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洛道:“现在就去。”晴画道:“这时府门

    还没开,怎么出得去?”陈家洛微微一笑,伸左手搂住了她腰。

    晴画羞得满脸通红,正待说话,身体忽如腾云驾雾般从窗

    子里飞了出去,站在屋瓦之上。陈家洛带着她在屋顶上奔驰,

    奔了一会,已无屋宇,才跳下地来行走,不一刻已到宣德门畔。

    晴画隔了好半天才定了神,惊道:“三官,你学会了仙法?”陈家

    洛笑道:“你怕不怕?”晴画微笑不答,将陈家洛领到雨诗坟边。

    一抔黄土,埋香掩玉,陈家洛想起旧时情谊,不禁凄然,在

    坟前作了三个揖。

    晴画哭了起来,说道:“三官,要是你在家里,二老爷也不

    敢作这样的事。”陈家洛默然点头。抬头见明月西沉,繁星闪

    烁,陈家洛道:“我们回去吧,我有要紧事要赶回杭州。”两人再

    回陈府,陈家洛正待越窗而出。晴画道:“三官,我求你一件

    事。”陈家洛道:“好,你说吧。”晴画道:“让我再服侍你一次,我

    给你梳头。”陈家洛微一沉吟,笑道:“好吧!”坐了下来,晴画喜

    孜孜的出去,不一会,捧了一个银盆进来,盆中两只细瓷碗,一

    碗桂花白木耳百合汤,另一碗是四片糯米嵌糖藕,放在他面

    前。

    陈家洛离家十年,日处大漠穷荒之中,这般江南富贵之家

    的滋味今日重尝,恍如隔世。他用银匙舀了一口汤喝,晴画已

    将他辫子打开,抹上头油,用梳子梳理。他把糖藕中的糯米球

    一颗颗用筷子顶出来,自己吃一颗,在晴画嘴里塞一颗。晴画

    笑道:“你还是这个老脾气。”等辫子编好,他点心也已吃完。

    晴画道:“你怎么长衣也不穿?着了凉怎么办?”陈家洛心

    里暗笑:“难道我还是十年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晴画

    出去拿了一件天青色湖绉长衫,说道:“这是二老爷的,大着点

    儿,将就穿一穿吧。”帮着他把长衫套上身,伏下身去将长衫扣

    子一粒粒扣好。陈家洛见她眼泪一滴滴的落在长衫下摆,也觉

    心酸,将身边几锭金子都取出来,放在她手里,说道:“你拿去

    给你爹爹,叫他把你赎身回去。你好好嫁个人家。我去啦!”双

    足一顿,从窗中跳了出去。

    陈家洛收拾起柔情哀思,纵马奔驰回杭,来到马善均家

    里,只见大伙正围着石双英在谈论。石双英忙过来行礼,说道:

    “我在京里探知皇帝已来江南,连日连夜赶来,哪知众位哥哥

    已和皇帝见过面,动过手。”陈家洛道:“十二哥这次辛苦了。还

    打听着甚么消息么?”石双英道:“我一听到皇帝老儿南来,知

    是大事,没再能顾到别的。”陈家洛见他形容憔悴,料知他这几

    日中一定连夜赶路,疲劳万分,道:“快好好去睡一觉,咱们再

    谈。”

    石双英答应了出去,回头对骆冰道:“四嫂,你那匹白马真

    快。你放心,一路我照料得很好。”骆冰笑道:“多谢你啦。”石双

    英停步道:“啊,我在道上见到了这马的旧主韩文冲。”骆冰道:

    “怎么?他又想来夺马?”石双英道:“他没见到我。我在扬州客

    店里见到他和镇远镖局的几名镖头在一起,听到他们在骂咱

    们红花会,就去偷听。他们骂咱们下作,使蒙汗药,杀死了姓童

    的那小子。”徐天宏与周绮听到这里。相对一笑。周绮忍不住

    插嘴道:“那天饶了他们不杀,这几个家伙还在背地里骂人,真

    不知好歹。”

    徐天宏问道:“这次镇远镖局在干甚么了?”石双英道:“我

    听了半天,琢磨出来,他们是从北京护送一批御赐的珍物到海

    宁陈阁老府。”转头对陈家洛道:“那是总舵主府上的东西。我

    通知了江宁的易舵主,叫他们暗中保护。”陈家洛笑道:“多谢

    你,这次咱们可和镇远镖局联起手来啦。”石双英道:“他们总

    镖头这次亲自出马,可见对这枝镖看重得紧。”

    陈家洛、无尘、赵半仙、周仲英等听得威震河朔王维扬也

    来了,不约而同的“啊”了一声。周仲英道:“王老镖头十多年前

    就不亲自走镖了,这倒是件希罕事儿。总舵主,你府上的面子

    可真不小。”石双英道:“我也觉得奇怪,后来又听得他们护送

    的,除了总舵主府上珍物之外,还有一对玉瓶。”陈家洛道:“玉

    瓶?”石双英道:“是啊,那是回部的珍物。这次兆惠西征,回部

    虽然打了个胜仗,但清兵势大,久打下去总是不行的,所以还

    是送了这对玉瓶来求和。”大家一听回部打了胜仗,都十分兴

    奋,忙问端详。

    石双英道:“听说兆惠的大军因为军粮给咱们劫了,连着

    几天没吃饱饭,只好退兵,半路上中了回人的伏兵,折了二三

    千人。”群雄鼓掌叫好。

    周绮悄声对徐天宏道:“要是霍青桐姊姊知道这是你的计

    策,一定感激你得很。”徐天宏笑着低声道:“这是你叫我想的

    法儿!”

    石双英又道:“兆惠等得军粮一到,又会再攻,这仗可没打

    完。回部的求和使者到了北京,朝臣不敢作主,叫人送到江南

    来请皇帝发落。王维扬这老儿自己出马,我想就是为了这对玉

    瓶。”陈家洛道:“莫说一对玉瓶,就算再多奇珍异宝,皇帝也不

    会答应讲和。”石双英道:“我听镖局的人说,要是答应求和,当

    然是把玉瓶收下了,否则就得交还,因此玉瓶可不能有半点损

    伤。”

    陈家洛向徐天宏使了个眼色,两人相偕走入西首偏厅。陈

    家洛道:“七哥,昨晚我见到了皇帝。他说三天之后就回北京,

    回京之前,定要把四哥杀了。”徐天宏吃了一惊,道:“咱们既知

    四哥给监在提督李可秀的内衙,现下情势危急,那便马上动

    手。”陈家洛道:“皇帝或许还未回到杭州,高手侍卫都跟着他,

    咱们救人较为容易。”徐天宏道:“皇帝不在杭州?”陈家洛说起

    乾隆在海宁观潮,要修海塘,却不提祭坟之事。

    徐天宏将桌上的笔砚纸张搬来搬去,东放一件,西摆一

    件,沉思不语。陈家洛知他是在筹划救人方略,静坐一旁,不去

    打乱他的思路。过了半晌,徐天宏道:“总舵主,咱们力强,对方

    力弱,可以强攻。”陈家洛点头称是。两人商量已定,回到厅上

    召集群雄发令。

    陈家洛双掌一击,朗声说道:“咱们马上动手,去救文四当

    家。”群雄俱各大喜。陈家洛道:“十三哥,你率领三百名会水的

    弟兄,预备船只,咱们一得手,大伙坐船退回太湖。”蒋四根接

    令去了。陈家洛道:“马大挺马兄弟,你收拾细软,将心砚和这

    里弟兄们的家眷先送上船。”马大挺也接令去了。陈家洛道:

    “十二哥,你太过累了,也上船去休息。其余众位哥哥随我去攻

    打提督府,相救文四哥。现下请七哥布置进攻,大伙儿听他分

    派。”

    徐天宏道:“四嫂,你于巳时正,到提督府东首的兴隆炮仗

    店放火,然后赶到提督府西门,会齐大伙进攻。”骆冰接令去

    了。徐天宏道:“马大哥,你派人把兴隆炮仗店的老板伙计全都

    请来,不必跟他说甚么原因,事完之后,加倍补还他店里损失。

    再招齐全城各街坊水龙队,召集四百名得力弟兄,另外三召名

    绿营中的弟兄,辰时正在此听令。”马善均接令,立即派人召集

    会众。

    徐天宏道:“八弟,你率二百名弟兄,一百名用手车装满稻

    草,一百名各挑硬柴木炭,扮作卖柴的农夫樵子。九弟,你率领

    水龙队,假扮是救火的街坊。绮妹妹,你率一百名弟兄,扮作难

    民,每人挑一百斤油,背一口大镬。”周绮笑道:“又有镜子又有

    油,炒菜么?”徐天宏道:“我自有用处。十弟,你率领一百名弟

    兄扮作泥水木匠,各推一辆手车,车中装满石灰。”群雄听徐天

    宏分派,都觉好笑,但各应令。

    徐天宏又道:“马大哥,你扮作清兵军官,率领三百名绿营

    弟兄在外巡逻,不许闲杂人等走近,不许提督府的人出外报

    讯。义父与孟大哥、安大哥从南墙攻进去。总舵主、道长与我

    从西墙攻入,三哥、五哥、六哥从北墙攻入。”他分派已定,将预

    定的计谋详细说了,群雄俱赞妙计。

    马善均立刻分头派人拿了银子出去采办用品,招集人马。

    红花会在杭州势力极大,一时三刻之间都预备好了。群雄赶着

    吃饭,磨拳擦掌,只待厮杀。

    饱餐已毕,各人乔装改扮,暗藏兵刃,分批向提督府进发。

    陈家洛对徐天宏道:“孙子兵法说:‘以火佐攻者明,以水佐攻

    者强。’你既用火攻、水攻,还有油攻、石灰攻,瞧这李可秀还能

    抵挡?”正说话间,只听得辟拍轰隆之声大作,红光冲天而起,

    炮仗店起火了。

    骆冰在炮仗店一放火,硫磺硝石爆炸开来,附近居民纷纷

    逃窜,登时大乱,看提督府时却毫无动静。她站在墙边等候,不

    一会,只见提督府高墙边数百名兵士一排站开,弯弓搭箭,戒

    备森严,另有数十名兵丁拿了水桶在墙头守候,竟不出来救

    火。骆冰心想那李可秀倒也颇有谋略,他怕中了调虎离山之

    计,外面尽管骚乱,他却以逸待劳。

    混乱中只见数百名卖柴乡民拥将过来,眼见火起,似乎甚

    是惊慌,把挑着的稻草一担担乱丢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