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菲青大吃一惊。回头看

    那镖师,晃眼间只看到他满脸胡子,黑漆漆的一张长脸,等他

    擦身而过,见他背上负着一个红色包袱,还有一对奇形兵器,

    竟是外门中的利器五行轮,寻思:“遮莫关东六魔做了镖师?”

    关东六魔除焦文期外,其余五人都未见过,只知每人均是武艺

    高强,五魔阎世魁、六魔阎世章都使五行轮,外家硬功夫极是

    了得。

    他心下盘算,这次出门来遇到不少武林高手,镇远镖局看

    情形真的是在走镖,那也罢了,另外那些人如果均是为己而

    来,那实是凶多吉少,避之犹恐不及,偏偏这个女弟子少不更

    事,不断去招惹人家。不过看情形又不像是为自己而来,赵半

    山是好朋友,决不致不念旧情。那么他们一批一批西去,又为

    的何来?

    李沅芷和曾参将换了坐骑,见他骑了没尾巴马,暗自好

    笑,勒定了马等师父过来,笑道:“师会,怎么对面没人来了?从

    昨天算起,已有五对人往西去了,我倒真想再见识见识几个英

    雄好汉。”

    一句话提醒了陆菲青,他一拍大腿,说道:“啊,老胡涂啦,

    怎么没想到‘千里接龙头’这回事。”只因心中挂着自己的事,

    尽往与自己有关的方面去推测,哪知全想岔了。李沅芷道:“甚

    么‘千里接龙头’?”陆菲青道:“那是江湖上帮会里最隆重的礼

    节,通常是帮会中行辈最高的六人,一个接着一个前去迎接一

    个人,最隆重的要出去十二人,一对一对的出去。现在已过了

    五对,那么前面一定还有一对。”李沅芷道:“他们是甚么帮

    会?”陆菲青道:“这个可不知道了。”又道:“你看西川双侠和那

    驼子都是这帮会的,声势当真非同小可。千万别再招惹,知道

    么?”李沅芷嘴上答应,心中可不大服气,一心要看前面来的又

    是何等样人。

    午时打过了尖,对面仍无人来,陆菲青暗暗纳罕,觉得事

    出意外,难道所料不对?岂知前面没人来,后面倒来了人,只听

    得一阵驼铃响,尘上飞扬,一大队沙漠商队赶了上来。

    待得渐行渐近,只见数十匹骆驼夹着二三十匹马,乘者都

    是回人,高鼻深目,满脸浓须。头缠白布,腰悬弯刀。回族商人

    从回部到关内做生意,事属常有,陆菲青也不以为异。突然间

    眼前一亮,一个黄衫女郎骑了一匹青马,纵骑小跑,轻驰而过。

    那女郎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光采照人,当真是丽若春梅绽

    雪,神如秋蕙披霜,两颊融融,霞映澄塘,双目晶晶,月射寒江。

    陆菲青见那回族少女人才出众,不过多看了一眼,李沅芷

    却瞧得呆了。她自幼生长西北边寒,一向也没见过几个头脸齐

    整的女子,更别说如此好看的美人了。那少女和她年事相仿,

    大约也是十八九岁,腰插匕首,长辨垂肩,一身鹅黄衫子,头戴

    金丝绣的小帽,帽边插了一根长长的翠绿羽毛,革履青马,旖

    旎如画。那黄衫女郎纵马而过,李沅芷情不自禁的催马跟去,

    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黄衫女郎见一个美貌的汉人少年痴痴相望,脸一红,叫了

    一声“爹!”一个身材高大、满颊浓须的回人拍马过来,在李沅

    芷肩上轻轻一拍,说道:“喂,小朋友,走道么?”李沅芷“唔”了

    一声,还没会意自己女扮男装,这般呆望人家闺女可显得十分

    浮滑无礼。

    那黄衫女郎只道李沅芷心存轻薄,手挥马鞭一圈,已裹住

    她坐骑的鬃毛,回手一拉,登时扯下了一大片毛来。那马痛得

    乱跳乱纵,险些把她颠下马来。黄衫女郎长鞭在空中一挥,辟

    拍一声,扯下来的马毛四散乱飞。

    李沅芷心头火起,摸出一枝钢镖,向黄衫女郎后心掷去,

    可也没存心伤她性命,镖一出手,叫了一声:“喂,小姑娘,镖来

    啦!”那女郎身子向左一偏,镖从右肩旁掠过,射向前面,待钢

    镖飞至身前丈许,手中长鞭一卷,鞭梢革绳已将钢镖卷住拉

    回,顺手向后一送,叫道:“喂,小伙子,镖还给你!”一股劲凤,

    钢镖直向李沅芷胸前飞来,李沅芷伸手接住。

    沙漠商队人众见了黄衫女郎这手马鞭绝技,都大声喝彩。

    她父亲却脸有忧色,低声向她说了句甚么话。黄衫女郎答应

    道:“噢,爹!”也不再理会李沅芷,纵马向前,数十匹驼马跟着

    绝尘而去。眼见他们追过李夫人所乘骡车和护送兵丁,尘沙扬

    起,蹄声渐远。

    陆菲青漫不在意,笑道:“能人好手,所在都有,这句话现

    下信了吧?这个黄衫女郎年纪跟你差不多,刚才露这一手可佩

    服了?”李沅芷道:“这些回子白天黑夜都在马上,马鞭儿自然

    耍得好,可也未必有甚么真正武功。”陆菲青嘻嘻一笑,道:“是

    么?”

    傍晚到了布隆吉,镇上只有一家大客店,叫做“通达客

    栈”。店门前插了“镇远镖局”的镖旗,原来路上遇到的那枝镖

    已先在这里歇了。这家客栈接连招呼两大队人,伙计忙得不可

    开交。

    陆菲青洗了脸,手里捧了一壶茶,慢慢踱到院子里,只见

    大厅上有两桌人在喝酒吃饭。那背负红布包袱的镖师背上兵

    器已卸了下来,但那包袱仍然背着,正在高谈阔论。

    陆菲青手里捧了茶壶,假装抬头观看天色,只听一名镖师

    笑道:“阎五爷,你将这玩意儿平平安安的送到京城,兆惠将军

    还不赏你个千儿八百的吗?又好去跟你那小喜宝乐上一乐

    啦!”陆菲青心说:“果然是关东六魔中的第五魔阎世魁。”当下

    更加留上了神。那阎世魁道:“赏金吗?嘿,那谁也短不了

    ……”他话还未说完,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插嘴道:“就只怕小

    喜宝已经跟了人,从了良啦。”陆菲青斜眼一看,见说话那人相

    貌猥琐,身材瘦削,但也是一身镖师打扮。阎世魁心中不快,

    “哼”了一声。第一个说话的镖师道:“童兆和你这东西,总没好

    话。”那童兆和仍是有气没力的道:“从良不是好话?好吧,我说

    小喜宝做一辈子的窑姐儿,到死翻不了身。”阎世魁破口大骂:

    “你妈才做一辈子窑姐儿。”童兆和笑道:“成,我叫你干爹。”

    陆菲青听这伙人言不及义,听不出甚么名堂,正想走开。

    只听童兆和道:“阎五爷,玩笑是玩笑,正经是正经。你可别想

    小喜宝想昏了头,背上这红包袱给人家拾了去。你脑袋搬家事

    小,咱们镇远镖局四十年的威名可栽不起。”阎世魁怒道:“童

    家小子,你望安吧,这批回回想从你阎五爷手上把这玩意儿夺

    回去,教他们快死了这条心。我阎世魁关东六魔的名头,可是

    靠真功夫挣来的,不像有些小子在镖行里混,除了会吃饭,就

    是会放屁!”陆菲青望子他背上那红布包袱一眼,见包袱不大,

    看来所装的东西也很轻巧。只听童兆和道:“关东六魔的名头

    的确不小,就可惜第三魔给人家做了,连仇人是谁也不知道。”

    阎世魁一拍桌子道:“谁说不知道?那定是红花会害的。”

    陆菲青心想:“这倒奇了,焦文期明明是我杀的,他们却写

    在红花会帐上。红花会是怎么一回事?”他慢慢走到院子里去

    抚弄花木,离众镖客更加近了。

    童兆和嘴头上一点也不肯放松:“我可惜没骨气,只会吃

    饭放屁。只要我不是孙子哪,早就找红花会算帐去啦。”阎世魁

    给他气得发抖,说不出话来。一名镖师出来打圆场,道:“红花

    会总舵主于万亭上个月死在无锡,江湖上谁都知道。人家没了

    当家的,你找谁去?再说,焦三爷给红花会害死,又没见证,谁

    瞧见啦?你找上门去,人家来个不认帐,你有甚么法子?”童兆

    和没了话,自己解嘲:“红花会咱们不敢惹,欺侮回子还不敢

    么?他们当作性命宝贝的玩意儿咱们给抢了来,以后兆将军要

    银子要牛羊,他们敢不双手送上吗?我说阎五爷,你也别想你

    那小喜宝啦,敢情回京求求兆将军,让他给你一个回回女人做

    小老婆,可有多美……”

    正说得得意,忽然拍的一声,不知哪里一块泥巴飞来,刚

    塞在他嘴里。童兆和啊啊啊的叫不出声来。两名镖师抄起兵

    刃,赶了出去。阎世魁站起身来,把身旁五行轮提在手里。他

    弟弟阎世章闻声赶来,两兄弟站在一起,并不追敌,显是怕中

    了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童兆和把泥块吐了出来,王八羔子、

    祖宗十八代的乱骂。阎世章冷冷的道:“一向只听说狗吃屎,今

    儿可长了见识,连泥巴也吃起来啦!”

    镖师戴永明、钱正伦一个握了条软鞭,一个挺着柄单刀,

    从门外奔回,说:“点子逃啦,没瞧见。”

    这一切陆菲青全看在眼里,见到那口齿轻薄的童兆和一

    副狼狈相,心中暗自好笑,忽见东墙角上人影一闪。他装着没

    事人般踱方步踱到外面,其时天色已黑,他躲在客店西墙脚

    下,只见一条人影从屋角跳下,落地无声,向东如飞奔去。

    陆菲青想见识这位请童兆和吃泥巴的是何等样人物,施

    展轻功,悄没声的跟在后面,双手仍是捧着茶壶,长衫也不捋

    起。他数十年苦练的轻功直是非同小可,虽然出步迅速,前面

    那人却丝毫未觉。片刻之间,两人奔出了五六里地。前面那人

    身材苗条,体态婀娜,似乎是个女子,但轻功也甚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