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他从困于怒不可遏的大海中央,到达了辽阔无边际的冰原之上。

    麦小么也睁开眼, 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晶莹的雪白。

    小人鱼出生在温暖的流动海域,还从来没见过冰山呢。

    他扭了扭身体脱离麦汀汀的怀抱, 重新召唤出泡泡,飘到距离他们最近的一根垂杨似的冰棱, 张开嘴

    “不能吃。”监护人再一次及时出声阻止。

    麦小么有点儿失望, 不过他是最听妈妈话的好崽崽, 悻悻地回到麦汀汀身边:“么?”

    麦汀汀耐心解释:“会粘上。”

    “么?”

    “就不能走了。”

    经过一番驴头不对马嘴、各说各话的解释, 崽崽勉强接受了劝阻。

    少年坐在已经结成冰滑梯的海浪上, 从孤岛上滑下去, 赤着双脚站在剔透的冰原上。

    他并不觉得冷,就是有点儿滑, 好在很快有藤蔓向下伸出, 尖锐的刺扎在冰面上, 为主人增加摩擦。

    白衬衫本就把纤细的少年衬得很是单薄, 如今立于漫山遍野的冰雪之中, 更显清冷玲珑。

    小人鱼在他身边飘来飘去,有点儿遗憾没有水了, 不过冰能倒映出他金光灿灿的影子,也很好玩儿。

    这是……因为解药的魔力吗?

    在熄灭火焰之后,又进一步静止了流动的水?

    该说是配制而成的药剂过于有效,还是精神空间里的景象有无限可能?

    少年小心地沿着冰面往前走,他同样是第一回看见如此大面积的冰冻景象,以前最多也就是森林的冬天结冰的湖面。

    他从来不敢上去看看,鉴于亲眼见过丧尸同类踩碎了冰块掉进湖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孩子的适应力总是比大人要强得多,几秒钟前还在为不能游泳神伤的崽崽已经找到了新的玩法,用冰面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阻力作为大型游乐园,在上面滑来滑去。

    麦汀汀有些羡慕小家伙超强的调整能力,就算从自己的家园被带到弃星,又跟着他东奔西跑这么多地方,崽崽从来没有表现出娇气的哭闹,反而永远带着那颗稚嫩的童心去迎接新生活。

    正当小鱼儿又一次把自己冲上弯曲的冰楞、然后当做弯道向下俯冲时,骇人的一幕发生了:平整的冰面上遽然裂出一个巨大的豁口!

    崽崽根本来不及调整方位,惯性带着他跌落下去,被冰的伤痕一口吞吃入腹。

    目睹全程的小丧尸血液都要冻住了,没有时间理性地思考更加的方案,他用尽全力向那边跑去,纵身一跃。

    藤蔓增长的速度更快,立刻分出十余根荆棘交错着向前,捞住在惊恐中急速下坠的小幼崽。

    花儿绽开花瓣挡在荆棘的尖刺前,以便保护崽崽娇嫩的皮肤不被戳破,在重力即将挟着幼崽坠入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他的小手。

    藤蔓逆着方位将小人鱼送回小丧尸的怀抱,后者紧紧抱着他,耳边风声呼啸,余光中一座座巨型冰山咧开嘴,扭出畸形的笑容。

    荆棘尽力地向两边伸去,试图在光滑的山缘上找合适的落脚点,好网住轻飘飘的少年。

    但是来不及了。

    他们掉下去了。

    *

    麦汀汀再次醒来,是被一阵交谈声打扰的。

    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音量很低,吐字模糊。

    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不仅是听不清,还听不懂。他们讲的并不是星联通用语,也不是北极星上最常见的那一种。

    虽然具体内容搞不明白,语气和语气之间的差异倒是无关语种。

    他们在争执。

    离争吵还有一截距离,人人都在克制自己,不过可能也离爆发不远了

    少年在这纷扰中缓慢地睁开眼,雾蓝的瞳孔里映着色调冷硬的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好像是小么掉进了冰原裂纹中,他去救他,可是下坠的速度太快了,两个人一起掉进去

    他有片刻晃神,尔后意识到自己已然回到人间。

    “唔……”

    少年不太舒服地哼了一声。

    正是这极微弱的一声,却好似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交谈声瞬间静止。

    待少年完全睁开眼后,引入眼帘的是一颗闪亮的眉钉,然后是黝黑的皮肤,以及熟悉的、总是目光热烈的眼睛。

    “汀、汀汀,你还好吗,你你你你终于醒了,我我、还以为……”

    昆特语无伦次。

    小美人冲他虚弱地笑了笑,好像在安慰他自己没事。

    少年想坐起来,却发觉浑身无力。

    因他那一笑分神的昆特赶紧回过神去扶他:“你、你慢点儿,刚刚睡了三天……”

    三……天?

    麦汀汀一怔。

    他不就是进入秦加的精神空间、用药剂消灭了火焰和海啸然后掉进冰缝里吗,为什么有三天之久?

    说起来,秦加怎么样了?

    这时,一个眉目俊朗的青年拨开昆特走上前来。

    他身上穿着胡苏姆传统的民族服饰,前额同样有编织带,但眼睛并不是姜黄色的猫科动物形状,皮肤也没那么深。

    麦汀汀认出了他。

    是秦加。

    现实世界中的青年看上去比精神空间的那个要沉稳许多,彬彬有礼地问:“你是麦汀汀对吧?”

    少年迟疑片刻,点点头。

    青年似乎松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醒了之后跟你说这句话谢谢你救了我。”

    他目光认真,是很郑重的道谢。

    那双眼睛并不陌生,可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了从前的惊喜与爱慕。

    很小很小的失落像一尾鱼那样滑过麦汀汀的心脏,很快消失不见。

    “对不起。”秦加微微弯着腰,让视线能与靠坐在床头的少年平齐,嗓音诚恳,“我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应当很感激你才对,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你就很……很怕。”

    他要说的话打了个结。

    其实不是怕,准确来说,是种难以言喻的厌倦,好似有某种无形的力量逼迫着他讨厌眼前这个漂亮的男孩。

    麦汀汀摇摇头,雾蓝色的眼睛里水汪汪的,很寂静。

    阿嬷拿走了他「一见钟情的爱」,重点不在于一见钟情,而在于对一见钟情者的「爱」。换言之,剜去了秦加所有能对麦汀汀产生好感与喜爱的可能。

    少年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动了动,仰起脸,轻声细语:“没事的,能带你回来,就很好。”

    秦加面对这句话并没有显出开心或是感激,相反,他皱了下眉,像在极力忍耐什么情绪似的,拳头抵在唇边假装咳了咳,低声道:“抱歉,我先出去一下。”

    麦汀汀没有说话,目送着他离去的方向。

    早因为被挤开而不高兴的昆特这时候更不爽了,不就是小小镇长的儿子嘛,拽什么拽,面对小美人的救命之恩居然这么不给好脸色。

    秦叔和另外两个镇民也走过来,问了麦汀汀情况如何之后,向他表示感谢。

    “我说过,只要你能救小加,你就是我们全镇的恩人。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胡苏姆从此也是你们的家。”

    麦汀汀笑了笑,然而很快想起另外一件事:“那,阿木和……”

    提到这个,镇民们的脸色一沉。

    半晌,秦叔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们消失了。”

    “消失?”

    “是的。自从那个没脑袋的畜生把药瓶子给你们送过来之后,整个胡苏姆就再也没见过他们仨的影子。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问来问去,没有一个人见过。”

    昆特倒是很心大:“可能找到了更好……啊不,是更合适的居住地呗。”

    麦汀汀的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床单。

    他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其他人不知道精神空间里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并不知道他和秦加是用什么交换了解药,但他是最清楚不过的。

    阿嬷和阿木既然已经得到了可以维持生存的原料,不需要再以惹恼镇民、收集怒火来蚕食他们的精神力为生,那为什么还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呢?

    秦叔他们道别之后也都离开了房间,直到此刻麦汀汀才发现他并不是在秦加的家里,也不是先前那个街道角落的废弃屋子,而是一个真正的家。

    “这是……?”

    昆特的心情已经变好了:“嘿嘿,我们的家。”

    “‘家’?”少年不自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很美妙,很温暖的字眼。

    组成“家”的必要条件,是要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屋子,相互陪伴的亲友,以及……

    麦汀汀想到最重要的缺失部分,收回打量房间的视线:“那个……”

    昆特跟他好歹也是相处这么长时间了,心领神会:“崽崽是吧?我去带他过”

    他话音未落,一团闪着金光的什么东西已经飞速与他擦肩而过,扑在麦汀汀身上,清脆又响亮:“麻!”

    昆特手忙脚乱抱起他:“哎哎他身体还不舒服呢,你怎么……”

    小幼崽好不容易见到妈妈醒来,还没贴贴呢就被强行抱走,非常不高兴,在成年人的桎梏中奋力扭动,尾巴甩来甩去,就那么巧地每一下都拍在“凶手”的脸上。

    被甩了满脸水的昆特:“……”

    麦汀汀望着他们,方才还有几分迷茫的眼里重新流动着笑意:“没事。我可以,抱他。”

    崽崽那么轻,完全不是负担呀。

    昆特悲愤交加地抹着脸上的水,单手拎着小鱼崽递过去。

    麦汀汀在接住崽崽的时候轻轻地“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