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她才睁眼,脸上已经是一派坚毅之色,低声说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再为了那样一个不值得的人伤心了。”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小猫的脑袋:“谢谢你。”

    郭碧云刚才在手中拿着的东西硌在慕韶光的头上,硬邦邦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系着红绳的檀木圆扣,上面刻着经文。

    郭碧云苦笑了一下,说道:“上个月初五是他的生辰,那时他还跟我商量,能不能明年就成亲,并且将他们家祖传的檀木扣送给了我,但是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

    “人心易变啊。”她感叹道。

    郭碧云说着,朝不远处看了看。

    她刚才就发现,墙角处还有只体型大了一些的黑猫,站在那里也不上前,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跟前的小花猫,她每次想摸小猫的时候,大猫的尾巴就会警觉地摇一摇,仿佛随时做好扑上来的准备。

    两只猫这模样十分可爱,就算是郭碧云满腹伤心,也不禁轻轻笑了一下。

    她问小猫:“那边的小黑是你的哥哥,还是你的情猫呀?看他的样子,好担心你。”

    小猫咪之间的感情应该要比人纯粹许多吧?希望他们以后长长久久的,不会相互背弃或者分离。

    “至于我……”郭碧玉站起身来,道,“罢了,从此以后,我不会再让这件事牵扯心神了。”

    她随手丢掉了那枚檀木扣,把小猫抱起来,放到了黑猫跟前,让他们团聚。

    然后郭碧云冲着两只猫笑了笑,擦干眼泪,依旧大步走了。

    --------------------

    第57章 罄竭倾玉

    郭小姐一走,慕韶光就敏捷地跳到了花丛中,拨开东倒西歪的花枝,总算找到了那枚被扔掉的檀木扣,用小爪子扒拉了出来。

    解君心也跑了过来, 两只猫咪围着一个木扣看了又看,解君心刚才没有听见郭碧云的话,便问慕韶光道:“这是什么?”

    慕韶光说:“赵嗣诚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符, 上个月初五的时候,他把这东西转赠给郭碧云了,后来他就和夹谷闻莺在一起了。”

    话都是刚才听到的信息,但慕韶光把这些信息连起来说, 表达的意思就很微妙了。

    解君心道:“他的生辰是上个月初五……那么这一天正好是阳年阳月阳日。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正好阳时出生。”

    两只猫再次对视了一眼, 可惜,这样的光线下,解君心依然是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清楚。

    “……”

    真的好黑。

    慕韶光默默地挪开了眼神, 问道:“试试?”

    解君心知道他在说什么:“好, 回去。”

    *

    在夹谷家,见到郭碧云伤心离开,赵嗣诚忽然感觉到心里传来一股仿佛刀割般的疼痛, 这让他控制不住地向前追了几步。

    可是到了门口,脑海中又隐隐有一道无形的力量阻止他再继续追下去, 就好像这样做是极其不对的。

    赵嗣诚只好停了下来,扶着门框看着郭碧云的背影。

    正是魂不守舍的时候, 他忽然听见夹谷闻莺“啊呦”一声, 回过头去,见是对方扶着额头, 摇摇晃晃的坐倒在了椅子上。

    赵嗣诚一惊,那一刻立即就把郭碧云的事情抛在脑后了,过去扶着夹谷闻莺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夹谷闻莺抬起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赵嗣诚的错觉,那一瞬间,她原本美丽的脸上仿佛充满了苍老和疲惫,让这张面孔的魅力一下子大打折扣。

    赵嗣诚怔了怔,情不自禁地放开了手。

    夹谷闻莺疲惫地说:“我没事,就是突然有点累,你能不能抱抱我?”

    赵嗣诚犹豫了一下,还是俯下身,将夹谷闻莺抱住了。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背对着窗子的,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刻,解君心一闪身就跳上窗台撞开窗户,跟着将刚才那个木扣一甩,就如同套圈一样,精准地套在了赵嗣诚的脖子上。

    那个瞬间,檀木扣上突然放出一道白光,紧接着,就听见夹谷闻莺惨叫了一声,猛地将赵嗣诚推开,而后一下子回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赵嗣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都愣住了,紧接着,房间里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有一团阴影暴起,直向着窗户外面的两只猫袭去!

    解君心冷笑一声,威风凛凛,不躲不闪,抬爪在地面上一踩。

    顿时,那道阴影仿若受到重击一般,被重重向后甩出,砸在了地上。

    周围的黑雾散开,露出其中一个人身蛇尾的女子,头上还长了双角。

    这东西大概也知道是遇见了厉害的对手,不敢恋战,风一样地狂奔了出去。

    慕韶光和解君心见发现目标,也同时跟在后面狂追。

    小花猫猫小腿短,落后了几步,解君心追着追着回过头来,一矮身就把慕韶光驮在了自己的背上,说道:“待稳了!”

    慕韶光:“哎……”

    解君心已经冲了出去。

    只见黑色的威风猫咪虽然背上还背着一只猫,依旧剽悍敏捷,身子轻盈,飞檐走壁的追击着那只怪物出了夹谷家,一路向城外狂奔。

    慕韶光趴在解君心的背上,感觉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

    这怎么说呢?省力气倒是省力气,就是实在太颠了,让慕韶光不得不用两只爪子扒住解君心脖子上的毛,有点担心妖怪还没抓到,解君心就要被他拔秃了。

    他在风中凌乱了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解尊使……解师兄。”

    他一叫“师兄”,解君心的耳朵就立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慕韶光斟酌着说:“我有点想问,咱们两个明明是人,身手也不错,为什么一定要用四条腿追妖怪呢?”

    “……”

    片刻之后,两只毛茸茸的小猫咪变成了两个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们御剑飞行,风驰电掣一般追在了妖怪身后。

    慕韶光在半空中抬手,挥了一道剑气出去,击中了那只妖怪。

    妖怪一下子落在地上,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慕韶光和解君心也御剑落地。

    此时,月至中天,却有几团乌云随风而至,将月亮掩映住,整片天空呈现出晦暗的明亮,显得十分诡谲,也把地面上的树木花草、山丘起伏,照的都如同憧憧的鬼影一般。

    他们两人找了一会,发现了两处洞口,都是通往地下。

    慕韶光站在洞口,说道:“好浓重的妖气。”

    解君心站在慕韶光的身后,也望着那洞口,表情不大好看,但片刻后,他还是语气平静地解释道:

    “这东西应该叫做‘妄’,最了解人内心的软肋。它往往喜欢蛊惑别人去得到最想要的东西,等到那个人夙愿得偿,功成名就的时候,妄就会将这一切全部毁掉,并且把那时人心中迸发出来的极致痛苦当成美味的养料吃掉。”

    妄听起来很可怕,但它也十分识趣,并不敢妄图招惹慕韶光和解君心,见到两人就拼命逃离躲藏起来了。

    慕韶光:“山洞里面已经被它布下结界了,如果照这样的说法,结界中就更有可能是攻心的幻境。要不,咱们进去看一看,把它抓出来?”

    以解君心的修为和性格,原本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妄能够迷惑夹谷闻莺,那点手段在他们两个跟前,却对不够看。

    而且这样的幻境是属于防御型,顶多是把人困在其中,并不具有攻击力,只要能保证内心坚定就可以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慕韶光的提议,解君心却犹豫了。

    他看了慕韶光一眼,见对方注视着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带着几分探寻,不由心里一顿。

    解君心说道:“要进去的话,只能魂体进去,若是我们两个都离开了,本体留在这里,容易发生变故,我看……还是进去一个人,留一个人在外面守着吧。”

    慕韶光道:“有理,那我去吧。”

    他正要走,解君心却忽然道:“你”

    慕韶光转头道:“嗯?”

    解君心一时没动,时间久的几乎让慕韶光以为刚才那个“你”字是自己听错了,却见他上前两步,抬起手,像是要去摸慕韶光的脸。

    慕韶光犹豫着没躲,但解君心的手却倏然又放下了,垂在身侧攥紧,动作又快又重,慕韶光甚至听见他的关节“喀”地响了一声。

    “速去速回。”

    解君心终究没有再说其他,退开一步,用那双沉冷深邃的眼睛看着慕韶光,声音中不露情绪:“一切小心。”

    相处了这段日子,慕韶光也习惯了解君心种种反复无常又有些神经质的表现,只是点了点头。

    他想转身,眼角的余光却又不经意瞥见解君心垂在身侧攥的死紧的手掌,心中微微一动,抬起手,握住了解君心的那条手臂。

    解君心一怔。

    慕韶光在解君心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凝视着他,说了句:“你也小心。”

    解君心看看他握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慕韶光。

    慕韶光冲他一笑,松开手挥了挥,转身而去。

    *

    慕韶光离开之后,解君心背对着山洞的入口坐着。手按着被慕韶光抓过的地方,许久未动。

    他不怕妄,但他不能让慕韶光看见自己的内心,那肮脏的、卑劣的内心。

    他是解君心,强大,残忍,令人生畏的魔神首徒,可他也是解十一,生来即在黑暗之中,被世界抛弃,被亲人遗忘。

    曾经有过关于光明的幻想,但都在漫长的黑暗中一点一点的消耗殆尽,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残杀与求生。

    虽然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但,就当为了能够一直唾骂这个世界吧。

    可是,这样的信念,却在见到那个人之后溃不成军。

    他爱慕韶光,不是因为慕韶光是他在黑暗里遇到的光,绝境中抓到的温暖。

    慕韶光眼中只有步榭,甚至都从不曾知道他的存在,更不用提给他任何。

    他只是本能地被美好的事物吸引,没有理由。

    他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爱,却不顾一切地爱上了。他的爱情中没有任何美好甜蜜的回忆,只有“求不得”三字而已。

    这种本能而生的渴望,没有顾忌、束缚、只是不顾一切的疯狂地痴迷,固然热烈,却也容易伤人。

    所以,在无数次强迫的压制之下,他变成了如今克制内敛,对待心上人小心翼翼的解君心,心底却又保留着一隅作为解十一的热烈痴狂。

    烈焰之外罩下冰壳,硬生生将灵魂撕成两半,越是深爱越是痛苦,越是痛苦却又越是不能割舍……

    他一次次地告诉自己,要克制,要远离,只有这样做,才是对慕韶光最好的选择,可是内心近乎疯狂执念又在顽固地抵抗。

    为什么不能告诉他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