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有找到步榭,他还没有找齐眼泪,他还不知道穹明宗接下来会怎样,有些话……有些话,他也还没来得及解君心说清楚。

    如果他死了,那么今日将无人再能阻魔神,苍生亦将受难,他的名字会永远与失败者的身份相连,千年万年。

    他不甘心!

    他不后悔,他没有错,他也不能死!

    他选择走上的路,就绝不会放弃,只要还有一息尚存,他就要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下去!

    因为他是慕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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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韶光就是一个饱经摧折,其志不改的人,他这个等级和逼格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看过,可以为情神伤,但不会为情所困,所以他的精神和人格也永远不会被践踏。

    第90章 之子归泉

    慕韶光用力狠狠一咬嘴唇。

    血, 顺着嘴角淌下,他尝到腥甜的味道,稍稍拉回有些恍惚的心神。

    鸢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若当初不是问对付我心切, 让你仙魔功法兼修, 以至于毁了根基,或许以你的天赋, 今日还真的不会败于我手。”

    鸢婴摇了摇头:“慕韶光, 但今日你败亡的结局已经注定,我奉劝你不要再做徒劳的挣扎了, 如果你现在放弃抵抗,我省些力气, 你也还能少一点痛苦。”

    慕韶光注视了他片刻, 目光逐渐变得清明,忽然唇角上扬,嘲讽地笑了起来。

    “你以为自己就没有一点破绽吗?”

    他的剑锋,一点点抬了起来, 再一次指向了鸢婴, “你不知道我上一次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封住血渊?我是为了让这山下的东西不能再跑出去害人,其中,也包括你。”

    四面的山壁上, 随着慕韶光的动作隐隐流动起了金色的纹路。

    鸢婴一怔。改文件血甭

    他脸上那种胜券在握、高高在上的神情终于消失了,目光变得危险起来:“你做了什么?”

    “这是荡天除魔阵, 你应该从未见过,因为是在你死了之后, 我才刚刚完善好, 今天你可以见识一番它的威力。”

    慕韶光一步步地向着鸢婴走去,周围的法阵随着他的步伐, 开始推移变化,散发出明美的光彩。

    “自以为是地主宰他人的命运,因为一己的喜怒好恶便将一切都弄得一团糟,不讲是非,毫无底线,并因此而沾沾自喜。我觉得你很可悲。”

    “你这种人,就应该重新埋回到地下去!”

    鸢婴的背景是铺天盖地汹涌的血海,那红色仿佛也落入了慕韶光的瞳孔,迅速从眼底蔓延开来。

    他的灵息瞬间变得阴冷黑暗,在经脉中急速涌动,庞大的法阵竟以慕韶光为中心轰然向四面推出,杀机暴涨!

    *

    沉沉的夕阳终于落下山去了。

    这个夜晚显得无比漫长。

    解君心御着剑,在黑暗中疾掠而过。

    夜色的掩盖下,一切丑陋和美好都模糊不清,纷纷被包裹成形状各异的影子,高低起伏的山峦,随风摇摆的树丛,沉默奔涌的江水与浪潮……

    以及鲜血与死亡。

    那些抓不住的往日,看不清的未来,难以预料的分别,在暗与影之间交织成了一副诡异的图卷。

    风声飒飒地掠过耳畔,解君心已经把速度提到了极致,他紧紧地攥住自己的手,掌心中有一道印记正在不断发烫。

    那是他在慕韶光腰侧画下那道平安符的感应。

    一直持续的灼热与疼痛,在心中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焦急与恐惧。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他头一回试着在心里祈祷,眼角的余光中突然看到一片绚烂的金色划空而过。

    解君心狂奔着冲了过去。

    此时怨气冲天的血池中,竟赫然开满了一朵朵金色的莲花。

    鸢婴的身形已经完全被包围在了法阵中间,他身上的魔息形成黑色的浓雾,向外与金光抗衡,金光混在浓浓的黑雾之中,纠缠翻滚,相互抗衡。

    “法出令从,或趋以灵,祭吾命魄,镇邪明。定、安、斗、除……”

    慕韶光嘴唇微动,几乎让人听不见他正在发出声音,身上的灵力正在急速流失,灌注在法阵之中。

    这个法阵威力巨大,但与之相对的,是灵力的耗损也同样巨大,以慕韶光现在的情况,根本无力独自主阵。

    除非以消耗自身的魂力作为代价。

    每一个字诀念出,他就恍惚觉得身体上有一股力量被硬生生撕扯开来,剥离而去。

    周围的风声、话语声都仿佛开始变得越来越远,慕韶光眼前的视野也正在变得越来越暗,天人五衰,是生命逝去的前兆。

    他要死了吗?

    回顾这一生,虽无悔恨,遗憾颇多。

    他希望世道清明,百姓安居,他希望身边的人和乐安宁,心有所念,身有所栖,他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最后看来,似乎给很多人都带去了伤害。

    现在,还差两个字,封印法阵才能完成。

    那时这肮脏的东西就会被重新压入地底,也算他总算能最后做成一件好事吧。

    “震。”

    慕韶光的身子晃了晃,这一回,甚至连用剑拄着都撑不住他的身体了,是他终于忍不住身体朝前一倾,单膝猝然跪落在地。

    手腕上忽然一痛,一只已经化成了白骨的手牢牢地抓住了他,慕韶光垂下眸去,冷冷看着鸢婴的挣扎。

    步榭、解君心、问千朝、上官肇、叶天歌……这些人的面容一一自他脑海中滑过,又渐次从他愈加漆黑的世界中远离,爱也好,恨也罢,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遭遇不幸,也不想让任何的遗憾再发生了。

    慕韶光连动一动手指都感到浑身剧痛,他额角的冷汗一连串地往下淌,几乎遮蔽了视线,勉强朝着那只白骨手点了几次,才将它斩断。

    颤抖的手再次抬起,结出印伽,最后一个字在唇齿间,将吐未吐。

    正在这时!

    一道人从另一个方向飞驰而至,竟然不顾金光的侵蚀,直冲进了法阵的中间,合身一把摁住魔神,将他直接向着血渊之下压去!

    整座山间都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来人正是解君心。

    他和鸢婴身上都具有着浓重的魔息,顿时让荡天除魔阵追着他们一直朝向水面之下压去,血渊中的层层戾气加大了这股压力。

    鸢婴的双手伸出来,掐向解君心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畜生,你竟然又”

    解君心眼神阴狠,一下子掰断了他的双臂,将他狠狠往下掼去!

    “去死吧!”

    法阵上的金光同样把解君心割的浑身鲜血淋漓,但也因为他强行以自身引动整个大阵下压,竟然生生切断了慕韶光与法阵之间的联系。

    解君心这样做,是因为人的声音总是比动作快的,他赶到的那一刻,已经来不及阻止慕韶光念出最后一字口诀,所以解君心干脆就硬是扯开了整个大阵,以保证慕韶光的魂力不至于完全被它消耗殆尽。

    但之前已经散去的那一部分,却终究还是没有办法挽回了。

    慕韶光的身体上逐渐散出晶莹的蓝色光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手上的力气一松,饮真直直向下坠去。

    剑啸长鸣,仿佛一个人痛楚的哀哭,剑身上发出白光,在半空中隐隐幻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人形,在风中迎着风展开双臂。

    从慕韶光身上散出去的蓝色光点仿佛找到了归宿,纷纷萦绕在了饮真的周围,不断聚拢凝汇。

    他们拥抱在一起,像是坠落的星辰,急速向下。

    最终“咚”地一声,饮真剑落进了血渊深处。

    解君心没有来得及顾及饮真,飞身上前,一把将慕韶光抱入怀中。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与拥抱,慕韶光抬起头来,看清眼前的人,对着解君心微微一笑,解君心却盯着他满眼惊恐。

    他能够看到,慕韶光的身形竟然是半透明的,虽然被自己抱在怀里,整个身体却轻飘飘的仿佛没有半点重量。

    慕韶光抬起手,他连忙要握住,慕韶光却摇了摇头,手继续向前伸。

    解君心连忙俯下身子,慕韶光摸了摸他脸上的伤口,问道:“疼吗?”

    解君心的嗓子仿佛哽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没想到你会来,但是能在这个时候见到你,我很高兴。其实上一次的事情过后,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有些话要和你说,但不确定还来不来得及。现在你在这里,我也可以少一点遗憾。”

    慕韶光的语气很温和,带着种云淡风轻的安详与平静,解君心曾无比期盼着他还能这样同自己说上一回话,但此时他看着慕韶光,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因为他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即使慕韶光没有把禁术用到最后,前面的耗损太大,他的状况也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就要死了!

    心仿佛被骤然捅进了一柄尖刀,又用力翻搅着,剧痛无比,仿佛有风从伤口中空荡荡地吹过。

    解君心甚至分不清此时在不停发抖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慕韶光,如果是慕韶光在抖,他一定很疼吧。

    他简直没办法去想象,慕韶光是怎么自己去承受那种魂魄被硬生生撕裂的痛苦的。

    为什么那么多的痛苦都加诸在他的身上?他明明是那样好的人。

    解君心道:“你别说话了,你放心,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救你,我一定能!”

    他拼命安慰自己,之前那么多的磨难,慕韶光都挺了过来,这次也一定可以的,他已经见到慕韶光了,就肯定有办法让他活下去。

    只要他只要他好好的,哪怕是永远都不再见自己也没关系,哪怕是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没关系,他只想要慕韶光活着。

    解君心拼命往慕韶光身上输送灵力,可是灵力送出,只觉空空荡荡,根本就没有着落的地方。

    怎么办?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他!

    时间每流过的一刻,都仿佛把他放在油锅里煎熬,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命塞给慕韶光,可一切都是徒劳。

    慕韶光的力气有限,解君心说话的时候他就不说了,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有着最亲密无间的距离,却又从未真正相识的人。

    他看见解君心的身上都是伤口,他作为魔修扑入荡魔阵中,受到的伤害可想而知,而且伤口极难愈合,可是解君心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疼,只是慌乱地想要留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