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诏夜想起之前就曾听他咳嗽过,只是那时不像现在这么频繁,他也就没在意,如此看来,似乎还有些严重:“你这是怎么回事?”

    慕韶光放下抵在唇边的手:“少时困苦,受凉伤了肺,有时就爱咳嗽,不妨事。”

    殷诏夜听他轻描淡写地提了句“少时困苦”,倒是意外,因为慕韶光言行举止通体的优雅贵气,事事又都应对从容,运筹帷幄,很难叫人想象他狼狈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殷诏夜还特意回忆了一下唐郁的身世,只是过去那个唐郁连同他的一切信息,在殷诏夜眼中都淡的如同一道虚影,他在来到合虚之前的经历,殷诏夜一无所知。

    两人沉默下来,各想着各的事,又走了没多远,忽然同时停步。

    因为前面的赵阔停下来了。

    慕韶光抬头一看,发现赵阔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坡上,于是和殷诏夜站在了坡下的背阴面,静观其变。

    他四下打量着,总觉得这里的地势说不出的奇怪,说山丘不像山丘,说平地却又有些起伏,而且有些地面上还鼓出来了一个个的小包,周围的石头上尽是一道道细细的划痕。

    不光是慕韶光,殷诏夜大概也觉得有些怪异,说了句:“这里的草怎么有些是红褐色的。”

    这些反常都让人看上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难受,而这时,赵阔忽然一个激灵,也恢复了意识。

    他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完全是迷糊的,此刻看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一处荒山间,不禁色变,扭头就跑。

    没跑两步,大概是慌,他被崎岖的地面绊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赵阔用手撑着地,正打算站起来,一瞟眼,却发现自己的周围被分明的月色投下了一道道的影子。

    他将眼睛一抬,紧接着双目猛然瞪大,尖叫出声。

    泥人,他的身边,竟赫然围满了泥人。

    这些人偶才不过比人的手掌高不出来多少的长短,形态各异,或笑或怒,或喜或悲,神情却好像与真人一模一样,就这样静静地“围观”着他,那眼神映在月光下,竟好像带着股说不出的怨毒之色似的。

    赵阔愣了愣,然后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本来反手想拔剑,剑却已经杀王师兄用了,拔了个空。

    赵阔便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四下挥舞着,嘶吼道:“你是谁?!到底是谁!装神弄鬼的算什么本事?滚出来和我决一死战!”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风飒飒吹过的声音,突然,有什么东西猛然抓住了赵阔的两只小腿。

    赵阔低头一看,发现从地下赫然冒出来了两只泥手,就这样死死地拽着他,硬是把他往山体之中扯去。

    赵阔满脸憋得通红,手胡乱挥舞,但根本挣扎不得,身体一点点被拉进了地里。

    慕韶光看着那地面就像是一张人嘴般贪婪地蠕动吞噬着,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看到地上的那些痕迹都是什么。

    那细细的划痕,是活生生的人在身体陷入之前挣扎着挠出来的,褐色的草,是因为染了人血,而那一个个的鼓包里面……埋的正是人!

    这样一想通,几乎令人作呕。

    殷诏夜也反应了过来,说道:“这山是要把赵阔给吞掉,怎么居然……”

    他和慕韶光对视了一眼,两人忽然同时脱口说道:“那妖物就是这座山!”

    话一出口,他们两个的身形同时拔地而起。

    而大地也随之震颤起来,一双双泥手伸出,朝着慕韶光和殷诏夜的脚下抓去。

    殷诏夜瞬间化作龙形,直接用尾巴把慕韶光卷到了自己背上,腾空高飞,慕韶光随即扔出饮真,踩在了上面。

    他说道:“之前遇害的那些人都是有尸体的,它现在想要吃人,有可能是因为之前被你打伤,所以需要补足元气!留神了。”

    伴随着他的话语,整一片山丘轰隆作响,竟然慢慢坐了起来,头、身、四肢俱全,便仿佛一个更加大型的人偶。

    这东西,方才就一直被他们踩在脚下。

    殷诏夜所化的银龙仰天咆哮一声,对准巨人心脏的位置放出了一道闪电。

    这种能够化为人形的妖物,身体的各种机能也会随之向着人靠拢,因此这巨人的弱点应该也是心脏的位置。

    果然,巨人不敢硬接,一拳把闪电打碎,与龙缠斗起来。

    慕韶光没有介入两边的斗争,而是迅速扫了一下周围的地形,从怀里拿出一串佛珠,扯断了绳子。

    绳子断开的一刻,佛珠上光华大作,从半空纷纷坠地。

    慕韶光手指结印,低声道:“天风困厄,星阑斗柄,散!”

    此阵乃是佛家的六乘天风阵,阵势一起,周围顿时光华大作,如同白日,四面金光佛咒涌来,困缚巨人手足。

    慕韶光却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知道先前引魔气入体伤了本元,引动旧伤,这时候发动这样的大阵还是有些勉强了,只是他顾不得那许多,用手在胸口重重一按,一刻不停,御剑冲入阵中。

    可此时,看似与巨人在搏斗中站了上风的殷诏夜却也心中大惊。

    他顾忌着身上的玉灵,一直留出部分力量对其进行压制,所以和巨人一时僵持不下,但就在缠斗之中,殷诏夜已经感到体内有另外一股磅礴的力量涌上来帮助他,增加攻击的威力。

    这明明是件好事,但殷诏夜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因为他知道这正是血玉。

    这东西可不像那些需要许愿的烂泥人,而是就冲着想要夺取他身体来的,最会趁人之危,当他力量稍有不足,摆脱压制的血玉就会趁机在他身上注入自己的力量。

    上一世就是因为如此,才成功禁锢了他的灵魂。

    因此自从这回血玉再次出现之后,殷诏夜根本不敢轻易动用灵力,并且匆忙寻找内丹,想要以此获得足够的压制血玉的力量,可是此时他相当于是两面夹击,这些都顾不上了。

    如今也只能不惜代价,放手与巨人一搏,夺取它的内丹吞下,然后反过头来再次压制血玉,这中间错一步都不行。

    银龙在原地消失,殷诏夜化出人身,利剑快似流虹,向巨人丹田处刺去。

    那巨人受到慕韶光法阵的束缚,又打不过殷诏夜,急的连连怒吼,突然回头在自己头顶上一抓,顿时捏碎了一把刚才站在它身上的泥人。

    手中血花四溅,它的力量瞬间暴涨。

    殷诏夜正待再次出剑,忽然被人从身后一拽。

    他知道,能在这种时候如此轻易接近他的人,也就是慕韶光了。

    这一瞬,殷诏夜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慕韶光这时趁机杀了自己,那么他也就不需要费心阻止自己吞噬妖物内丹,日后为祸世人了。

    所以慕韶光会这样做吗?

    慕韶光指骨修长,看起来像是一双抚琴弄瑟的手,却出奇的有力,扣住殷诏夜的肩膀硬生生往后一拽。

    同时,他顶了殷诏夜刚才的位置,剑锋一转,寒芒快得像掠过水面的月光,迎上了巨人的攻击。

    “封!”

    六乘天风阵暂时把巨人困住,慕韶光硬是将殷诏夜拖出了法阵,还没等殷诏夜说句什么,他已经一口鲜血呛咳出来。

    殷诏夜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慕韶光踉跄着撞进他的怀里,连同几滴溅在他脸上的血沫。

    殷诏夜扶着慕韶光倒掠出去老远,才找了一处柔软的草地坐下来,巨人咆哮连连,却难以追击。

    殷诏夜道:“你怎么样,啊?是它打伤你了,还是旧病发作?”

    慕韶光摇了摇头,咳嗽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殷诏夜这辈子只会杀人不会救人,手足无措了半天,轻轻运了一点力,拍着慕韶光的后背。

    幸运的是,这还真管事了,慕韶光的咳嗽缓下来,自己取了两粒不知道什么丹药,扔进嘴里直接咽了。

    他没有回答殷诏夜的话,扶着殷诏夜的手臂沉吟了一会,忽然问道:“你刚才在压制自己的力量,为什么要这样?”

    殷诏夜被噎了一下,没有说话。

    慕韶光凝视着他,又问道:“这跟你想要内丹的事有关,是不是?”

    殷诏夜看着他苍白的脸,片刻之后说道:“你……不是也预见到未来了吗?那么你应该知道,上一世我的手里有一块血玉吧。我告诉你,这回它又出现了,而且是提前出现。”

    慕韶光道:“我知道,但那不是你的机缘吗?”

    “机缘?”

    听到慕韶光这句话,殷诏夜忽然感到心中一阵怒火腾起,之前一直压抑着的,以为自己早已习惯的情绪,忽然就压不住了。

    他仰起头来哈哈大笑,笑容中尽是悲愤之意。

    笑了一会,殷诏夜咬牙切齿说道:“机缘?这他妈算什么机缘?!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身不由己,心也不得自由,你以为我愿意吗?不,不,我只想摆脱那一切,我告诉你,为了这个我什么也不在乎,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说着说着,一时气急,抬指冲着慕韶光一点:“你也不要拿那些苍生大义来跟我说话,我遭受苦难的时候大义在哪里?苍生在哪里?为何从没有人来渡我?!”

    殷诏夜这番话委实有些迁怒,但他的话却一下子落上了慕韶光的心头。

    恍然间,仿佛也有个悲愤恼怒之极的声音在他耳畔怒吼着:“凭什么让我放弃?凭什么上天不公,我却要听他们口口声声都是仁义天理?我不服!我不服!”

    好像又是有人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这世上的坏人很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以真心换真心的,以后你要多多留神,可不能再总是心软了。若我往后不能一直护着你了,你……要记得啊。”

    慕韶光低声道:“你是谁?”

    “步榭?”

    他这一问,所有的幻觉都消失了,眼前是殷诏夜的脸,表情又气又怒,又像是有几分情急委屈,竟与当时程棂冲过来为他挡下雷劫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慕韶光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殷诏夜被他咳得一顿,点出去的手指僵在半空中,片刻后,好像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慢慢将手收了回去。

    他欲言又止,仿佛想道歉,又有些无措。

    这时,慕韶光却忽道:“我有办法。”

    殷诏夜还没回神:“你,说什么?”

    慕韶光道:“那个巨石人已经被我用法阵给困住了,一时半会挣脱不开,只要撑到日出时,那阵的威力最大,我们可以再去对它攻击。到时候你尽管释放血玉的力量,跟巨石人对抗,让它将血玉的力量牵制住,那时血玉的本体上的力量便会变得薄弱,我在旁边趁机毁了它。”

    殷诏夜沉默了一会,说道:“我试过很多办法毁掉它,但都没有成功。这东西有自己的灵识,甚至能够感应到杀气,十分诡异,寻常的剑法根本碰不到它。你伤成这样,有这功夫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慕韶光道:“明明有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试一试?总比你去吞噬它的内丹这法子要好得多吧。”

    他一顿,又道:“你也并不想杀人,不想发狂,不想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魔头……是吗?”

    殷诏夜心中巨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慕韶光道:“那就这么办吧。我确实累了,要先歇一歇,天一明,咱们就去。”

    说罢,他背靠着身后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殷诏夜在旁边看了慕韶光一会。

    慕韶光的气质清冷文秀,但神情却总是显得那样坚定和倔强,仿佛隐藏着无数的心事,即使像现在这样闭着眼睛,都没有完全展开聚拢的眉峰。

    没有什么法术能诱惑得了他,没有什么人能改变他的想法,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一定要完成自己所承诺的事情,绝不动摇和退缩。

    他为什么就能这样做,就能这样活着?

    可即便是这样活着,他好像也没有那么的快活,如果什么时候能看到他笑一笑,就好了。

    不知不觉间,天亮了。

    不等殷诏夜叫他,慕韶光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就好像他不是刚刚从休息状态中醒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