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狮在门口找了个草地卧下,甩甩尾巴意为你们爱干啥干啥,老子不想走了。

    戚澄也没管他,挥动胳膊挠了挠它的下巴,巨兽像只慵懒的猫咪一样舒服地眯起眼。

    丧尸们绕过横在门口的守卫者走进去。

    一楼到负一楼的大洞自然是无人修缮的,依稀能看得出当日这里所经历过的天摇地动。

    和蛇鳐大战的惊心动魄历历在目,不仅是麦汀汀心有余悸,连小背包里的麦小么也感应到什么,探出小脑袋,皱着鼻子使劲嗅了嗅,似乎闻见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着急地冲着妈妈嘤咛比划。

    “没事。”少年感觉到他的担忧,握住他挥舞的小手,“不用担心,不怕。保护你。”

    他对崽崽的安抚不需要借助荆棘或「蓝」,也能够很快生效。小孩子很快安静下来,小脸靠在他怀里吮着奶嘴,仍旧带着警惕打量周围。

    故地重游,却没有太多时间回忆。他们贴着墙根走,避开那个可以直接掉进地底的大洞,颤巍巍来到二楼。

    在那里,麦汀汀一眼看见两个被绑在立柱上的人竟然是从胡苏姆消失多日的阿嬷和阿木!

    他从精神空间里出来之后,只见到无头羊,阿咩负责传递他们收集好的材料,以及阿嬷研磨好的药水。

    等到秦加醒来,这两人就彻底从胡苏姆失踪了。

    镇民们纷纷议论,他们要么是畏罪潜逃,要么是大摇大摆去新的、更好的地方生活了。

    谁也没想到,竟然是被乌弩帮到了森林区来!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乌弩到底多久之前就已经找到逃跑的他们了?

    想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时隔多日再见到抢走他记忆的两人,麦汀汀并不觉得气愤;他向来不记仇,就算是以前朝他丢石子的丧尸也没有心生怪罪过。

    他反而为他们感到担心。

    同乌弩的相处时间并不长,但麦汀汀深刻地体会到这是一个怎样浑身戾气、凶狠、阴毒的暴君。

    当初沈砚心为了送他走,做出了计划周密的部署,也仅能维持到趁着乌弩不在的时候让他离开,并且让跑得最快的昆特陪同,能逃多远逃多远。

    他们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乌弩发现不了、或者不动怒,只是想着,若是那时麦汀汀已经到北极星的另外一半,饶是乌弩也赶不上。

    麦汀汀和昆特不负众望,在雪怪啪叽的帮助下翻过恶劣的雪山,来到隐世桃源般的胡苏姆。

    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都已经做到这种地步了,还是没能逃出乌弩的手掌心。

    饶是迟钝的麦汀汀,后知后觉的绝望也漫过喉咙口,几近窒息。

    阿嬷和阿木分别被绑在相反的两侧,不是用绳子,而是用剧毒的紫藤,麦汀汀记得这个,应当是属于尼基塔的。

    如果他们不动弹,藤萝就只是普通的藤萝,可若有挣扎,紫藤的倒刺则会立刻腐蚀他们薄薄的皮肤,直到酸将身体烧出窟窿来。

    三人进来之后,他们也没有反应,垂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遮住脸,看不见表情。

    少年匆忙赶过去查看他们的状况,一老一小并没有受什么明显的外伤,然而就是没有反应。

    看来乌弩很懂得对不同丧尸使用不同的惩罚措施,比如对有精神力的这两人,使用的也是干预、甚至摧毁他们的感应力。

    麦汀汀还没有进化到可以有更多高阶操作的地步,面对仿佛被抽走灵魂、木偶一样的两人,他无能为力。

    这时候戚澄从后面走来,手掌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行了,让你看到,任务就完成了。现在还要回到部落里。”

    “他们……怎么了?”

    “我不知道。”

    “还、还会醒吗?”

    “这个我也不太懂。”

    隔行如隔山,对于毫无精神感应力的戚澄而言,这些的确完全是他的知识盲区。

    小美人的手指一直发抖,眼圈红了,咬着嘴唇:“是因为……我吗?”

    阿嬷、阿木也好,留在部落里可能被牵连的其他人也罢,都是因为他吗?

    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徒生变故吗?

    他是那个罪恶的花蕊吗?

    戚澄看了他很久,千言万语化作唇齿间一声长叹:“……别耽搁了,快走吧。”

    *

    时隔数月再次回到废弃工厂,所有人的心境已然地覆天翻。

    麦汀汀没有立刻被带去见乌弩,后者据说去往新的地区迎战了。

    他吞并的部落越来越多,一年一度的丧尸王挑战即将进入尾声,毫无疑问,乌弩又将是今年的冠军。

    不怕死的人,将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然而乌弩从没打算去往母星,他会在恰当的时机送走自己的对手,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慢慢把整颗北极星都握于自己手中。

    麦汀汀对这些事情没有了解,也不感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重新见面的沈砚心。

    工厂附近有一片面积不大的湖泊,很安静,风景也很好。

    湖畔对岸的树林背后,是连绵的山峦,青灰色的,如同碧空下缥缈的山水画。

    麦汀汀便是在那儿见到坐在轮椅上眺望着远山的沈砚心。

    ……轮椅。

    少年怔在原地,脚下仿佛生了根。

    清俊的青年穿着深灰色的衬衫,黑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遮住下半身。

    在丧尸们一个个衣衫褴褛的末日里,没有异能的他,实在是干净整洁得无比出挑。

    印象中沈砚心穿的算是西装三件套,可是近日再见,却没有了西裤,那件外套就是能够遮蔽的全部。

    他看起来比麦汀汀走时要瘦了许多,但是再瘦,也不至于西装下的左半边空空荡荡的。

    不对劲。

    要空旷到什么地步,才需要坐上轮椅?

    陪伴在身边的老管家见麦汀汀被戚澄带到这边后,冲来人点了点头,苍老的眼睛里目光浑浊,似有千万叹息。

    但他什么也没说,和戚澄一起离开。

    于是,湖水中的倒影只剩下两个人。

    “回来了。”沈砚心开口,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来。

    他维持着那个极目远眺的姿势,没有回头,声音淡漠而微微嘶哑。

    少年踌躇片刻,走上前去,但还是与他之间隔了几步距离。

    离得近了更能明显地看见凹下去的左半边。麦汀汀一直盯着,沈砚心的目光在他那张嫩生生的、一看就没怎么受过罪的小脸上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心脏落回原地。

    还好。

    他过得不错,就是好消息。

    青年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来回轻敲了几下,麦汀汀觉得那姿势有些眼熟,看起来就像古母星时代的一种乐器。

    如果他没有把记忆交给阿嬷,那么也许还记得某些碎片里,他也曾学习过它的弹奏。

    沈砚心保留着大部分感染前的记忆,这是他这段时间想出的新办法,于极度痛苦的炼狱中,回想曾经熟悉的音乐与旋律,重温虚幻的国度,剥离开现实获得片刻喘息。

    在那个梦境里,他依旧是受人追捧的沈家少爷,是云端之上的小王子,是他自己。

    不是泥潭里的一颗弃石,荆棘上枯萎的倒刺,他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破烂玩具。

    他的手指停下来。

    片刻后,掀开了盖在膝上的西装外套。

    仅仅撩起很小的一角,也足够麦汀汀看清了。

    少年的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那么疼。

    在同样的位置,和麦汀汀小腿上腐烂、长出藤蔓同样的位置上,沈砚心的左腿连皮带肉被剜下一大块,从脚踝直贯膝上,血污早就被处理过,现在已经能看见里面的森森白骨。

    切口相当整齐,不似千刀万剐,到更像狠戾、富有计划和目的性一次割下。

    麦汀汀的腐烂出长出的荆棘是柔和的,但沈砚心的这儿却是被尼基塔的剧毒紫藤缠绕,像一根无法挣脱的锁链。

    他看起来就像被最残忍、最拙劣的手法,模仿成了另一个麦汀汀的一部分。

    少年怔在原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下来。

    然而沈砚心却好似并不在意,随意地盖好外套,遮住那骇人的一幕。

    他微微仰脸望向少年,甚至比麦汀汀走时见到的模样更轻松些,连那一向病态的青白皮肤都有了近乎柔和的血色。

    向来冷淡的容颜在与麦汀汀眼神相触时有了丁点改变,像是春风融化了一隅冰川,唇角噙着淡不可见的笑意。

    “看到更好的风景了吗?”

    他的确是笑着的。

    然而那笑容,却叫人如此难过。

    少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像电影里的慢动作那样半蹲在他旁边,双手颤抖,不知该放在哪里。

    左半边是空的。

    无论是因为什么,是送走他的代价,还是抗争的惩罚,又或者只是恶劣的残忍。

    沈砚心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了。

    末日不比先世代,没有异能的活死人的自我修复能力更是趋近于零。

    缺失的部分,再也不可能回来。

    麦汀汀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震惊,这个人的情绪色彩竟然是空白。

    那时候他不懂得,如今愈发理解,在躯体受到那么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与侮※辱以后,沈砚心还能够保护和保留的,就只有自己的灵魂了。

    那是乌弩再怎样都无法摧毁的东西。

    他将它存放在离得很远很远的地方,确保谁也碰触不到他。

    「红」是怒、忧、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