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位置由众人来争,能者居之。

    至于符合什么条件才会被成为这个“能者”,魔神说,他的六名弟子身上各有一块令牌,原本是代表着他传人的身份,合在一起,又能够打开他的静室。

    如今,他便指定,整个合虚之中,无论是谁,也无论采用任何手段,只要能集够了这六块令牌,就能够得到掌门的位置。

    如果最终无人能够集齐,那么就是手中令牌多者为胜。

    慕韶光自己也是当过掌门的人,一听就知道这法子简直是烂到家了,命令一下,整个魔域势必相互算计残杀,简直跟养蛊没有什么两样。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方法还没有意义。

    要是真的养蛊,养出来的蛊王好歹确实实力强悍,能够完全将其他蛊虫震慑的服服帖帖,但魔域之中,能人不少,各有性情,结果现在从他们当中选掌门就是抢几块牌子,还是没有任何限制的乱抢,这就注定胜出者也会运气和诡计的成分,其他人又如何能够心服?

    最后争来争去,等于争了个空,掌门之位的确定还是会落在又一场的内斗上面。

    这当中的种种后果,慕韶光听完魔神的话,简直一眨眼睛就能想出来,他不信魔神不知道,或者说,不信大长老不知道。

    而且,大长老提出这么一件事来,对他自己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慕韶光简直要怀疑,这人也是被派来给魔域找麻烦的卧底了。

    但如果真的有人想要以此给合虚添乱,这个主意却又可以说是绝妙无比,妙就妙在,谁都能看出它烂,却又谁都不会拒绝。

    毕竟,有机会总比没机会好。

    慕韶光觉得,这件事未必是涂能够筹划的出来的,而真正的幕后之人,心机与目的都不容小觑。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场的人们经过短暂的议论之后,此事就这样决定下来。

    做完这件事,涂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重重往后一靠,瘫在了座位上。

    涂森和涂淼满头雾水,还在低声问他:

    “大哥,你怎么想的?那真是魔神的意思?”

    “有什么后续安排吗?就算是不好说,也给我们透透底吧!”

    涂的目光下意识地朝着解君心那把空椅子看去,随即迅速挪开,冷声说道:“该说的我自然会说,怎么,你们如此追问,是信不过我吗?”

    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别人再问就是翻脸了,只好也都满怀着纳闷住口。

    众人之中,最清楚此事另有隐情的其实是叶天歌。

    她前一天晚上刚刚去找过大长老,对方用她的血练功练的正畅快,哪有半点神识阻滞的影子?更加不可能在她走之后大老远跑到碧血岩那里去转悠了。

    涂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瞎扯,一定是在她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人群散去,叶天歌也跟着起身离开,直接去了涂的所住的山峰下面,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涂也脸色发青地回来了。

    叶天歌迎上去道:“大长老。”

    涂先是被她吓了一跳,然后便皱起眉,不耐烦地说道:“你来做什么?”

    他以往对叶天歌也绝对不能说一个“好”字,不过更多的是居高临下的羞辱与逗弄,却不会这般七情上脸,浑身上下都写着“暴躁”两个字。

    叶天歌心中愈加疑惑,说道:“昨晚……”

    涂却不等她把话说完,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抬手道:“你那块牌子呢,拿出来给我。”

    叶天歌顿了顿,将自己那块代表魔神弟子身份的牌子乖顺地交了出来,递给涂。

    涂直接收入怀中,心不在焉地说:“行,你回去吧,这一阵都不要来找我了。对了”

    他忽然抬眼,紧紧地盯着叶天歌,又说:“也不要再杀人,中止你所有的计划!我这次不是再跟你开玩笑,我怀疑就是因为你,我才被人给盯上了!”

    叶天歌满脸惊讶:“大长老,您这话是……到底发生什么了?是,是谁?”

    “不要多问!”

    涂将手一挥,厉声道:“照我说的去做!不然我就捏碎你爷爷的残魂,听见了没有!”

    叶天歌的眼神顿时变得凶狠。

    她慢慢地直起身来,盯着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中骤然间萌生出无限的憎恨与暴怒来。

    涂怎么敢……他怎么敢拿这件事来当做威胁!

    叶天歌半晌都没有说话,涂也没心情再搭理她,拿人撒了一顿气倒是觉得舒坦了些许,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两步,忽然觉得身后仿佛有一阵气流波动,那一瞬间,多年杀伐中磨练出来的敏锐第六感救了涂,让他将身体猛然一闪,黑色的剑锋就擦着他的脖颈刺了过去。

    若是他再慢上半分,恐怕连头都要被削下来半个了。

    闹出这么一出,涂又惊又气,厉声喝道:“叶天歌,你疯了吗?!”

    叶天歌面无表情,眼带杀气,左手聚气一凝,又多了一把匕首,她就这样双手双持,再次向着涂扑了上去。

    涂最强的是御符和布阵能力,叶天歌这样突然暴起,连连抢攻,就是为了不给他腾出手来拿兵刃或者符咒的机会。

    她这样子还真像发疯了似的,涂都不知道这丫头还有这样的本事,一时被逼的额上见汗,徒手抵挡,不多时,已经满手都是鲜血。

    正在这时,两人忽然都听见头顶传来巨响,紧接着,竟然有一块硕大的山石松动了,骨碌碌地从山壁上滚落下来。

    这石头是冲着叶天歌那边去的,叶天歌猝不及防,只能暂时放缓攻势,飞身跃起闪避。

    可涂就是抓住了这一瞬,于是形势立刻反转。

    两道带着火光的符纸从他手中甩出,精准地击中了叶天歌的匕首。

    火光的爆燃声与巨石落地的声音交错着响起,涂已纵身向前,一脚踹在了叶天歌的胸口处,将她整个人踢倒在地,两只匕首甩飞了出去。

    涂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连我都要杀!”

    叶天歌怔住,过了片刻,她突然用袖子掩住脸啜泣起来。

    涂冷笑道:“你还有脸哭?这时候知道害怕不觉得晚了吗?!”

    叶天歌跪在他的脚下,抽抽噎噎地哀求道:“大长老,刚才都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了,我一听别人提我爷爷,我就……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像发了狂一样,求求您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她这样匍匐在涂的脚下,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起来实在楚楚可怜,涂居高临下地垂目望着她,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其实叶天歌掩在衣袖后面的面容上满是嘲讽之色。

    他冷冷地说:“我今日饶了你,焉知哪天不会死在你的手里。”

    叶天歌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您待我有恩,我刚才是急昏了头,以后真的再也不敢了!再说,我也不是您的对手,这一次长了教训了,难道还会有下回吗?”

    叶天歌这话说的还真不对,刚才的事,涂也是心有余悸,他心里清楚,要不是那块石头恰好掉下来,他只怕今天真要死在这丫头手里。

    她藏得可真够深的。

    涂其实已经动了杀心,只是他知道,碍于叶天歌的身份和目前的形势,他怎么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亲自动手杀了叶天歌,太容易落人口实了。

    要除掉她,有的是别的法子,只是她那一身血,未免可惜了。

    涂缓缓地道:“起来吧,我这次念在你情切,不跟你计较,如有再犯,你知道,后果一定是你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

    叶天歌低声道:“是,谢谢大长老。”

    她没有起身,依旧是跪伏在地的姿势,藏在袖子里的手中,赫然还握着一根锋锐的银簪,簪子尖端泛出微微的蓝光。

    叶天歌慢慢抬起眼睛,从睫毛下面盯着涂的身影,寻找攻击的机会。

    可惜,这一次涂明显不再信任她了,竟然没有背对着她迈步离开,而是抬手唤醒一处法阵,整个人闪身进阵而去。

    叶天歌深深吸了口气,起身离开,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她住的地方有着整个魔域中最温暖、最美丽的色彩,未加修剪也并不名贵的野花开的满院子都是,在风中摇晃着弥漫开浅浅的淡香。

    曾经她也有过一个这样的家,无忧无虑,简陋温馨,曾经她也有会关心自己的家人,下了学堂推开门,就会笑着颤巍巍地迎上来,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叫她:“囡囡”

    叶天歌的手握紧了门框,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望着房间里面,所有的色彩都褪去了,唯剩方才大长老的那些话像噩梦一样在脑海中回响着,让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叶天歌靠着墙壁,蜷缩着坐在地上,将自己抱紧。

    她真是没用,为什么每一次的反抗都会失败?为什么总是把事情越弄越糟?

    她可以忍受涂的压榨和欺辱,但是她不能不报仇,涂不让她报仇,她就得杀了这个人……但还是没有成功。

    对方显然已经起了疑心,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应该是有办法的吧,好好想想,肯定可以解决,要想稳住他,让他不去破坏爷爷的残魂,然后设法查一查涂不让她再去报仇的原因……

    可是,思考这些事情好累啊,她活的也好累啊,她拼命地想站起来,往前走,可每回,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伸手,就足以将她再次打倒在地。

    她真的,真的有些不想再撑下去了。

    叶天歌望着窗户外面的天空,魔域的天总是紫蒙蒙的,阳光单薄的像是一层薄纱,曾经记忆中的蓝天与暖阳仿佛已经与她是隔世之遥。

    她觉得那些晦暗的色调仿佛变成了滔天而来的大水,一层层地沉淀下来,漫过胸口,漫过鼻腔,逐渐灭顶。

    曾经,刚刚知道爷爷的死讯时,她也是这样一种感觉,浑浑噩噩,全身无力,窒息难过的好像就要死掉,然后有个人救了他。

    不是涂,是她真正的救命恩人。

    那个人脸上戴着半副银色的面具,看不清楚相貌,但却生了一双黑白分明、令人叫绝的眼睛,她被对方的目光注视着,就像笼罩在了温柔而璀璨的光辉里,恍惚中竟有些不辨身在何处。

    接着,一只手穿过光与暗的交界,伸向了她。

    她抓住过那只手,也仿佛抓住了一场奇迹般降临的美梦,但最后,为了心中的仇恨和执念,她终究还是亲手把那场美梦给打碎了。

    所以如今,再也没有了救赎。

    后悔吗?

    她问自己,却得不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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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小解哭哭啼啼,挖了一把猫爪血土走了。

    猫猫不久之后出现,在原地追着尾巴转圈圈,一头扎进坑里。

    猫:好恶毒的魔头,人走了竟然还在这里挖陷阱想摔死本猫!!!

    第36章 风流云散

    魔修一道, 最初本来就是另辟蹊径,他们修为的进展要比普通修士快上数倍,但是这就像为了快点到达山顶而抄一条崎岖的小路一般, 相应的代价就是更加容易跌落悬崖。

    有时候练功受到打扰、法诀背诵出错, 甚至情绪一个控制不好,都有可能会走火入魔, 就连魔神那样的人都难逃这种结局, 可见其厉害。

    叶天歌察觉到自己陷入了魔障,内息开始失控, 心里知道不妙,便试图运功调息, 可是也根本无济于事。

    她以手揪住领口,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连喊人进来都做不到,脑海中魔神的死状一闪而过,她想,我马上也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