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么?」

    「……不,你不是他生出来的。」

    「么……」

    麦汀汀摸摸小幼崽因为失落垂下的小脑袋:「这不会减少我对你的爱呀。」

    他也逐步学会了使用链接和父子俩沟通。

    「么?」

    「真的。」

    「么!」

    哄好了小孩子,麦汀汀咬着珊瑚,小心翼翼地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培养皿上。

    崽崽……就是这样被造出来的吗?

    刚出生的崽崽是什么样子呢?

    一开始就有小小的手掌和脚丫吗?还是像一条真正的、色彩斑斓的小鱼儿那样呢?

    约珥对这个大大的玻璃倒没有多大的兴趣,反正他早就没有在这里睡觉的记忆了。

    倒是先后那张用圣卡拉母蚌制成的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埃里希见小家伙围着母蚌上上下下转了好几圈,还发现了他儿时刻下的「西奥多」,游过去。

    难道在上面捕捉到了“前世”依赖过的气味吗?

    「觉得很熟悉吗?」他问。

    崽崽看向他,介于奶金和淡绿色之间的眸子在海水的拥抱下显得格外明亮。

    「是母后的床。」

    母后?

    崽崽歪着头。

    什么是母后?

    「就是……妈妈。」

    从生理角度来说,先后是他们共同的母亲,毕竟约珥是他弟弟的克隆体。

    「麻?」

    崽崽疑惑地看向那边依然望着培养皿的麦汀汀。

    「不……不是他。」埃里希忽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约珥解释了。

    事实上他根本还没考虑好,等约珥长大了,究竟要不要把真正的身世告知小家伙。

    不过以后的事,还是等到以后再说吧。

    埃里希抚摸着那行刻字:「是很值得尊敬的人。是帝国最仁慈的王后。」

    崽崽似懂非懂,不过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游到麦汀汀身边,亲亲热热地用尾鳍缠着人类的手臂:「麻~!」

    少年也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发。

    崽崽奶金色的头发又长了些,飘摇在海水中。

    埃里希没动,停在原地看着他俩。

    说起来,“王后”……

    以夏荣为代表,皇家疗愈师们递交了申请,建议聘请麦汀汀,并且因为他拯救了海拉庄园一百多人的英勇事迹,足以评上首席疗愈师。

    埃里希当然不会立刻让麦汀汀成为首席,实在看起来沾亲带故。再说了,就算他懂得他的好,但对于帝国大多数人来说,麦汀汀仍然是一个人类他们最讨厌的人类。

    当人类成为疗愈师,必然会遭到抗拒,哪怕麦汀汀的服务范围更多还是在皇宫内部。

    总之,首不首席的以后再说,考虑让他当个疗愈师还是不错的。

    他救了约珥,救了自己,也救了海拉庄园,三桩功勋足够支撑他走遍四象限,到哪儿都能成为顶尖的疗愈师了。

    所以,得想个办法把这人留在自己身边才行……

    埃里希的眸色深了深。

    儿子提醒了他。

    王后,就是个不错的职位。

    不过……

    他看见约珥小小一只崽,力大无穷,竟然能牵着麦汀汀在海水中漂浮起来。

    后者明显很吃惊,下意识抓住崽崽的小手,任他带自己转圈圈,一圈一圈转。

    一人一鱼像是在跳什么小朋友的舞蹈,小的那一个明显玩得很开心,大的则在短暂的紧张之后也放松下来。

    埃里希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

    在承担起不得不承担的责任之前,还是先让这一大一小享受能在一起的每一天吧。

    *

    他们没有待太久。

    今天来到海底,主要的目的是采一些圣卡拉海百合。

    这种事儿按理是轮不到陛下亲自去做的,不过麦汀汀提了很想看看约珥的出生的地方,于是王便亲自带着他俩一起。

    花束都收集到了之后,他们便驱车去了皇家疗养院。

    这一次陛下莅临并不是私访,而是有提前通报。

    因此,当埃里希进入病房时,艾琳西奥多已经起身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花园发呆。

    “姑姑。”

    随着这声保持礼节的呼唤,艾琳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陛下。”

    埃里希的发梢还有一点点水渍没完全干,他看向艾琳的鱼尾,鳞片已经完全没有光泽了,几乎是蜷曲的,好像马上就要斑驳脱落。

    她在坚持了那么久之后,终将要走向生命的尽头。

    埃里希无法描绘此刻心中的情绪。

    他最后的亲人,在可预见的将来,也要离开他了。

    哪怕没有那么亲密,哪怕一年到头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块儿谈话的机会都少之又少,但那仍是什么都斩不断的血缘。

    “你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吧。”艾琳说。

    那不是一个问句,而是陈述。

    埃里希点点头。

    艾琳的眼神并未有任何波澜:“行了,让他来吧。”

    埃里希转身,冲着虚掩的大门道:“进来吧。”

    穿着纯白衬衫的少年抱着一捧淡紫色的花束,放轻动作走进来,好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

    墙壁、床单、仪器……一切一切都是白色的。

    而他无论是自身的颜色,还是穿着,都那么恰到正好地融入。

    麦汀汀看见病床上的人,有那么一瞬间想起了过去在弃星上受折磨的沈砚心。

    只不过她比沈砚心要幸运许多,起码一直有人给予她最好的医疗条件与最悉心的照顾。

    但他们却同样失去了自由很多层面上的。

    麦汀汀在埃里希的示意下,将那束淡紫的百合放在病床床头,轻轻对病人点了点头:“艾琳殿下。”

    “你就是麦汀汀么?”她问。

    “……是的,殿下。”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尽管大部分时候她的灵魂仿佛都早已离开这个世界,但有些事情,她倒是了若指掌,“虽然我很讨厌人类,但还是要向你道谢,救了我的庄园。”

    少年有些惶恐,不安地看了眼埃里希,见后者眼中是坚定和鼓励,才小声道:“……不用谢。”

    艾琳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太久,看着埃里希:“你已经是大人了,你的事情,可以自己决定,不用问我。”

    麦汀汀有点儿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在整个赫特星域,能用这种语气跟人鱼王说话的,大概也仅此一人了吧。

    尽管他还不到三十岁,以人鱼的寿命来说无比年轻,但他在所有人眼中都是至高无上的王,只在她的眼中是孩子起码曾经是。

    埃里希弯弯嘴角:“那是礼节,姑姑,总是要先过问长辈的。”

    艾琳轻轻叹了口气,没对这句话做出什么评价。

    麦汀汀听得更加一头雾水了。

    他有点儿想在链接里问问埃里希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忍住了。

    在长辈面前偷偷说小话,实在不符合埃里希一向遵守的「礼节」。

    埃里希只是看了看他,开口仍然是对艾琳说的:“还有一件事……”

    艾琳动了动手指,似乎想做一个手势,不过终究没有耗费那不必要的力气:“我知道,克洛伊也在这里。”

    王垂下眼睛看她:“你想要和她住在一起吗?”

    艾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疲倦地闭上眼。

    有很长一段时间,麦汀汀几乎以为她没有呼吸了,不住地瞟旁边的检测仪器。

    好在,仍然有心跳的波浪。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不必了。”

    “他呢?”

    “他还没醒吧。”

    “的确。如果状态不好的话……”

    “……我知道了。不用了,都没有什么见的必要。他们在密谋那些事,并且以我作为跳板和挡箭牌的时候,有些缘分,已经被亲手斩断了。”

    她说这话时异常平静,平静到就算最静谧的仪器都检测不出是否含有特殊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