时候,你没有察觉,说明根本就没有打斗。也或许是他自己想离开的。”

    平慢慢点了点头。

    以殷诏夜的性格,遇到危险将计就计,借机探查对方底细的可能性确实更大。

    他沉吟道:“唐尊使你说的有道理,不过还是早点找到人比较好,这样吧,我试着以血引术去找一找他,劳驾为我护法行吗?”

    血引术是一种用相似的血液气息来寻找亲人的法术,平和殷诏夜是表亲关系,也能用。

    慕韶光却道:“龙皇可否给我一片你的鳞片,让我去找?我想亲眼确认一下殷诏夜的情况。”

    平一怔。

    片刻之后,他说道:“你好像对殷诏夜特别关心,为什么?”

    慕韶光道:“师兄弟感情深。”

    平挑眉,片刻之后笑了起来:“唐尊使,你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哦?”

    “我这个人,看着是挺随和的,其实脾气并不好,尤其不喜欢跟陌生人开玩笑。”

    平乌黑的眼眸逐渐变成竖瞳,他的声音也变得阴冷,厚重这是要显出龙形原身的先兆:

    “我奉劝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半夜出现在这里,又如何发现殷诏夜不见了,你的目的是什么,否则……”

    龙威一重重地向周围荡开,他的话还没说完,慕韶光忽然身形一闪,转眼欺近。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幽微的冷香,有些熟悉,刹那间划破光阴数载,无端教人想起那个曾经甜蜜幻想过无数次,又始终遥不可及的梦。

    平一个失神,已感到对方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倾身凑近。

    “陛下,我也给你一个忠告。”

    平道:“……什么?”

    慕韶光低声道:“别人冲你要鳞片,你要是不想给,就别变龙。”

    说罢,平已感肩头微微一麻,那里的一片龙鳞已经被慕韶光揪了下来,随即,对方瞬退,转眼不见。

    “还是劳你先在这里护法吧,少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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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猫猫叼花。

    猫猫呕吐。

    猫猫嫌吵。

    第26章 无疆之休

    正如慕韶光和平所猜测的那样, 殷诏夜休息到半夜时,确实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拉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