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

    算越多,说道:‘十二两银子还是便宜的啦!’我当然不肯给,

    他就拉我到财主胡老爷那里去评理。胡老爷听了掌柜的话,说

    很有道理,叫我快还。他说要是不快还帐哪,那些蛋再孵成

    小鸡,我可不得了哪。纳斯尔丁,你倒给我评评这个理看

    ……”

    说到这里,刚出去的童子又回来说道:“胡老爷说,锅子

    会怀甚么孩子?他不相信,叫你快把铁锅还给他!”阿凡提到

    厨房里拿了一只小铁锅出来,交给童子道:“这明明是锅子的

    儿子,你拿去给胡老爷吧。”那童子将信将疑,拿了铁锅去。

    阿凡提对那脚夫道:“你要胡老爷当众评理。”脚夫道:“要是

    我输了,岂不是反要赔二十四两银子?”阿凡提道:“别怕,输

    不了。”

    过了半个时辰,那脚夫进来道:“纳斯尔丁大叔,胡老爷

    已招集了大伙在评理啦,请你快去。”阿凡提道:“我在这里

    有事,过一会再来。”坐着和妻子说笑,跟众人聊天。那脚夫

    很是焦急,接连奔进来催了几次,阿凡提才慢条斯理的去了。

    徐天宏等都跟着去看热闹,只见市集上聚着七八百人,一

    个穿花绸皮袍的大胖子坐在中间,料来就是胡老爷了。这时

    众人等着阿凡提,已很心焦。胡老爷叫道:“阿凡提,这脚夫

    说你来帮他说话,怎么这时候才来?”阿凡提施礼问安,笑道:

    “对不起,因为有一件要紧事,所以来迟了。”胡老爷说:“难

    道还有比评理更要紧的事么?”阿凡提道:“当然啦,你瞧,我

    明天要种麦子啦,可是麦种还没炒熟下肚呢,这怎么行?我

    炒了三斗麦种,吃了老半天才吃完,因此耽搁啦。”说着连连

    施礼。胡老爷和客店掌柜同时叫了起来:“真是胡说八道,把

    麦种吃了,怎么还能下种?你这疯子,还来帮人家说话。”

    旁听的众人也都哄笑起来,阿凡提却只摸着大胡子,笑

    眯眯的不作声。过了一阵,嘈杂之声渐息,阿凡提道:“你说

    吃下去的麦子不能下种,那么脚夫吃下去的鸡,怎么还能下

    蛋?”众人一想,都叫了起来:“不错,不错,吃下去的鸡怎

    么还能下蛋?”大家高声欢呼,把阿凡提抬了起来。胡老爷见

    众意如此,只得宣布:“脚夫吃了客店掌柜一只鸡,应该还一

    百铜钱。”那脚夫欢天喜地的把一串铜钱交给掌柜,笑道:

    “以后可再也不敢吃你的鸡啦。”掌柜收了,一言不发就走。众

    回人笑骂,有些孩子往他背上丢石块。

    胡老爷走到阿凡提面前,道:“我借给你的锅子生了个孩

    子,那很好。甚么时候再生第二胎哪?”阿凡提愁眉苦脸的道:

    “胡老爷,你的锅死啦。”胡老爷怒道:“锅子怎么会死?”阿

    凡提道:“锅子会生孩子,当然会死。”胡老爷叫道:“你这骗

    子,借了我铁锅想赖。”阿凡提也叫道:“好吧,大家评评理。”

    胡老爷想起贪便宜收了他的小铁锅,这时张扬开来大失面子,

    真是哑子吃黄莲,说不出的苦,连连摆手,挤在人丛中走了。

    阿凡提骗倒了平时专门欺压穷人的财主胡老爷,得意非

    凡,仰天大笑。忽然后面一个声音叫道:“大胡子,又做甚么

    傻事啦?”阿凡提回头一看,见是天池怪侠袁士霄,心中大喜。

    他二人一回一汉,分居天山南北,所作所为尽是扶危济困、行

    侠仗义之事,两人素来交好。阿凡提一把拉住袁士霄手臂,笑

    道:“哈哈,你这老家伙来啦,快到我家里看我老婆去。”袁

    士霄笑道:“你老婆有甚么了不起,成日猴子献宝似的……”

    话未说完,徐天宏与余鱼同已抢上来拜见。袁士霄道:

    “罢了,罢了,我又不是你们师父,磕甚么头?家洛呢?”徐

    天宏道:“总舵主比我们先走一步……呀,陈老爷子和老太太

    也来啦!”转身向站在袁士霄身后的天山双鹰施礼,见关明梅

    牵着陈家洛乘坐的白马,心中一惊,问道:“这马老前辈从哪

    里见到的?”

    关明梅道:“我见过你们总舵主骑这马,所以认得,刚才

    见它有沙漠里乱奔乱闯,我们三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了。”

    徐天宏大惊,说道:“难道总舵主遇险?咱们快去救。”

    众人齐到阿凡提家里,饱餐之后,与周绮作别。徐天宏、

    周绮夫妇成亲以来首次分别,自是依依不舍。阿凡提的妻子

    见丈夫回家才半天,便又要出门,拉住他胡子大哭大闹。阿

    凡提笑嘻嘻的安慰,说道:“我找了一位太太来陪你。她跟你

    一样年轻美貌,肚里又怀了个孩子,那是一共有两个人陪你

    啦。胜于我一个大胡子。”她只是哭闹下停,叫道:“我不许

    你大胡子走,不许你大胡子走!”阿凡提笑道:“你要留住我

    的胡子?好!”突然拔下十几根胡子,塞在她的手里,夺门而

    出。

    阿凡提骑了这头大狗似的驴子,双脚几乎可以碰到地面,

    远远望去,驴子就如生了六条腿一般。袁士霄道:“大胡子,

    你骑的是甚么呀?是老鼠呢还是猫?”阿凡提道:“老鼠哪有

    这么大呀?”袁士霄道:“那多半是一头大老鼠。”徐天宏和余

    鱼同听着二人说笑,心中挂念陈家洛,说甚么也笑不出来。李

    沅芷骑了骆冰的白马,放松缰绳,由它在前领路。

    阿凡提的驴子实在走得太慢,行到傍晚,不过走了三十

    多里路,大家都急了。徐天宏对阿凡提道:“老前辈,我们总

    舵主恐怕遭到了危难,我们想先走一步。”阿凡提道:“好吧,

    好吧。到前面镇上,我另买一头中用些的驴子就是。这头笨

    驴不中用,它偏偏还自以为了不起。”催驴赶上,与李沅芷并

    辔而行。

    白马比毛驴高出一半,阿凡提仰头问李沅芷道:“大姑娘,

    你为甚么整天不高兴呀?”李沅芷忽然想起,这位怪侠虽然假

    作痴呆,其实聪明绝伦,回人有甚么为难之事,向他请教,立

    即应手而解,便道:“胡子叔叔,对付不识好歹的人,你有甚

    么法子?”阿凡提道:“我拿铁锅往他头上一罩,你就一剑。”

    李沅芷摇头道:“不成,比如说他是你很……很亲近的人。你

    待他越是好,他越是发驴子脾气。”阿凡提一扯胡子,已了然

    于胸,笑道:“我天天骑驴子,对付笨驴的倔脾气,倒很有几

    下子。不过这法子可不能随便教你。”

    李沅芷柔声道:“胡子叔叔,要怎样才能教呀?”阿凡提

    道:“咱们还得打个赌,你赢了我才教。”李沅芷笑道:“好呀,

    咱们再来赛跑。”阿凡提道:“赌别的吧,赛跑你准输。”取出

    驴尾来一晃,道:“我不会再上你当啦。”李沅芷道:“你不信

    就试试。”阿凡提道:“好,瞧你又有甚么鬼门道。”指着前面

    的一个小市镇道:“谁先到第一间屋子谁赢!”李沅芷道:“好

    呀,胡子叔叔,你又输了!”双腿微微一挟,一提缰,那白马

    如箭离弦,腾空窜出。

    阿凡提负起驴子,发足追来。这白马是数世一见的神驹,

    这一发力奔驰,直如雷轰电掣一般,他如何追赶得上?还没

    追得一半路,白马已奔到市镇。阿凡提放下驴子,呵呵大笑

    道:“又上了这小妮子的当。我虽知这是匹好马,哪想得到竟

    有这么快。”

    徐天宏等见他如此武功,尽皆惊佩,一头几十斤的小驴

    负在背上并不为奇,奇的是他脚下竟如此神速,若非这匹宝

    马,寻常坐骑非给他追上不可。

    穿过市镇,行不多时,蓦地里白马一阵长嘶,腾跃狂奔。

    李沅芷大惊勒缰,竟然约束不住。众人见白马发狂,都吃了

    一惊,散开了追赶拦截。只见白马直向大漠中急冲,奔到几

    个人面前,陡然停住,李沅芷下马与他们说话。远远望去,那

    些是甚么人却瞧不清楚。

    突然那白马又回头驰来,奔到半途,徐天宏与余鱼同认

    出马上之人已换了骆冰,心中大喜,忙迎上去。双方走近,见

    后面是文泰来、卫春华、章进、心砚四人,最后一人白发苍

    苍,背负长剑,拉住了李沅芷的手在不住询问,竟是武当派

    前辈绵里针陆菲青。原来那白马恋主,又有灵性,远远望见

    骆冰,就没命的奔去。

    余鱼同抢到陆菲青跟前,双膝跪下,叫了声:“师叔!”伏

    地大哭。陆菲青伸手扶起,泪水也不禁扑簌簌的流了下来,呜

    咽道:“我得知你师父的噩耗之后,连日连夜赶来,途中与文

    四爷他们遇上,他们也正在追捕这奸贼……你放心,咱爷儿

    俩定要给你师父报仇!”当下双方厮见了。文泰来等都挂虑陈

    家洛的安危。

    众人到市镇打尖,阿凡提去买驴子,李沅芷悄悄跟在后

    面。阿凡提也不理她,自行选了一头高头健驴,身高几有原

    来那头没尾驴的两倍。阿凡提把没尾驴折价让给了驴贩,笑

    道:“官帽害死了这笨驴,可不能让这畜生再戴了。”把官帽

    摔在地下,踏得稀烂。李沅芷等他付了银两,替他牵过驴子,

    笑吟吟的和他并肩而行。

    阿凡提道:“我从前养了一头毛驴,那脾气真是倔得吓人。

    我要它走,它偏偏站住,要它站着呢,这家伙又给你打个圈

    儿。有一天呀,我要它拉了车儿上磨坊去,就只这么几十步

    了,哪知忽然说甚么也不肯走啦。越是赶,越是后退,哄也

    不行,打也不行,管它叫亲爷爷亲奶奶呢,也不成,你猜我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