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晖的表情反倒更加惊疑不定:“鬼修?那应该是没有肉身的,可我却能感觉到她肉身的活气,只是不在这里,所以导致了她魂魄不稳。”

    问晖的意思,似乎是叶天歌的躯体还存在在这个世上,只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慕韶光沉吟了一下,道:“那先给她吃两粒定魂丹,回去再说。”

    定魂丹是穹明宗丹房集各种珍贵药材炼制出来的灵丹,原本就是问千朝要给慕韶光补身用的,问晖身上就带着,于是点了点头,拿出来两颗喂给叶天歌。

    叶天歌原本都咽下去了,却又“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慕韶光见她实在吃不下去,也就摆了摆手示意算了,同问晖先把叶天歌带回了合虚。

    因为不知道叶天歌手底下那些人谁能信任,慕韶光先把她带回了唐郁这里。

    问晖将叶天歌安置好,出来的时候,见到慕韶光坐在外间的桌前,手中把玩着一只小玉瓶。

    他看着玉瓶,说道:“已经有三滴眼泪了。”

    慕韶光当初来到魔域之前,穹明宗人人都在担心,可谁也没有想到,这些魔头们性情如此怪僻冷戾,慕韶光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其中的三个都哭出来。

    只不过后面的事情大概会越来越难办。

    眼下还剩三滴泪水,唐郁的尸体放在穹明宗,一时半会没有办法,另一个魔神的六弟子莫暝正在闭关,迟迟没有露面,再剩下的就是刚才那个解君心了。

    此人举止诡异,忽喜忽怒,实力更是强大的可怕,只怕要对付他,更加千难万难吧。

    慕韶光也在想这件事:“是啊。”

    他随手将瓶子收起来,跟问晖说道:“你在这守着,我去见个人。”

    “是。”

    *

    幽冥地府的入口之前,一侧是血腥隐隐,鬼哭阵阵,一侧则是沉寂而安静的黑暗。

    解君心撑头坐在那里,手中一粒粒数着佛珠,忽然开口道:“你今天不应该出面。”

    回答他的依旧是他身体中的另一个人格:“我看不得别人对他无礼,那些杂碎连听他说话都不配,怎能对他大呼小叫!”

    解君心半闭着眼睛,声音冷酷:“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该跟去,你以为这些事情他应付不了吗?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非得要连累他沾了一身的晦气才满意?”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忽然脸色一变,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

    “或许你说的对吧,可是,这么多年了,我……很想他。”

    “我只是想看看他,和他多说几句话,哪怕多一刻这样的时间也是好的。”

    一种柔软的感觉涌了起来,那来自于他们共同的心中。

    “我就总是在想,只是交一交朋友都不行吗?那些事,就算他能应付得了,但是他身上有伤,终究也是耗费精力的,如果帮一帮他,让他省些力气,也是好的。”

    “解十一。”

    解君心冰冷的声音终于打断了另一个人格的低语,毫不留情地戳穿幻想:“我们本就是不祥之人,接近他对他没有好处,又或者只会让他厌恶我们。更何况,如果我们要办的那些事牵累到他,甚至对他的安全造成威胁呢?岂不是更加违背了当年的初衷?”

    解十一的声音一下变得阴狠起来:“我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

    解君心冷冷地说道:“所以只要暗中保护他就行了,没有必要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那样聪明,你与他稍有接触,立刻就会被察觉到的。”

    他虽然口吻冷静,但手中转动佛珠的速度,却不知不觉的加快了。

    佛珠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又沉又急。

    直到那一串珠子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喀喀声,解君心才回过神来,连忙将佛珠握入手心中,静静感受着上面的柔和圣洁之气。

    只是,无论怎样的神物都消除不了他的一心戾气,满身罪孽。

    他喜欢的人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而他不配得到。

    两个人格都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有道声音在门口响起。

    “主上。”

    解君心睁开眼睛,神色重新变得冷酷而平静,说道:“进来。”

    他的一名手下快步进门,却不敢靠近,只远远站在门边,躬身禀报道:“主上,唐郁上门求见。”

    解君心的手指一紧:“他来干什么?”

    “具体的属下不知,只说是有要事相求。”

    有两道声音同时从解君心的口中发出

    “不见。”

    “请他进来。”

    作为解君心的另外一个人格,解十一代表着他全部凌驾于理智之上的欲望与情感,只因慕韶光而生,这么多年间很少有如此活跃的时候,故而哪怕下属已经追随了解君心上百年,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他听见语声混杂,根本想不到那一具身躯中藏有两个人格,只以为有其他人隐在旁边,越发低头,不敢多看。

    这下属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又请问了一遍:“主上,您的意思是?”

    前方的黑暗中静了好半晌,终于,解君心的声音缓缓地说:“既然是有事,还是得见一见,即便不能帮,也该说一声。若不然,岂不是让人平白着急挂心?”

    他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下属呐呐不敢作答。

    好在解君心下一句便是可以立即执行的命令了:“把唐郁请进来吧。”

    他衣袖轻扬,大殿沉重的门轰隆隆地敞开,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

    “解十一,你回去。”

    下属出去之后,解君心沉沉地说:“你太心急,难免会被看出破绽,就算这次可以见他,也让我来。”

    “轰”

    殿门彻底大开立稳,灰尘在阳光下飞扬,解君心的整个身影也被笼入到了光明当中。

    明暗交错的一刹那,他的目光、神情也随之一变,漠然靠入椅背。

    门外视野开阔,慕韶光的身形越来越清晰,向这边走了过来,天光云影在他的衣间徘徊,情态格外动人。

    解君心突然希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就让他一直怀着期待与眷恋相望下去。

    对于这样的美丽,他无法融入,就不愿惊扰,起码这般,或许真的会拥有地老天荒。

    可是,终究也只是奢望。

    慕韶光一进入大殿,便感觉到气氛的不同。

    解君心高高在上地坐着,面色冷漠,虽然未发一言,但以慕韶光的敏锐,立刻就察觉出了他在态度上与之前的差异。

    其实以他们的关系来说,解君心从一开始就如此才应该是正常的,之前他态度那么好,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鬼见愁的解尊使。

    可是他这样变来变去喜怒无常的,就不免显得刻意而突兀了。

    慕韶光这次来,是为了叶天歌,也是为了试探和接近解君心,以便寻求获得眼泪的突破口,对方态度有异,对他来说,反而是个线索。

    他只是不动声色,说道:“解尊使,刚说了再会,就又见面了。”

    解君心道:“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慕韶光的声音平稳而冷静:“不错,我是为了叶天歌的事而来。”

    “嗯?”

    由于解君心坐的高,慕韶光一直需要仰头看他,但他话语中给人的感觉,却似乎正与解君心平齐而坐,并无上下高低之差。

    “叶天歌因为出现了身魂脱离的征兆,突然晕过去了。”

    慕韶光简单地说了说叶天歌当时的情况,又道:“解尊使,上一次我们曾经深夜在叶天歌的庭院中相遇过,我不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也没有深究的意思。但想,解尊使如此见识广博,或许知道她身上的隐情,特来一问,还请不吝见告。”

    解君心道:“可我不是为她而去。”

    慕韶光道:“哦?”

    解君心凝视着他,似笑非笑:“我是为你而去的。”

    他生了一双狭长乌黑的鹰目,眼神颇具有侵略意味,连带着将那句话的语气也说出了几分不容拒绝的炽热意味,两人四目相对,气氛陡然微妙。

    慕韶光神色不动,道:“为何?”

    解君心凝视着慕韶光,面前这张脸依旧是唐郁的样子,与他记忆中魂牵梦萦的那副容貌相比,无疑天差地别。

    他肤色不够白,面部线条不够流畅,五官也生的难说精致。

    可是那眉梢眼角里杀伐决断的气质,以及空谷幽兰般的冷淡和幽静,足以让人能够透过虚幻的假象,看到那独一无二的,耀眼的灵魂。

    终究,解君心还是回答了慕韶光的问题:“叶天歌那段日子举止可疑,我一者怀疑她跟那件案子有关,二者认为她背后有人指使,所以去探一探究竟,然后发现,在她身边的人,是你。”

    慕韶光笑起来,问道:“一个占星师,还需要用这种方法吗?”

    解君心眉头一扬,反问道:“所以,你今天的来意,其实是想让我用星盘推一推叶天歌身魂分离的原因?”

    “不错。”

    “凭什么?”

    慕韶光脸上还带着刚刚没有褪下去的笑意,忽然说:“你应该还对我挺感兴趣的吧?”

    解君心一顿。川书香每天便秘

    慕韶光道:“如果能解决这事,要什么条件,你可以尽管开出来,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他的目光迎上对方:“如何?”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解君心的气息忽然就沉下来了。

    短暂的沉默。

    两人都不说话的时候,殿中的黑暗与孤寂就见缝插针的,点点滴滴将他们包围。

    终究,解君心笑了一声,喃喃自语道:“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答应吗……”

    他的声音中似乎带着几分怅然,带着几分自嘲,忽然间将广袖一拂,慕韶光面前顿时出现了一副悬空的星图。

    一片近乎于黑的深蓝之上,万千星云在其中变幻流转,浩渺神秘,虽是只有棋盘大小,却给人一种去穷无尽,无边无际的深邃之感。

    之前解君心经过酒肆时带着的那一副,比起眼前的星图,简直就像是三岁小儿的玩物一般了。

    可见当时在他的眼里,那些人对他指指点点,避之唯恐不及,其实只怕跟戏台上的丑角也没什么两样,被敷衍一下都不配。

    “这就是星盘。”

    解君心的声音好像也一下子旷远起来:“星轨错综,命数玄妙,此物不光能够推演命数,甚至还可以改变命途的轨迹。只是真相可以推出几分,命途又能改变多少,谁也无法控制。唐郁,你要尝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