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意思竟然半步不让,一句话之间就要开启内斗。

    程棂忍不住狠狠瞪了殷诏夜一眼,心想刚才明明是我比你快了半步,你现在倒是充英雄,献殷勤来了。

    他立刻跟着说道:“还有我!”

    涂淼目瞪口呆,忍不住说道:“不是,你们今天都疯了?你们”

    “三长老。”

    叶天歌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起来格外清晰:“大家都是魔神门下,我总不能看着你们残害我师兄。”

    在慕韶光同别人说“这是我的师妹”时,叶天歌就一直想试一试叫出“师兄”二字的感觉,只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此刻终究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她有些别扭,又感到内心一阵温暖,仿佛有了这个称呼,她便也是有家人、有朋友的人了。

    至此,魔神的四名弟子破天荒头一回地站在了一处。

    在场的两位长老,以及他们的手下,甚至加上周围听到动静赶过来围观的人们,看到这一幕都震撼无比,一时简直如在梦中。

    他们实在惊诧在这些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是魔神的弟子们突然集体精神失常了,还是相互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有什么秘密,才会做出今日这般仿佛师门情深一样的姿态来?

    上回在涂淼跟前,叶天歌向着慕韶光说话,都足以让人震惊了,现在竟然连程棂和殷诏夜这两个出了名性格恶劣的家伙都对他如此回护,实在是诡异离奇之极。

    这一幕,甚至连慕韶光自己都没有想到,震撼与困惑之色从他脸上一闪而过。

    在场的人们各有各的心思,短暂的沉默之后,涂森阴狠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唐郁,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韶光道:“通常开口这么问了,肯定是自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你猜吧,我洗耳恭听。”

    涂森冷笑了一声,盯着慕韶光的眼神好像要在他脸上剜出两个窟窿。

    时至如今,对方如此反常,已经让涂森不能不对慕韶光的身份感到怀疑了,可却偏生抓不到把柄。

    就在方才,他也已经暗中试了好几种手段,却始终没有找到唐郁身上用了任何变化形貌的法术,按这样来讲,他的身份应该不是被人顶替了才对。

    涂森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真正的唐郁与慕韶光之间会有那样一番交易,因而除了怀疑外根本拿不出证据。

    此时听到慕韶光的话,他便说道:“你之前明明是个懦弱无能之人,但自从魔神去后,却突然显示出这般的实力,连性格都开始变得强硬起来。我倒要问问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你碰见了什么机缘,有人在背后给你撑腰了,还是你一直韬光养晦,心存不良,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找到机会,毁掉我们魔域!”

    在说到“有人给你撑腰”这几个字的时候,涂森分别在殷诏夜、程棂和叶天歌几人的脸上扫过,像是在权衡他们之中是谁最有可能。

    面对他的质问,慕韶光却神色从容,只是微笑道:“做人总得留点底牌,要是什么秘密都被抖搂出来,那约莫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他看了一眼涂的尸体,意味深长地说:“我可是凭本事活到现在的。”

    “你确实有本事。”

    涂森道:“好,那我问你,关于上次魔域外那些修士们被杀的事,明明与你无关,被派出去调查情况的也是殷尊使,为什么你会从中掺和?哼,我当时就有些奇怪,现在可算想明白了,我怀疑此事根本就是你做的!”

    涂森竟越说越是声色俱厉:“你对内,拉拢挑唆魔神的个个弟子,激起内乱,对外,与其他门派们结仇,再引人怀疑合虚!你的目的,就是趁着魔神去世的时机毁掉魔域,因为你怨恨这个地方,因为你一直在此饱受欺压,对是不对?!”

    慕韶光没想到涂森的想法竟然这么多,而编的故事有头有尾,逻辑合理,听着竟然还很精彩。

    他正要开口回答,只听叶天歌高声道:“那些人都是我杀的!”

    “啊,什么?!”

    “谁,谁在说话,谁杀的?”

    “我的天啊,叶尊使!”

    今日的奇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很多人错愕的发现,他们虽然一直在魔域当中,但却从来不知道,这里隐藏着这样多的秘密。

    连程棂都转过头来,不可置信地说:“叶天歌,你说什么?”

    叶天歌冷冷地说:“我说那些人都是我杀的,包括大长老的弟子冯家俞,跟唐师兄半点关系也没有。至于为什么杀他们,哼,当然自有原因,此事我敢承认,就会尽力解决。”

    看到涂森似要开口,叶天歌一抬手,道:“谁也不必跟我废话。师尊已经仙逝,在魔域中,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着我。”

    她说完之后,回过头来看着慕韶光,刚才还高傲冷淡的声音一下子又柔和了下去,低声道:“我会救岳长青的,救醒他之后,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

    慕韶光深深看她一眼,冲着叶天歌递过去一只手掌摊开。

    叶天歌低头一看,发现对方的手里赫然是之前她被涂强行夺走的那块牌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眼眶忽然有些湿润,她眨了眨眼睛,莞尔一笑,把牌子拿了回去。

    “疯了,疯了,真是都疯了吧!”

    涂淼忍无可忍,高声道:“这到底是什么事啊,我大哥被人杀了,你们没看见吗?他可是魔域的长老,难道这个事情就这么算了?唐郁到底给你们都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一个”

    他说到这里,话音忽然戛然而止,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表情甚是诡异。

    原本大家都在听着涂淼说话,他这样一停,反倒把人们都吓了一跳,涂森道:“三弟,你做什么?”

    涂淼突然之间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然后他的双腕、双肘、双膝等数处关节同时皮肉绽裂,从中喷出一股股的血箭来。

    “三长老?这是怎么回事?!”

    变起突然,紧接着涂淼向后栽倒,涂森骇然失色间,甚至都忘了扶他。

    直到涂淼被两名门人搀扶着倒在地上,他才如梦方醒,连忙冲上去,手指在涂淼身上数处穴道连点,一叠声地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人暗算你?”

    “是他,是……他……”

    涂淼的喉咙里面喀喀作响,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恐惧,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涂森的衣襟,颤声道:“是他啊!”

    两人眼神相对,涂淼不用说出那个名字,就已足够意会,这样恐怖的存在,除了解君心,不会再有他人。

    可是解君心为什么要介入这件事?一开始那道魔神谕示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

    难道是后面他们几个人的算计和作为,让解君心感到不满了?

    总不能连他都对那个见了鬼的唐郁有什么好感吧!

    解君心甚至人没现身,就可以把涂淼这堂堂一位长老整到这种地步,只要涂森稍微有点眼色,都不敢跟此人拗着来。

    更何况,程棂、殷诏夜、叶天歌,都态度鲜明的要保慕韶光,除了一个一直闭关的莫暝,魔神这些徒弟们立场从未有过的一致,谁能惹得起?!

    涂森心念急转,满脸忧急,扶着涂淼道:“三弟,你这伤不轻,需得立刻闭关运气,走,我带你回去!”

    说罢,他就扶着涂淼起身,打算趁这个机会一走了之。

    “二长老。”

    慕韶光的声音淡淡从身后传来:“之前推举掌门的方法我不认同,另行决定吧。”

    涂森霍然转身,看着慕韶光,慕韶光与他对视。

    片刻之后,涂森咬着牙说了句“随你”,转身离开。

    虽然他的借口是涂淼需要回去疗伤,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今天的交锋,三位长老这边的势力一败涂地。

    而另一头,表面上看是魔神的弟子们让他们忌惮,实际上,能将今天这些人凝聚起来的,唯有慕韶光。

    他才是这场交锋实际上也是唯一的中心和胜利者。

    一场关于真实与虚幻的交锋。

    一场让他们突然意识到,即便是魔,也可以有另外的活法,即便身在魔域,也未必要奉魔神为圭臬的交锋。

    虽然一切对于他们来说太多新奇和陌生,在在心里埋下一颗小小的种子,已经够了。

    经过这件事,不会再有任何人敢小看唐郁了,在这个人身上,他们看到了很多的奇迹,和,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时,正欲提步离开的慕韶光忽然停了下来。

    程棂低声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转过头,一片残缺的树叶,正飘飘悠悠从树梢上坠落下来。

    他心中微动,抬起手,那片树叶就落在了他的掌心中。

    *

    同一时间的魔殿之中,解君心五指一收,动作甚至有些惶急,将投放在叶片上的灵识尽数收回。

    短暂的沉默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直笑的前仰后合,几乎笑出了眼泪。

    空荡荡的大殿上回荡着他的笑声,无人应和,不知道过了多久,笑声渐悄,他的脸上也露出了那重悲喜难辨的底色来。

    这么多年了,他无数次尝试着想要放下,但每一次的尝试,只是让自己意识到这份感情多么牵心动肺,难以割舍。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为一个人害着一场沉重而模糊的病,虽有良药,但药中有毒,犹如饮鸩止渴。他日日想象着那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又害怕着那人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么多年了,他终究发现,慕韶光还是没有变。

    还是这样,一言一行,一语一笑,都能狠狠地打在他心坎上最柔软的那处地方。

    王座上,他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的如同一声悠远的喟叹。

    他闭上了眼睛,看见心底浓重的寂寞。

    这么多年来,痛苦、离乱、煎熬、孤独……他经受过很多,但并不寂寞,也以为自己忘记了寂寞的滋味。

    直到现在,那股寂寞的滋味一下子如洪涛翻滚般涌上了解君心的心头。

    终究,这世间能让自己煎熬又欢喜那个人,仍是只有他。

    只有他!

    只有他……

    “我还是那么喜欢他。”

    “我想去见他。”

    “但我们配吗?如果把他吓到了怎么办?如果被他厌恶了怎么办?”

    “或许,悄悄看一看,听他说上两句话,还是可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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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华不再扬

    此时的慕韶光,已经回到了唐郁的住处。

    他在外面奔波了一大圈,好不容易才得了这片刻安宁,哪怕还是在魔域中没离开, 都不禁产生了一种亲切之感。

    进了门, 慕韶光随手摘下佩剑往旁边一扔,跟着整个人就靠坐在了躺椅当中。

    他实在是得天独厚, 姿容俱美,哪怕是这样窝着也不显得懒散,反倒巍巍然如玉山倾斜, 别有风姿。

    外头的阳光洒在脸上,慕韶光将手抬起来挡在额前, 静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