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他想到丛林中盯着自己猎物的, 濒临饿死的野兽,充满了绝望、热烈、贪婪,和……占有欲。

    问晖一阵心惊。

    而这时,解君心也已经转过头来, 看见了他, 神情一瞬间恢复平淡,快的几乎让问晖以为之前的都是错觉。

    幸亏这时,慕韶光也已经坐了起来, 道:“问晖?”

    解君心实在太让人得慌,慕韶光要是不起来, 问晖都要上去动手了。

    慕韶光一开口,让人安全感顿生, 问晖连忙快步走到床前, 说道:“主上!”

    他扶住慕韶光的手臂:“您没事吧?”

    慕韶光道:“没事,夹谷家那边的情况都探的差不多了, 我和解尊使就回来了,我有些累,歇了歇。”

    问晖心想,那你知不知道你歇着的时候他一直盯着你看啊。

    但这话没法当着解君心的面说,他只好给忍下去了,但还是警惕地看了解君心一眼。

    房间里三个人,两个人在说话,可解君心自己坐在旁边也不尴尬,因为他在和自己吵架。

    “我们要克制一点,昨天才刚刚相认,表现的太急躁了会让他讨厌的。你这样一直盯着他看,万一他睡不好怎么办?”

    说话的是解十一,解君心听着不快,冷冷地说道:“是你先看了两个时辰我才出来的,我看的时间还不足你的一半!”

    解十一道:“可是问晖进来你都没有回避!那是穹明宗的人,韶光说不定根本不愿意让他们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你太没有分寸了。韶光不喜欢你不要紧,可别连累我。”

    解君心道:“问晖一进来,你就生出了杀意,我是为了压制你的杀意,才没有及时起身!”

    解十一冷笑了一声,道:“哦,这倒是真的。”

    “我讨厌问晖,我更加憎恨占去了他那么多心思的……问千朝!”

    解君心冷冷地道:“但你不能,因为步榭不会这样做。”

    他的一句话,顿时让解十一沉默了下来。

    是的,他们心里都清楚,慕韶光喜欢的人是步榭,定情的人也是步榭,曾经,不是那个微不足道、毫不起眼的解十一,如今,也不会是解君心。

    想要跟慕韶光在一起,就得模仿步榭的样子,这是他们从一开始就有了的觉悟。

    问晖警惕地看着解君心,生怕他对慕韶光有什么不好的算计,对方身上的威压原本几乎要把他逼的喘不过气来。

    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晖眼睁睁看着解君心神色变幻几次,接着,那股威压竟然被一下子给收了回去,解君心甚至还扯了下唇角,勉强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冲他点了点头。

    这种感觉实在是……无比诡异,就像看见一只猛虎学着猫咪冲人喵喵叫,还不如解君心恶狠狠地瞪他来得更让他心里舒服一点。

    问晖只觉得头皮发麻,愈发挡在两人中间,尽可能地将两人隔开一些。

    他问慕韶光:“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呢?要不要夹谷家把那些猫弄出来?”

    慕韶光道:“猫暂时不会有事,你今天先出去打听打听那边的情况,如果不出我所料……”

    他笑了笑,说道:“夹谷闻莺的婚期,或许要提前了。”

    问晖一怔。

    但他知道慕韶光向来料事必中,任谁跟慕韶光在一起共事,最大的感觉就是安心。

    当年他当掌门的时候,门派中的其他人根本就不用使脑子,反正掌门交代什么照着去做,半点岔子都出不了。

    所以慕韶光说什么肯定是什么,问晖连缘由都没想着多问,他这时领了命却犹豫着迟迟不走,完全是想提醒下慕韶光远离解君心,又不知道怎么说。

    解十一跟解君心说:“我想杀他。”

    解君心的五指在袖子中攥紧:“闭嘴吧。”

    这时,慕韶光忽然道:“对了,还有一个事。”

    问晖满腹心事,“嗯”了一声。

    慕韶光的态度很随意,冲着解君心示意了一下,说道:“下次见了你师伯,记得问好。别没规矩。”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问晖和解君心都给说愣了。

    问晖满脸的莫名其妙,要是按照唐郁这个身份,解君心是合虚大弟子,无疑算是慕韶光的师兄,他叫声师伯似乎也合理。

    但问题在于,根本没这个跟解君心示好的必要啊。

    慕韶光心细,肯定是看出来了问晖对解君心的警惕和戒备,他这个举动就等于告诉问晖,解君心是自己人。

    问晖一直很听慕韶光的话,虽然不解,惊愕过后还是对着解君心说了句“师伯”。

    结果问晖发现,解君心好像比他还惊讶,半天没吭声,问晖又叫了一声,他才好像恍恍惚惚地说了个“嗯”。

    原来这么大的大魔头也会犯傻。

    问晖突然觉得安心了一些,决定依旧相信芷忧君的判断,出去给慕韶光办事了。

    其实慕韶光一直打量着解君心的反应。

    过了昨日相认的激动之后,他休息了一晚,固来惯有的理智又战胜情感,冲上了高地。

    他没忘,他还需要解君心的眼泪,这件事才是最要紧的。

    以步榭当年和他的关系,再加上解君心如今对他的态度,如果慕韶光逼他哭一哭,应该也不是难事,但他想要眼泪就得解释用处,以解君心的头脑,怕是说不了两句就能猜出端倪来。

    慕韶光不会因为感情放下对任何人的戒备,更加不会影响公事。

    解君心如今和他不是同一阵营,无论多么真挚的承诺,终究只是没有凭据的话语,不到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慕韶光还是不愿意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透露太多。

    所以慕韶光在想,如果解君心是步榭,究竟什么能让步榭在意和流泪呢?

    这一次的任务应该是最简单的才对,毕竟慕韶光对步榭的一切了解,都要比其他魔头们深的多了。

    他将心比心地想,步榭从小在穹明宗长大,对门派的感情深厚,亦和他一样,素来与魔修势不两立,那么如今世事变迁,他不得已沦落魔道,应该很怀念过往的时光吧?

    问晖这声“师伯”,是给解君心应有的尊重,也是试探门派在他心目中的位置,看看他会不会因此有所感触。

    问晖走后,慕韶光暗中打量着解君心的神色,见仿佛果真有几分触动,心想,说不定这一步棋走对了,要他的眼泪,可以从门派情分的角度下手。

    慕韶光碰了碰解君心的肩膀,道:“想什么呢?都愣神了。”

    解君心反手握住了慕韶光的手。

    他觉得,慕韶光待他可真好。

    他知道问晖是慕韶光最亲近和信任的晚辈,慕韶光不好明说他的身份,但还是尽可能地让身边的人尊重他,不再将他当成坏人打量防备。

    解君心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自己,但这是慕韶光的心意。

    代表着慕韶光也在信任他,接纳他。

    这种感觉很幸福。

    可解君心又明白,其实问晖应该叫师伯的那个人是步榭,慕韶光对他这样好,却不知道,他其实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头、坏人。

    幸福和愧疚兼而有之,在心里翻来覆去搅个不休,解君心手里握着慕韶光的手,恨不得将人拽进怀里紧紧抱住,最好能够按进骨血之中,这样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慕韶光被解君心握着手,也没想到这么件事他就能这么高兴,可见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一定非常想念穹明宗。

    慕韶光心里有点同情,又有点柔软,问道:“你想什么呢?”

    解君心小声说:“我想抱抱你。”

    慕韶光没说什么,张开手,解君心俯身过去,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

    他的心跳的很快,两个人格却都沉默着没再说一句话,静静享受着这一刻的幸福。

    解君心也不知道他和慕韶光现在算是什么关系,算不算是在一起的道侣了,或许慕韶光还不太能接受,但是在他心里,从来就只有慕韶光一个人。

    他得做好才行。

    解君心没有经验,也不知道干什么才能让慕韶光高兴,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除了杀人,什么本事都没有。

    对,他还会做饭,记得他上回做饭,慕韶光似乎还挺高兴的。

    解君心决定做饭。

    只是上一回王阿铁家的菜都被他给做光了,农家人过的朴素,虽然得了钱,也没再买太多东西,解君心便去了街上,买了点菜回来。

    出去打探了一番消息的问晖正在往回走,忽然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叶天歌是跟他一起去的,转过头来纳闷道:“怎么?”

    “我……”问晖道,“我好像看见你师兄了。”

    叶天歌以为他说的是慕韶光,一脸高兴的往前看:“嗯,是吗?”

    问晖:“你大师兄……”

    叶天歌:“……”

    除了三师兄,其他那些人她一个也不感兴趣,刚要收回目光,就听见问晖迷迷糊糊地说道:“他怎么……他买东西还给钱啊?”

    叶天歌:“……”

    在问晖的想象中,这些穷凶极恶的魔头绝对是一件好事都不会干的,杀人抢劫,毁天灭地才是他们的日常行为,尤其是解君心还是其中名声最响最坏的一个。

    他看见对方不光买菜,买菜还给钱,甚至还在路边的摊子上买了个泥捏的小人,实在是颠覆了所有的认知。

    怪不得很多人都说解尊使有病,是个疯子呢,这确实好像不太正常哈,跟一般的魔头不大一样。

    叶天歌一开始觉得问晖大惊小怪,谁说他们当了魔神的徒弟就买东西不给钱了,这种没有格调的事都是最下等的魔修才会做的。

    自己也该给给的啊,有的时候还会打赏一些呢。

    但当后面回了王阿铁的家里,看见解君心再一次跑到了后厨做菜,并悄悄把那个一点也不珍贵的破泥人放到了慕韶光的床头处时,叶天歌的心态在随问晖之后崩塌了。

    她看明白了。

    解君心这个阴险狡诈的家伙,是想跟她竞争。

    原本在各位师兄弟当中,她是唐师兄最喜欢、最照顾、最亲近的师妹,是整个合虚里跟唐师兄最最好的人,解君心明明是后来的,现在却妄想取代她的地位!

    这么卑鄙,不愧是他当了老大!

    这样一想,解君心为什么这次会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就也说得通了。

    叶天歌心中危机感顿生,觉得这个人简直是比蠢货程棂和破龙殷诏夜都更加有心机的敌人。

    认为自己窥破了所有的真相,叶天歌对解君心愈加防备,一看他接近慕韶光就如临大敌,随时准备过去争宠。

    解十一说:“我想……”

    解君心说:“步榭……”

    双方甚至不需要再说的更多,就已经熟练地领会了两边的意思分别是“我想杀了她”和“步榭不会这样做”,终究默默忍了,在慕韶光面前当一个温良恭俭让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