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不闻的耳鳍扇动了一下。

    他都不知道,小殿下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

    好似印象中,要么是虔诚地称呼为“小王子”或是“小殿下”,要么使用「极光珍珠」这个秘密代号。

    就连陛下本人,也是用「他」来代指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从没有喊过名字。

    约珥。

    谁会用这样的含义来命名一个新生的孩子呢?

    王的声音很低,与其说在告诉他,更像喃喃自语:“是母亲取的名字,我一直不懂。”

    不懂……什么?

    林不闻理智地没有说出口,静静聆听。

    “他来到这世间,不需要承担重任。”王专注地看着熟睡的幼崽,一分一毫也没有移开视线,“不用做什么了不起的人鱼,只要做一个孩子。”

    有快乐的童年,用蜂巢与蜜糖、珊瑚城堡、沙丁军团指挥乐铸成的梦境。

    无须成龙成凤,更不该沾染祖辈的仇恨血债。

    他是单纯柔软的,也只需要单纯柔软就够了。

    可就连这样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还是有人在太岁头上动土,从看管森严的基地中偷走了幼崽。

    埃里希佩戴在耳垂上的极光珍珠同小约珥的奶嘴是所剩无几的珍宝,能够共振,尤其是在一方遇到危机的时刻。

    然而小家伙被偷走的时候必定下了迷※药,才会一点挣扎都没有。

    约珥还不到一岁,天真地以为世界上所有都是好人,所以就算是醒过来以后也不会大哭大闹,说不定还觉得是认识了新朋友。

    埃里希从来没有感受到他的哭叫或求救。

    在那之后,劫匪却把他带到了弃星上。

    埃里希蹙起眉,这也是他至今想不通的一点。

    如果说偷走幼崽是想要借机威胁他、挟迫皇室,那么一定会与他联系,要钱要珠宝哪怕是要王位,总得有个所求吧?

    然而他从来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若只是单纯通过幼崽来发泄对皇族的不满,凯瑟琳和夏荣检查过,小家伙非但没有受半点伤,还养得白白胖胖,几个月下来长大了不少。

    另外,约珥的出生、或者说存在,在整个赫特帝国都是绝对机密,知晓的人鱼寥寥无几。

    为什么最终在弃星上找到小家伙时,“绑匪”却是个人类感染者?

    这个人类,和泄密者是什么关系?

    最奇怪的一点,两颗极光珍珠之间的共振是没有距离限制的,这也是为什么上一次他能够通过共振确定约珥就在cc-09上。

    那么,为什么之前的几个月怎么也感应不到呢?

    「绑匪」难道有什么特殊能力,可以屏蔽珍珠的共振?

    埃里希对这位罪魁祸首的好奇已然盖过了愤怒。

    他最后看了一眼砸吧砸吧嘴、耳鳍一抖,换个方向继续睡的小幼崽,冷静地收回视线。

    “带我去看看他吧。”

    林不闻一时没反应过来。

    埃里希的眸色深了深:“那个绑架犯。”

    *

    陆地,斯亚特种监狱。

    这个监狱是用曾经一位罪大恶极的死刑犯的名字命名的,那是在如今的人鱼王埃里希西奥多没有出生之前、祖辈之间发生的事情。

    虽然埃里希没有亲身经历过,不过每一个坐在王位上的掌权者都要对整个族群的血腥历史研读得透彻才行。

    他的祖父用斯亚来命名这一特殊监狱,流传至今,关押的全是十恶不赦的重刑犯。

    在埃里希小的时候,斯亚监狱又称旱牢,将犯人用最强韧的水草倒吊在海面上,头颅到胸膛浸没在熟悉的海水中,其他部位则赤*地暴露在空气里。

    彼时人鱼还没有被迫进化出水陆两栖的能力,仅能短暂地跃上礁石晒晒星光,但也要保持鱼尾浸在海中。

    尾部鳞片是他们的保护层,也是最需要呼吸水分的地方。

    可以想象,长时间接触不到水,原本华美的鳞片逐渐失去光泽,龟裂、甚至脱落,对人鱼而言简直是世间痛苦之极。

    后来因为这种惩罚过于残忍,民众请※愿撤除,于是就改成了仅在审讯特级战犯时使用,一旦人认了罪,就转移到普通的牢房。

    如今,人鱼族已经可以自由地生活在水陆两地,旱牢也不再适用,改为其他手段。

    斯亚监狱几近荒废,零星关着几个外来罪人。

    恰巧,今日又来了两个。

    理论上作为军※方的奥维是不参与公※检※法事项的,尤其在绑架犯并不符合上军事法庭的情况下;但陛下的私人武装“迷雾”舰队一直是他带队,绑架犯也是他亲手抓回来的,所以接到林不闻的消息后,他就在监狱门口等着了。

    如今斯亚监狱的形式没有改变,只不过俗名从旱牢改成了水牢鉴于这些外来犯都是土生土长的陆地种族,把他们下半身困在水里,是差不多效果的胁迫。

    埃里希最先见到的是另一个人。

    他站在舷梯上,望着被水草绑在透明水箱中的人类,几条细长的电鳗在他身边悠哉地游来游去。

    打开牢房灯光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了,连最细小的起伏、颤动都没有。

    看起来不太像昏迷,比较像……已经死了。

    然而旁边墙壁上贴着的检测仪器又显示他在不久前挣扎过,对水草锁链和电鳗的攻击也都有反应。

    稍长的黑发被海浪扑得湿透,贴在冰峰一样的脸颊上,皮肤比天生冷白调的人鱼族还要苍白,虚弱得可怕。

    为了防止在衣服里藏匿武器,斯亚监狱会给进入的犯人换上统一的牢服,他暴露出的皮肤上伤痕触目惊心,除了那张脸白净如玉,没有哪一处的皮肤是完好无损的。

    人类的肌理构造与人鱼不同,一旦受了伤,碰到盐水会很疼,更别提这样从头到脚都泡在海里了。

    埃里希皱了下眉:“动了刑?”

    这样的伤害在赫特星上是不允许的,哪怕在罪大恶极的罪犯,也该交给法律来处置,而不是任凭个体的心情施以极端暴力,不然他们与那些犯罪者又有什么差别。

    奥维连忙解释:“不是的,陛下,他在弃星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我们的医护人员还为他简单处理过伤口,不过……也没什么帮助了。”

    cc-09的感染者已经无限趋近于死亡,身体细胞不会再给自己修修补补,甚至干脆不工作了,所以就算外来的包扎上药,也不过是擦拭血污。

    这具身体原本应当是很漂亮的,可以勾起他人无限遐想的那种;然而现在种种旧伤新伤垒加,旁观者也仅会感到同情和惧意。

    他究竟惹了什么人,或是什么人能残忍到下如此毒手?

    更可以延伸到:弃星上的人类,一天天究竟过的都是什么鬼日子?

    见王没有说话,奥维主动解释道:“我们去抓捕绑架犯的时候,还有其他两个人在。经过比对,这个人和之前侦查到的一个重要信息源特征吻合。”

    埃里希看向他:“信息源?”

    “是的,他一直用某些手段跟母星联系,试图把小殿下的信息传递给我们。但是先前被屏蔽了具体内容,我们这边只能收到乱码词句。只不过信息部那边每天会接收到大量来自四个象限的垃圾信息,一开始也没有太当真,后来才发现这个人太,呃,坚持得太久了,好像一定要让我们知道小殿下在cc-09似的。”

    “哦?”埃里希问,“那他想得到什么好处?”

    策划绑架行动的自然不止一个人,没想到这个团伙中职能分工还挺明确。当然也完全可能是内部利益出现了纷争,从而产生裂纹。

    “他……”奥维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他想……死。”

    “死?”这回连埃里希都感到惊讶了。

    “是的。”奥维也觉得很奇怪,“到了cc-09之后屏蔽装置就失效了,发回给人类语言破译专家,对方说这个叫‘沈’的男人没有别的想法,就是不想活了,要求我们来接小殿下的时候顺便把他弄死彻底的死亡那种。”

    丧尸,又称活死人,不能算死亡状态,更不是活人。

    然而就是这个浑浑噩噩阶段下的丧尸,仍旧有求生的念头,不然也不会为了争夺「丧尸王」的名号彼此斗得头破血流。

    在弃星那个恶劣的环境下,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这个“沈”究竟为什么与他人背道而驰,无比渴求死亡,又是什么阻止了他寻死呢?

    埃里希问:“既然他有了要求,那他为什么现在还在这里呢。”

    不仅在这儿,还依旧保持着微妙的“活”。

    奥维虽然没有林不闻那么体贴入微,但观察王的神色这种事总是会的:“请原谅我的擅自主张,陛下,我想,这个人类能有那么大的本事传递消息,或许是个人才,会对您有什么用,所以……呃,就连同主犯一起带回来了。”

    他摸了摸鼻子:“您要是觉得我多此一举,我也可以现在就将他处刑。”

    王在面对任何人、任何事,目光几乎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哪怕此刻所有人都知道他脑海中一定在忖度不同方案的走向。

    最终他微微颔首:“先留着吧。”

    奥维松了口气。

    王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敲了敲:“现在,告诉我,主犯关在何处?”

    第52章

    少年再次睡了过去。

    这次与刚来时不同, 不是主动入眠,而是被迫陷入昏迷中。

    相同的是,没有做任何有痕迹的梦。

    他的体质很一般,甚至因为曾经在大家族娇生惯养长大的缘故, 是有点儿娇气的。

    废土这么些年, 一直大隐隐于市过着宁静的日子, 很少有奔波,连在雪山那段时间也有昆特和啪叽帮忙, 回到森林区的路上更是阿白出的力。

    麦汀汀没有吃过苦,受过很大的疼。

    直到今天。

    随着后世代种种出现异能的动植物和人类相互“传染”, 丧尸的进化方向越来越多样,其中一个共性, 就是五感愈发靠近人类。

    换言之,麦汀汀对温度的感知已然上升, 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热都无所谓了。

    被抓到赫特星、泡在冰冷的水里太久, 几乎有要生病的错觉如果丧尸也会生病的话。

    他就像他腿上的小蓝花儿们一样, 柔弱的花瓣闭合蜷缩, 怕冷又怕痛的样子。

    埃里希西奥多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主犯麦汀汀和从犯沈砚心起初是被关在同一个水箱中的, 不过主从有别, 总得区别对待,于是在陛下来之前, 奥维已经指挥着把他们分去不同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