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第一次见到沈砚心时,黑发青年在他心中如同一颗高贵而脆弱的宝石。

    哪怕如今知晓明珠曾蒙尘,也不会让珍贵程度减少分毫。

    柏斯对沈砚心一见钟情,这是上到皇室,下到沙伦家的园丁、保姆、司机、厨师……众所皆知的事情。

    在他了解沈砚心那些悲惨的过去之后,愈发对一切的始作俑者,也就是乌弩感到憎恨。

    沈砚心并不愿和他谈起过去,尤其是有关乌弩的那部分。

    哪怕他从来没有对方见过面,也不妨碍他想要将那家伙抽筋扒皮、碎尸万段。

    好几次柏斯都在想,乌弩应该庆幸自己在弃星上占山为王。

    若是在母星上,就算动用沙伦家全部的力量,他也一定要抓到这个恶魔,为沈砚心报仇。

    至于心上人究竟会不会领情,那是沈砚心的事情,他不在在乎。

    沙伦家的小少爷从小到大都有心态好这么个优点,哪怕如今在追求沈砚心的过程中受挫无数,也不觉得灰心和气馁,依旧每天乐颠颠儿地跟在人后头,像只快乐的、只求被抚摸的小狗。

    总之,在听说乌弩来到母星之后,柏斯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终于能给沈砚心报仇了。

    前提是这样的报仇不会对沈砚心造成第二次伤害。

    他已竭尽全力将沈砚心与那个无尽的噩梦隔绝开,怎么会功亏一篑,让乌弩卷土重来?

    然而这是皇室下达的旨意,甚至很有可能是陛下本人的旨意,他再贵为沙伦家的少爷,终究是个还没毕业的学生仔,还没资格和陛下讨价还价。

    只能让有这个资格的人去问问看。

    沙伦家的现任家主虽然是他父亲,但若说谁才是地位最高的,当然是他的姐姐。

    凯瑟琳作为资深的宇宙生物学家,当初帮助陛下克隆出了小殿下这部分柏斯并不知情,不过从那以后陛下对凯瑟琳的重用倒是有目共睹。

    去年的母星大典,凯瑟琳甚至能和军※部最受重用的少将奥维一起,陪同陛下乘坐首位飞行车。

    从某种程度而言,起码在去年这个时刻,陛下心中文官的重要列表中凯瑟琳已经能排进前三名了。

    能坐在陛下身边,无论放在谁家都是光宗耀祖的事儿,再加上后来凯瑟琳和麦汀汀也很熟悉,讨这个“小王妃”的欢心,更是让凯瑟琳的地位一升再升。

    如果陛下真的下旨让沈砚心去见乌弩,能不能让姐姐劝劝小麦,再让小麦……

    “别那么麻烦了。”沈砚心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我”

    “不行。”柏斯打断了他的话。

    无论沈砚心接下来想说什么,一定都不是他想听见的。

    他在沈砚心面前一向是个大部分时间百依百顺、偶尔闹腾的小狗,这样粗暴地打断对方说话实属难得,鉴于沈砚心开口的机会少之又少,起码在过去,对他说的每一句话柏斯都珍惜。

    沈砚心微微皱了下眉。

    柏斯已经让仆从离开了,现在咬着牙,表情很不好,似乎在自己和自己做什么不必要的斗争。

    在沈砚心的印象中,柏斯向来是个脾气很好的小伙子,有优渥的家世和疼爱他的家人,符合每一个金贵的小公子的形象。

    就像……末日来临前的自己。

    柏斯喜欢他,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沈砚心也不会迟钝到感知不了。

    正因为年轻人原本性格就很好,再加上对他的珍视,柏斯在他面前从来没有红过脸。

    沈砚心有些困惑了。

    今天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呢?

    柏斯并不认识乌弩,乌弩要见的也是自己,和柏斯并没有直接干系。

    ……总不能是吃醋吧。

    柏斯的思绪似乎进入了死胡同,越想越气,越气越想,简直要把自己气哭了。

    沈砚心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想起卢克来,那个他在弃星上捡到的胖乎乎的小男孩,被他当做为数不多的亲人。

    尽管柏斯比卢克大了十岁,可有时候心性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

    对小孩儿,还是得哄。

    沈砚心犹豫了一下,想着以前安抚卢克的方法,抬手碰了下柏斯的头发。

    “……别生气了。”

    他的声音和动作一样轻,像一朵飘飘荡荡、没有归宿的云。

    然而柏斯却愣住了,眼眶还有点儿红,像只无措的小狗不对,沈砚心看着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年轻人,纠正道,应该是大狗才对。

    “沈……”

    柏斯对突如其来的“疼爱”又惊又喜,嗓音都哽咽了。

    这是沈砚心第一次主动触碰他。

    人类有点儿受不了这么高个子的男孩儿一双狗狗眼,好像自己刚才做的是什么伟大的举动,而不是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不自在地抽回手,却被攥住了。

    人鱼的体质比人类好得多,再加上沈砚心本身就是个病人,平日里柏斯对他总是轻柔得像对待一碰就碎的瓷器,还从来没用过这么大的力气。

    也正是这时沈砚心才意识到,再怎么觉得是个小孩儿,是条小狗,也都是错觉。

    柏斯沙伦……是个比他更加强壮、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压制他的成年雄性。

    而这让沈砚心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那些被乌弩囚※禁的梦魇兜头而下,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猛地抖了一下。

    柏斯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还以为是自己力气太大捏疼了他,连忙松开手:“怎么了?还好吗?”

    沈砚心目光失焦片刻,缓慢回落到现世。

    眼前焦急的面孔年轻而真挚,并非那个恶魔。

    ……他已经不在炼狱里了。

    沈砚心用手背碰了碰眼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没事。”他吸了口气,平定死去的心跳,“先回去吧。”

    第94章 砚心(5)

    凯瑟琳原本要参加邻近星域的某个伽玛象限学术研讨会, 这几天都泡在学院里准备材料。

    关于沈砚心要去见乌弩的事情,她并不是从弟弟那儿得知的。

    一接到消息后,她暂停手头所有工作, 特意向学院请了两天假, 匆匆赶回来。

    进门时,她的好弟弟正瘫在沙发上, 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柏斯见到姐姐, 像是看到了救星, 瞬间满血复活, 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姐,姐, 我跟你说”

    “我已经知道了。”凯瑟琳毫不留情打断他的话, “沈在哪里?”

    “刚睡下。”这其实是沈砚心在沙伦庄园最常见的一种形态, 但今日总是有些许不同。

    柏斯想了想还是隐瞒了沈砚心那一刹那的恍惚和失措:“你先跟我说吧,为什么那个家伙”

    凯瑟琳做了个停止的手势:“你听我说。我刚从老林那儿回来, 虽然他也有点儿难以置信你知道他那个人很少会表现出什么情绪来,但我就是看出来了这件事的确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柏斯张大眼睛:“为什么?”

    陛下虽然有些时候有点儿独※裁,但一定是个不折不扣的明君。

    再加上沈砚心和麦汀汀的关系, 陛下对前者其实是照顾的,不然也不会放任沙伦家领走他。

    “我知道的说法, 乌弩手上有对小麦非常重要的东西。”凯瑟琳皱起眉,“具体是什么, 老林没有透露, 总之陛下听到他说要用这个交换以后,就同意了。”

    年轻人捏了捏拳头, 忿忿道:“怎么会这样, 我以为陛下他……”

    “你想为你喜欢的人做点什么, ”凯瑟琳说,“陛下也一样。”

    想到另一个乖巧软糯的人类,柏斯不说话了。

    姐姐说得没错,从陛下的角度来考虑,只是用一次会面便能拿到对麦汀汀很重要的东西,的确没有拒绝的必要。

    斯亚监狱固若金汤,乌弩在北极星上再如何强大,也不可能越过高墙对沈砚心做什么。

    至于心理上的伤害六岁那年看着父母、幼弟惨死的陛下,或许对ptsd的认知和其他人都不在一个波段中。

    凯瑟琳拍了拍泄了气的弟弟的肩膀:“往好了想,也许只是见一面,没有别的呢。有那么多卫※兵把守,不会让那个混球伤害到沈的,你可以放心。”

    柏斯喃喃:“可沈见到他,一定会做噩梦的。最近他都没怎么做噩梦了……”

    “你怎么知道他做不做噩梦?”凯瑟琳挑起眉,“你又去人家房间打地铺赖着不走了?”

    “……”柏斯讪讪一笑。

    凯瑟琳扶额:“我们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沈也是心好,要换做我,腿都给你打断。”

    柏斯眨巴眨巴眼:“那照姐姐你这么说,他对我,有没有可能也有一点”

    “不可能。”凯瑟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别瞎想,我劝你还是趁早死心。”

    柏斯撇撇嘴:“我不。一定会的,他迟早有一天……”

    凯瑟琳大大地叹了口气。她以前都不知道,自家弟弟还是个情种呢。

    还好他喜欢的人是高冷的沈砚心,而不是怕生的麦汀汀,否则早就被折磨成瑟瑟发抖的小兔子了。

    但换个角度,在乌弩那里受过那样伤害的沈砚心,如今再面对另一个人的全力追求,会不会更痛苦呢?

    不过至今沈砚心也没有揍过、甚至骂都没骂过柏斯一次,最多也就是把他当空气,应该也没有那么厌烦……吧。

    从一个姐姐的角度来看,她当然希望沈砚心是不抗拒柏斯的热情。

    但从专业的行为分析学角度,凯瑟琳也心知肚明,沈砚心只是对周遭世界没什么反应了而已。

    这绝不是一个好迹象。

    强烈的爱恨怨怼都是与外界产生联系的途径,起码还有迹可循。

    若是什么都不在乎,那就是在逐渐封闭自我了。

    凯瑟琳忽然想到什么:“说起来,你知道乌弩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从来不看直播的柏斯:“啊?”

    “得成为丧尸王,才能被送来获取永生之力。”凯瑟琳说,“我问了一些看过cc-09直播的学生,他们说乌弩以前从来不在乎赢,尽管他有那个实力;这次不知为何拼尽全力,杀了一切挡路的人,好几场直播因为太过血腥被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