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荣看着人类傻乎乎的样子,心中万千忧愁。

    这小家伙真的能保证不出岔子吗?

    *

    三小时后,圣卡拉大教堂。

    主教年纪已经很大很大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少岁。

    据说王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还小的时候,她就是人鱼族的主教了。

    她是人鱼族的精神领袖,是这个饱经磨难的种族所有人眼中一齐望向的那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

    主教的每一个字发声都非常缓慢,宛若古老苍茫的颂歌。

    “仁慈的海洋之主,请您宽宥后世的罪行,让我们的兄弟姐妹安息……”

    由于埃里希打算在今天将约珥介绍给公众,幼崽必须到场,而幼崽现在非常不稳定的情绪意味着麦汀汀也不得不相伴左右。

    这让麦汀汀成了史上第一个参加皇室重大事件的人类此刻,小丧尸还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哀悼日的一切流程都是用人鱼语进行的,麦汀汀一点儿也听不懂,只觉得他们说话就像唱歌。

    人鱼的歌声在非攻击状态时,称作天籁之音也不为过,小丧尸早就听入迷了。

    林不闻在几分钟前从他怀里抱走小幼崽,将在众人默哀完毕后,将王唯一的子嗣介绍给全世界。

    现场有数十个直播摄像头,正将教堂里细微的点点滴滴实时推送给上万亿移动设备。

    今日的宣告不仅是对母星,不仅是赫特星域,更是对整个伽玛象限,乃至其他三个象限。

    赫特帝国后继有人。

    这一句看似轻飘飘,但意义无比重大。

    麦汀汀既要站在小幼崽能看见他的地方,同时又得是镜头死角,否则人鱼族皇室哀悼现场出现一个人类就说不清了。

    光是找到合适的位置,就制定了七八种方案,最终在两个镜头交叠的部分植入了一个特殊程序,像bug一样屏蔽了小丧尸的存在。

    一切井然有序。

    陛下的演讲,主教的悼词,全体民众的默哀,依次进行。

    傍晚昏黄的夕阳在彩绘玻璃窗上蜿蜒,穹顶的神明静静俯瞰这一族的兴衰爱恨,无喜无悲。

    步道两侧静静伫立着身着黑袍的哀伤的民众。每一个人都失去过亲人、友人,那些在屠※杀中丧失的鲜活生命,带着他们昔日美好的记忆与刻骨铭心的仇恨,永远回归本源之地,长眠于海底。

    神圣时刻到来,灿烂的天光最终降世于祭坛中央。

    陛下与主教对视一眼,此刻便是宣称的时机。

    很多结束默哀抬起头的人已经注意到了祭坛的另一侧,那个与众不同的暗金色襁褓。

    他们偷偷交换着眼神,猜测着它的身份与出现的用意。

    难不成……

    难道是……!

    每个人都有了推测,而他们的推测距离真相并不遥远。

    麦汀汀因那些窃窃私语有些紧张。他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可总有预感,接下来就该是崽崽上场了吧?

    崽崽一下子看见那么多人会害怕吗?

    如果他哭的话,自己也不能上前去安抚,离得这么远,还能哄好他吗?

    祭坛上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忐忑,正当埃里希转身要去接襁褓时,绚烂又纯净的光影被打断了。

    至圣至哀时刻,有谁胆敢擅闯?

    所有人惊讶地看向教堂门口。

    那个十年来从未参加过任何一次哀悼日、几乎完全湮灭在公众视野中的人,竟然出现了。

    第58章

    ……艾琳西奥多。

    原本肃静沉闷的教堂一片哗然。

    这位纯正的皇室血脉, 先王唯一的亲妹妹,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公众视野过了。

    如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却消散在潮湿的海陆风中。

    艾琳西奥多戴着黑色的纱帽, 在众人惊鸿一瞥后, 放下同样黑色的面纱, 遮住整张秀丽而病态的面孔。

    纱帽上别着一朵洁白的花儿,修长柔弱的花瓣垂下, 像一滴夸张的眼泪。

    她和大多数人一样,同样穿着传统的赫特黑袍, 只不过这一条格外得长,拖曳到地面。

    幸好轮椅是无轮悬浮的, 否则实在叫人担心会不会被车轮压到。

    有一些人是知晓内情的:那条长袍底下,一边是人类的双腿, 另外半边则是人鱼的尾巴。

    那是当年残忍的鱼体实验留下的后遗症。她本人也是那场罪孽最有力的证明。

    女人的左手搭在扶手上, 皮肤白得发青, 满满的用药痕迹, 在这个无针注射器早就普及的年代, 依然能看到好几个显眼的针头。

    在沉寂多年以后, 她就这么无声而狂妄地闯入哀悼日的教堂,不亚于往深潭里扔了一颗炸※弹。

    上亿的直播终端都在同一时间看向这个孱弱仿佛从棺材里刚爬出来的女人。

    主教并没有插手皇室私事的兴趣, 转向埃里希, 用苍老的眼睛询问他, 此刻是处理艾琳西奥多的造访, 还是优先宣告约珥西奥多。

    至于林不闻, 一手怀抱襁褓,另一手已经摁上了随身佩戴的鲸骨刀的刀鞘。

    他对这位皇室成员向来没什么好感, 究其原因之一,王每次去探望她时都不让自己伴随左右要知道他最大的工作就是守卫王的安全,把他抛开了,还怎么履行职责呢?

    王凝眸片刻,隐蔽地冲着林不闻做了个手势,让他把幼崽带走。

    他心中有点儿想叹气。

    看来,还真被下属说中了,今天不是个介绍儿子的好日子。

    “姑姑。”他的视线从轮椅上的女人移到推着她的男人,“……姑父。”

    被称作姑父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他虽然肢体健全,但同妻子一样低调,很多人压根都没见过他,也是陛下叫出了称呼才晓得这是艾琳西奥多的丈夫,而不是护工保镖什么的。

    戴逸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旋即意识到这可是哀悼日,不适合笑,又赶紧抿起嘴。

    艾琳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推自己向前。

    戴逸晖低着头启动轮椅,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尽管谁都明白那是徒劳。

    埃里希走下祭坛,俯视着艾琳。

    艾琳并未撩开面纱,透过那一层肃穆的黑望着自己的亲侄子:“前来悼念我的兄嫂,有什么不妥么?”

    台下人窃窃私语,并不好听。

    前面十年都不曾露面,今天有这么好心?

    哎,可是那是她亲哥哥诶,想哀悼也是难免的吧。

    别被蒙骗了,皇室哪里有心的。

    大哥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们自己就是皇室……

    来争权的吧?

    半只脚,不,半条尾巴都踏进坟墓里的人了,还夺啥。

    你说话小心点。

    啊啊啊啊让我看看小殿下啊!!那个小包裹里的宝宝!!是不是传闻中的小殿下!!

    小点声,想被虾兵蟹将拖走是不是……

    埃里希丝毫没有受到那些私语的影响,略微一颔首:“当然,姑姑。”

    艾琳似乎微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那就这样吧。”她转头看向丈夫,戴逸晖愣了下,手忙脚乱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玻璃瓶,还有两盏小小的酒杯。

    埃里希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看不出心思。

    “礼节。”艾琳轻声道,“这可是你常挂在嘴边的话,陛下。我们也应当遵守礼节,即便是今天,不是吗?”

    “……当然。”

    在戴逸晖有点儿手抖地为他们斟满酒杯后,埃里希接过,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围观群众面面相觑,人人摸不着头脑,看不懂这突然多出来的“礼节”是哪一套。

    难道是先王的某种家庭仪式么?祭祖的时候得喝酒?

    说起来那杯子看起来很贵的样子,好像是失落的宝物,竟然在艾琳西奥多手上么……

    另一边,置身事外的还有麦汀汀。

    在埃里希示意林不闻抱走约珥之后,上校就迅速将小殿下交还到在场唯一的人类怀里。

    一方面他对小殿下和少年之间的链接、以及小殿下的暴走有所耳闻,另一方面他的眼睛必须紧紧盯着陛下才行,谁也不知道这位不速之客究竟想做什么。

    麦汀汀抱紧小包裹,退到人群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他们忙着把注意力放在那对突然出现的男女身上,没有谁注意到他。

    小幼崽对暗流涌动无知无觉,能重新见到妈妈就很开心。

    他从襁褓里钻出小脑袋,高高兴兴撒娇:“麻!”

    麦汀汀摸摸他的头发,却紧张到很难露出一个微笑来。

    他虽然压根听不懂人鱼语,更不知道那位轮椅上的女士来者何人,可他能感知到在场所有人的情绪,从先前的沉重向着如今的焦灼迸发。

    全场人都能整齐划一地焦虑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其中有一道色彩格外特别,既不绿也不红,而是跟当初的沈砚心一样,是白色的。

    麦汀汀已经能分辨出来了,这是……王的情绪色彩。

    哪怕来者是冲着他的,王也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