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灿若朝霞的珊瑚堡垒,的确是专属于他的城堡。

    崽崽再长大一点,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呢?

    麦汀汀转身向阴影走去。

    *

    小丧尸的意识回到原点,站在高高的转轮下面仰着脸,等着它把他送去下一个梦里。

    很快,面前的色块转动,停在暗红色。

    短暂的黑暗褪去,展现在麦汀汀眼前的已经不是广阔富庶的海洋王国了,而是……监狱。

    到处都黑漆漆的,弥漫着叫人反胃的腐朽气味。

    那不同于丧尸们的凋敝已久,都是刚刚死掉不久。

    麦汀汀下意识屏住呼吸,离那种味道远一点。

    监牢里唯一的光源便是那高墙上一方窄小的窗,淡淡的、带着血色的天光流淌下来,照亮了角落里瘦小的孩子。

    麦汀汀清楚那一定是埃里希,却不敢辨认。

    男孩那一头原本闪耀漂亮的金发现在干枯无比,沾上了各种血污,黯淡得令人心碎。

    他抱着膝盖,缩在角落,脚上的镣铐看起来比他还要沉重。

    明明看起来比第一个小男孩要大上一点儿,可瘦得多。

    少年感到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大手揪住了。

    赫特星与北极星同时遭袭,苦难与苦难之间是没有重量可以进行比较的,但那是对于整体而言。

    此刻有一个幼小、无助的个体正在面前,任谁也无法无动于衷。

    “埃里希……?”麦汀汀轻声道。

    小孩子僵了僵,片刻后才因这声呼唤抬起头。

    “妈妈……?”他张了张嘴,发出嘶哑的词。

    可惜不是妈妈。

    妈妈已经被掐着脖子拖走了。

    反反复复做了无数次手术的双腿已然痛到无法支撑体重,好像被打断了一样,不像人类的腿,也不像人鱼的尾,血肉模糊。

    妈妈死了。

    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以男孩的角度看不清逆光里的陌生人,但那双笔直有力的双腿,怎么看都是原生人类。

    人类……

    还要继续抓他去做实验吗?

    他明明已经扛过了药物耐受期,奇迹般地拥有了双重形态,达到他们的要求了。

    那些人类,还要做什么?

    爸爸死了。

    妈妈也死了。

    还有……

    没有人了。

    他的家人一个个都被刽子手推向刑场,尽管谁都没有做错。

    现在,死神也找上他了吗?

    然而来者并没有像那些凶神恶煞的人类一样打他、折磨他,反倒蹲在他面前,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埃里希曾经很喜欢自己的头发,像爸爸一样的颜色,总被妈妈夸奖好看。

    现在他只想剪掉它们。

    但那个看不清面容的来者,却好似擦拭什么宝物一样轻轻捋了捋他的金发。

    “很痛?”

    那人问。

    是非常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模糊不清的重叠,好似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不是杀人的魔鬼,那么,会是天使……吗?

    小男孩抖了一下。

    那是一种默认。

    天使拥抱了他。

    天使的身体很凉,比他的体温要低,在那拥抱覆上来的霎那,埃里希浑身上下火辣辣的伤口突然被清凉的溪水包围,疼痛顿时减轻了许多。

    不仅是身体上的痛楚,连心里的煎熬、恐惧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小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抬起头,天使已经不见了。

    一朵蓝色的小花在空气中旋转、坠下。

    男孩伸出手,接住了它。

    一点蓝躺在他的手心,像一滴慈悲的眼泪。

    *

    麦汀汀回到初始转盘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脚下软绵绵的云朵上,顷刻间将原本的白色染上不同。

    从第一段回忆离开时,他受到感染,满心欢快,甚至急于进入下一个梦境,看一看陛下的童年。

    可是这段回忆却如此黑暗,无论是身为疗愈师必然的共情,还是他们之间特殊的共振,六岁的埃里希心中那种极端的畏惧和绝望一一清晰地传递到他心底。

    麦汀汀有点儿没有勇气再进入下一层回忆了。

    那个有呼叫信号的手环装置竟然跟着他一起进入了埃里希的精神世界,少年盯着它,指尖发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按下去。

    可是……

    他想起那日刚从白玉宫搬到现在小宅院的那天,等到所有都安置好之后,埃里希也来看望过他们。虽然主要是看崽崽。

    王难得纡尊降贵地下了水,那天湖泊没有其他人在,父子俩缓慢游动。

    有相连的血脉在,再加上两颗极光珍珠之间的共振,埃里希和约珥很快从一开始两看两陌生,到现在愈发亲近的关系。

    崽崽再怎么喜欢人类少年,毕竟种族有别,没法和他一起在水中畅游。

    这种时候,“爸爸”的角色愈发清晰起来。

    麦汀汀趴在岸边看他们,此刻一方小院再没有其他人打搅。

    头顶是悠悠蓝天白云,眼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两个生物个体(麦汀汀封的),少年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宁静的生活,和崽崽一块儿的生活现状就是小丧尸想要的全部了。

    此刻的少年想起那温馨的一幕,如果自己不救埃里希的话,崽崽是不是就再也不能跟他一起游泳了?

    崽崽已经没有真正的妈妈了,他不能……不能让他再失去爸爸。

    麦汀汀握了握拳,告诉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崽崽。

    为了让崽崽和爸爸重逢,为了湖泊里的一幕还能时不时再现,他要继续走下去。

    转轮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想法更改,缓缓转动。

    这次停在了深灰色。

    麦汀汀被幻境带到了某个建筑内部,处处闪烁着金属光泽。

    这一轮的回忆里不止埃里希一个人,还有其他许许多多已然拥有人类形态的人鱼,只能靠耳鳍来分辨。

    他们都穿着类似于军服一样的制服,人人神情严肃,脚步不停。

    这一次麦汀汀的进入没有被其他人察觉,成了隔绝的旁观者。

    军人们在商议大事,起初麦汀汀并没有看见埃里希本人,在人来人往中踌躇了一会儿,跟上其中一个肩上星星比较多的人。

    他押对了。

    这个人进入了会议室,而在长桌尽头,站着面色如冰的埃里希西奥多。

    埃里希正对着投影说些什么,已经是少年的模样,甚至有了成年人的影子。

    他的肩章与其他人的样式不太一致,不过从位置、以及他人的态度来看,这个年轻的过分的王子是他们的统帅。

    麦汀汀曾经从凯瑟琳和侍女那儿听说过一些赫特帝国的零星过往。

    从星历120年起,人鱼族被第三帝国奴役长达十七年之久,直到星历137年,年仅十九岁的王带领子民大败敌人,才有了后来的赫特帝国。

    眼下这个埃里希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按照他们所说的时间线,很有可能商讨的就是如何对付第三帝国的敌军。

    麦汀汀在入口那儿远远望着穿着军装的少年,面庞坚毅,轮廓深邃,眼神明锐。

    算起来,现在的埃里希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吧?

    十八岁的自己从另一颗星星掉进弃星,群狼环伺中逃亡苟活。

    十八岁的埃里希则已经扛起了整个国家和子民的重担。

    定格在十八岁那一日的他们,大概都猜不到未来将要面对什么吧?

    原本无比美好的青春,就这样被命运无情地一点点撕碎。

    这个埃里希也不是麦汀汀要找的人。

    少年转身离去,没有看见原本应该发现不了自己存在的年轻统帅,忽然抬眸,朝自己投过来神色复杂的一瞥。

    接下来转盘再转动,进入的时间线被打乱,麦汀汀见到了许多个不同的埃里希。

    有更小的、被父母抱在怀里的三岁,先王先后仁慈宽宥,一家三口在一块儿像童话。

    有实验台上哭嚎得撕心裂肺的七岁,鱼尾上原本夺目的金色鳞片在电击下一片片生生剥落,血流成河。

    有迷茫中徘徊的十二三岁,有战场上骁勇的十八岁,有已经成王、受到万众爱戴的二十岁……

    以及麦汀汀并未看懂的二十七岁埃里希站在圣卡拉皇宫遗址中,身边环绕着各种试验用的瓶瓶罐罐,面前有一个巨大的茧型培养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