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森冷冷地说:“唐郁,如果你再不束手就擒,放弃你那不可告人的计划,那么整个魔域可说不定就要为了你的错误蒙受巨大损失了,你真要当这样的罪人吗?”

    慕韶光抬起头来,法阵迷幻的光芒映亮他的脸,模糊了眉目轮廓,反倒更见悠远从容之态。

    他慢慢扬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我没有和仙门‘勾结’,也没有什么灭世计划。”

    慕韶光说道:“如果我真的想要执掌八荒,那么,诸位此刻不会还能站在这里叫嚣。”

    他停下,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怅然,终于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我,并非唐郁。”

    慕韶光说完这些话,其他人尚且没能领会他的意思,就看见他已经飞身而起。

    修士们大多会飞行术,但往往都是凭借法器而飞,慕韶光却并未御剑,只见他振袖一挥,长衣高高飞扬,宛若白鹤振翅,一飞冲天!

    身后的蓝天明净如水晶,慕韶光乌发飞扬,衣袂飘飘,点长风,踏流云,直掠过半个天际,身侧云雾飞逝,大风呼啸,直取那处被包围的山峰而去。

    全场的目光不由自主随着他的身形而动,只见慕韶光飘若流云,轻似飞雪,接近法阵边缘之时,身上青衣鼓荡,饮真一声锐鸣,已在他手底出鞘,四下光彩暴涨!

    “铮”

    慕韶光手中剑气凝结,横斩而下!

    出招丝毫没能影响他奔袭的速度,剑锋初涨时,慕韶光尚在法阵之外,剑芒斩下的那一刻,他身形已直掠数丈,立足于高山之巅!

    剑刃上星火霓虹迸溅如雨,似流霞虹霓,如银花幻影,耀目如盲。

    沉寂已久的饮真似乎也感应到了慕韶光的灵息,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爆发出无匹的力量。

    周围天地震动,空气轰隆,“融雪成春”的法阵未待春来,已轰然溃散,化作飞霜万点!

    慕韶光剑花一挽,收剑归鞘,手扶于剑柄之上,在猎猎疾风中转过身来。

    他的身前,千万点星芒慢慢沉落,他抬起双眼,目光傲慢睥睨,他俯瞰众生,神情缥缈如雾。

    山下的人群中,有人惊呼起来。呼声惊起林间的飞鸟,扑簌簌向着远空飞去。

    这个人的容貌,变了。

    他的五官轮廓精致的无与伦比,笔墨言辞难以描绘出万一,双眼明亮如星,红唇似扬非扬,发丝在风中起落飞舞,光华流转间,如梦如幻,不可逼视。

    流云徘徊在身周,也要自惭形秽地不敢稍稍触碰他的衣角,日光倾城而下,天地间的光彩却只能成为陪衬。

    他伫立在高山之巅,孤独而又高贵。

    无从想象,无从形容,无从效仿。

    不曾见过时,无数颂扬的诗篇中勾勒出千百种他的样子,亲眼见到后,世间再多的溢美之词都没有资格冠于他身。

    这个人……

    这个人!

    “各位好,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他终于开口,声音如天地间最华丽的乐章:“我是慕韶光。”

    正是仙道顶峰,数千年来修真界第一人,穹明宗前任掌门慕韶光。

    夺造化天壤之风采,得万方乾坤之灵秀,世上万千之美,再莫如此副色相动人心肠。

    玉山崔嵬,冷月悬天,惊鸿一瞥,旷古绝今。

    四野沉寂,万山都要屏息俯首,唯余风声徘徊。

    终于,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慕韶光?慕韶光!真的是你!不、不可能,怎么会……”

    夹谷致是见过慕韶光的,但正因为见过,冷不丁看见这个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才会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那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你!”

    “是你冒充了唐郁!”

    这个时候,涂淼也总算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冲口道:“你这个卑鄙无耻的”

    慕韶光的目光从容垂下,涂淼哑然失声。

    片刻之后,他说道:“你少在这里得意!程棂他们那些人这般维护于你,若是他们知道你竟然是仙门在魔域的奸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

    慕韶光淡淡地说:“仙魔本就不同路,总是没有今日之事,我们也从来都是敌人。他们如何看我如何对我,何值得我去在意?”

    方才那些奉命来保护慕韶光的魔修们终于听不下去了。

    “你冷酷无情,你简直不是人!慕韶光,我家主上处处为你考虑,你却……”

    慕韶光突然抬手,朝着他一挥。

    那名魔修以为慕韶光要杀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慕韶光挥出的金光却贴着他的身侧飞了过去,击碎了一道剑气。

    那魔修一惊,连忙转头,却发现是涂森神色惊慌,就要与涂淼带着手底下的人匆匆而走。

    他们在走之前暗袭那些奉命保护慕韶光的魔修,是想在慕韶光和魔使们之间向制造了矛盾,让双方互相攻击,无暇他顾。

    但慕韶光更快,出手救了他。

    那魔修看向慕韶光,眼中神色复杂,再也骂不出口,慕韶光却并未将眼神分给他,而是看着另一边。

    那是收到消息的殷诏夜、叶天歌和程棂等人匆匆赶来了。

    他们是想为慕韶光助阵,却没有想到会亲眼看到这样的一幕。

    那个普普通通的唐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高贵如神明的男子。

    那么遥远,那么陌生。

    解君心也来了。

    他从来就知道慕韶光的身份,也看见过慕韶光的真容,甚至就在不久之前,慕韶光还以这幅真容在他身下,被他抚摸亲吻,肆意索取。

    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原本不应该为了这一幕而惊讶。

    可是解君心,也同样在此刻远远停住了脚步。

    他看着慕韶光此时的姿态,看着他寂寥而冷彻的双眸,突然觉得一阵凉意,似雪花般落上心扉。

    他和那些人的不一样又在哪?

    因为他特别卑鄙吗?

    借着那些错乱的记忆,凭仗自己与一个不该存在于世间之人的联系,窃取了一份不配拥有的幸福。

    慕韶光的温柔与在意,床榻之间的缠绵与脆弱,全都是为了步榭而展露的,而此时高高在上的冷漠与疏远,才本应该属于他。

    如果他所有的谎言和欺骗被慕韶光所知晓……

    解君心感到了眼睛的刺痛。

    他看着慕韶光,如同以前无数次在黑暗中凝视骄阳。

    不容其他的人再说什么做什么,天边忽然铺展出了一片金色的霞光。

    云层绚丽铺展,金红色的太阳在其中沉浮,壮阔的景象占据了半片天空,蓦地,一座宝盖香车从被无数仙姿玉貌的俊秀男女所簇拥着,从云层之后浩浩荡荡地驶出。

    “穹明座下弟子,恭迎芷忧君回山!”

    车帘掀开,问千朝从上面走了下来,笑吟吟地上前,将手放在了慕韶光的肩头。

    慕韶光的身侧多了一个人,顿时冲淡了他身上的孤高。仙门的两名师兄弟俱是白衣飘飘,身披霞光,并肩而立,说不出的美好和谐。

    一如当年的……步榭。

    问千朝凝视着慕韶光,冲他行了个礼,亦笑着说道:“师兄,我来接你回穹明山。”

    慕韶光冲问千朝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

    夹谷家主失声道:“问千朝!”

    这对师兄弟的关系看起来很好,而且对目前发生的一切全无惊讶之色,夹谷家主彻底意识到,自己的一切计划,其实从一开始就失算了。

    “是我。”

    问千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夹谷家主,笑着说道:“怎么,我和我嫡亲的师兄相互勾结……您老有意见?”

    夹谷家主满头大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等!”

    程灵突然惊觉,御剑而起,一直升到与慕韶光平齐的高度,深深地看着这个人,也完全彻底地看清了那张绝美无伦的脸。

    多可笑,他之前骂了那么多次慕韶光,觉得那些迷恋此人的都是无聊的疯子,但实际上,真正的蠢货和小丑是他自己,他早已沦陷在这人的脚下而不自知了。

    原来真实的他是这个模样,样子变了,但那神情与气质,其实分毫未改。

    怪不得,怪不得。

    慕韶光回视程棂,等待着他说话。

    其实程棂该有一千句一万句的话来质问,来发泄愤怒,来找回面子。

    但那些他通通都不想说也不想知道,他只是说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之前,都是为了骗我吗?为了从我身上得到……情报?”

    慕韶光道:“重要吗?”

    程棂怒道:“重要!或许对你不重要,但是对我,重要!”

    慕韶光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地一动,然后他抬眼,发现解君心也来了。

    解君心御剑站在另一边,对着慕韶光,话却是跟程棂说的:“他是我请来魔域的。”

    程棂道:“你说什么?”

    解君心道:“魔神刚刚去世的时候,我察觉到了合虚中有叛徒,当时唐郁又十分畏惧此地,意欲逃离,向穹明宗求助,我便与慕仙君达成了交易,邀他来到这里顶替唐郁。他的真实身份我一直知情。”

    解君心果然不愧是连慕韶光都能骗过的男人,他在这种情况下顷刻间就能说出这般虚虚实实的话来,倒一下子把众人给绕住了。

    如果按照解君心所说,那么这件事都是解君心和唐郁的责任,慕韶光用不着给合虚任何交代,合虚和穹明宗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没人再能拿此事做什么文章。

    程棂本来就性格直爽,这样一听,不禁迟疑,问慕韶光:“真的?”

    慕韶光停顿片刻。

    而后他淡淡说道:“是交易,仅此而已。”

    程棂道:“你”

    慕韶光截断他的话:“我接近你,是因为你是魔,我恨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