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一丝一丝地缠上心头,同时父亲的声音传入耳中,“太子确实早便想要拉拢云府。我可是兵部尚书啊。不掌控兵部,许多事情便都是空谈。他怎可能会容我们置身于棋局外?”

    云归想着,是啊,怎么可能置身于棋局外?许多事情一早便亦是注定好了的。只是,他仍想不明白,“为何太子要这般早地行事?明明……他已经是太子了。”那个位置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只要不出大差错,又如何会有变数?

    前世时,他起初未有参与到向寻的事情里,有些不太紧要的虽知晓部分,可到底没想到向寻不止是提早培植心腹那么简单。拉拢兵部尚书,掌控兵部,这些是他当年预料不到的。便是如今,亦是讶异的。

    云锵看了一眼云归,吩咐人将书房远近守着的仆人婢女都遣远,才缓缓道,“事情并非那么简单。我亦理解太子所为。只是我到底不愿这般归附于太子势力之下。”

    顿了顿,又道,“太子虽然是太子,可能不能顺利坐上那把椅子,还有太多变数。一是,陛下并不十分喜爱太子,虽太子优秀,脾性与陛下十分相似,是天生的最高人……”

    这话云归是极为赞同的。太子下边的皇子,他接触得虽不算多,可亦算了解,无人再有他那般的头脑和手段。更无人……似他那般心狠手辣。偏偏却还能让人称颂他英明宽容。

    “二是什么?”云归追问道。

    “二是……先帝走前,曾留下一道旨意,共有两件重大之极的事,一是传位于陛下,二是必立长子为太子。”

    长子?长子不就是向寻?云归不解,随后一道灵光闪过脑海,惊道,“那长子还在人世?”声音竟不由比平日高了些许。

    第44章 长子下落

    前世他入宫多年后,方才知晓,在向寻之前,靖武宗便已有一个皇子了,即是靖武宗真正的长子。只是听闻未及满月,连皇族玉碟都未能入,竟就夭折了。未有多久便是向寻出世,便成了名义上的长子。又是皇后所出,嫡长子的身份,加上向寻的资质,这才成了太子。

    云锵听了却是紧蹙眉头,连声音都愈发低沉下来,“你如何知晓此事?”向寻并非真正的长子一事,知之者甚少,因着那头一个皇子夭折后,陛下悲痛难当,下旨令人再不许提,云归长居家中,如何能知晓当年秘辛?

    云归觉着这问话分外耳熟,楼桓之问了一遭,现下又是父亲,向寻果真仍能令得他大失分寸,今日从知晓伴读一事来,他便总是言语失当,免不了又得扯谎,“儿子是猜想着,若太子是长子,父亲便不会说这第二个缘由了,且若是太子为长子,更无需这般费劲,因为胜算实在太大,有先帝这一道旨意,还需要担心什么?再者,儿子从未听闻太子上头还有皇子,便想着是否长子已然夭折,所以……”

    云锵听着这番话,实难相信,云归才多大年纪?又未曾接触太多人事,更未曾入官场,怎可能一时间心思动得这般快这般多,还想得这般准确?只是,细细看着云归的神色,倒还是镇定自若的,眼神亦未曾闪躲,心里便只好半信半疑了。

    见父亲这般打量,云归心里亦有些打鼓,父亲为官数十载,加上他本身的铁面黑脸,少有寻常人被他盯着能不心惊的,幸好他前世入宫后少不得磨练,若真想瞒天过海,旁人是绝不能从他神态里瞧出端倪来的。

    幸好?心内苦涩,时至今日,他竟然能觉得那二十年黑暗的生涯,亦可以用“幸好”二字。

    回过神来,便听云锵言道,“那皇长子……有可能还在人世。”

    云归已料得这个答案,“若他还在人世,向寻的身份可会改变?”向寻毕竟做了这许多年的太子,七年足够太子在百姓及官员心里有不可撼动的位置。

    云锵摇摇头,“我亦不知。这件事情,太难说了。所以太子才会不顾陛下在位,亦要私下冒险。”

    “当年的事情,父亲可知晓得清楚?”云归问道。

    云锵一边回忆一边言道,“我亦知晓得不甚清楚,只记得那时候堪称一个字,乱。”顿了顿,“先帝倚重卫家,当年卫家老族长还救了先帝一命,先帝便留了心想将老族长的嫡女许给陛下为正妃,来日亦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只可惜,这事情有人横插一脚,阴差阳错下,正妃并非卫家嫡女,而是如今的皇后,谢氏。而卫氏,便屈居侧妃的位子。”

    想来便是谢家从中捣鬼罢?这件事情,获得最大好处的不就是谢家?谢家在京都里虽亦是大族,可在卫家跟前那是比不了的,要知道因着先帝的倚重,卫家可说是京都除皇族外,第一大望族了。

    第45章 两人相商

    云锵接着言道,“谢氏嫁与陛下后半年,卫氏入门,从一开始便就得了陛下的喜爱,两人感情甚笃,若非碍着还有正妃在上头压着,谁人不赞一句‘伉俪情深’?不过半年,卫氏就先谢氏有了身孕。先帝闻讯龙心大悦,一下子就赏了许多的恩赐,卫家在京里的风头更是一时无两。”

    云归静静听着,此时心境渐渐清明,脑海中竟莫名想起一人来。不知是否在世的皇长子……其实若非这阴差阳错,该是嫡长子罢?有一人,亦是神神秘秘,且还姓了皇族之姓……

    那向临多少年岁?瞧着面容该是大不了向寻多少,这样时间倒是对得上的。

    只是又觉得太过惊世骇俗,身为先帝指定的未来太子,如今失了身份不说,且还有家归不得 若是回去皇城,那凶险岂是一两分?便是不在皇城,在这京都,亦是危险重重罢?向寻怎可能容忍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只要这人一日未死,他这太子便是一日都名不正言不顺。

    这样一来,向临怎么敢这般逗留京郊?岂非是把自己竖着当活生生的靶子,就等向寻把他弄死?想着,便又觉得该是自己猜错了,若向临当真是皇长子,师父和向临怎么可能容他?更不可能把名姓告知于他。那么,若向临并非皇长子,他又为何能姓向?难道皇族里还有别的什么族人流落在外?

    “太子如何能断定那皇长子未死?”云归忍不住问道,“父亲又为何觉得这皇长子可能还在人世?”毕竟人都说皇长子未及满月就已夭折。

    “当年卫氏待产,又有人动了手脚,结果生下皇长子不过半日,就因血崩而死。陛下那时候十分悲痛,无暇顾及刚出生的皇长子,这样一疏忽,小小的婴儿差点就在隔日随他母亲而去,幸而事先找的那乳母,受恩于卫家,至死不愿残害皇长子。乳母一死,陛下醒悟过来,将孩子放在身边亲养,谁知不过一月,就传来皇长子染病夭折的消息。”

    这样一听,确实觉得奇怪,陛下已将孩子放在身边,如何还有人大胆至此,仍下毒手?但既然知晓此事的人,都笃定皇长子已死,想必是当时的一切情景都天衣无缝了。假若是陛下为保这个孩子,必然会让信任之人带他远走,再找来死婴来替,而御医奴婢必然都一一对好言辞,找不出破绽来。

    只是,陛下何须至此?

    “父亲以为,此事是陛下所为?”云归轻声问道。

    云锵蹙眉道,“不知。这正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若不是陛下,又会是谁?竟能从陛下身边将皇长子带走?若是先帝……又觉得当不至此,先帝当年是极为关注这孩子,可要是想护着他,多的是法子,何必要让皇长子死遁?”

    云归点点头,既想不出结果,便就暂且放下,言道,“太子……好似有意让我入宫伴读。”

    第46章 云归不愿

    “入宫伴读?”云锵心一惊,他太知道太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只是他未曾想太子没能拉动他,却要在云归身上下功夫。一旦云归入了宫,成了太子伴读,那么明里暗里,少不得就被默认为太子的人。这样往后兵部尚书府行事,就愈发由不得自己了。

    “你如何知晓?”云锵问道,“这消息可靠?”不是他怀疑心重,只是云归哪里能得这样隐蔽的消息?

    “是威远候大公子楼桓之在今日告知于我的。”云归不打算隐瞒这点,“先前有些来往,所以……”

    云锵看着云归,突然觉得这个儿子好似愈发陌生了,不再似之前一样喜怒形于色,好似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亦更为懂事了。只是,他更觉得云归已然有许多作为父亲的他,都不知晓的事情了。

    有些来往就能让人不顾忌地将这事情告知云归?要知道,这事往大了说可是太子的有心部署,透露出来对太子只能是有害无益,那楼桓之就不怕失了太子的信任?

    叹一口气,是否孩子长大了,就无可避免地要与父母渐行渐远?“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云归看着云锵眼里突然显现的落寞之色,不由心一紧,“父亲……请父亲相信我,无论如何,我都是您的儿子,会一直陪着您。”

    云锵微微一笑,却不答,只又问道,“你有没有心思做太子伴读?”这问话的潜在意思便是云归可想投靠太子。

    “不,我不愿意。”这次云归答得飞快,“不愿意”三个字实在是一直盘桓在他心里,恨不能走到向寻跟前,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云锵松了一口气,“为何不愿?”云归不愿意就好办得多,总能找到法子将此事推出去,只要不是陛下开口。

    “我入了宫,就好似敌军送来的质子,行事不由己的人不止自己,还有整个云府。虽然太子好似是继承大位的不二人选,可其下的皇子未有几个是安分的,再有父亲先前所说的两点原由。一旦被划入了太子的势力范围,来日太子败了,我们便再无翻身之地,我们云家何必趟这样浑水?”云归娓娓道来。

    虽然前世时,向寻毫无悬念和坎坷波折地登了位,可今生就当真和前世一样?今生的许多事情,是前世未曾发生的,谁又能保证这一世的轨迹还如前生?他既不愿再与向寻有任何牵扯,再者此事对云府弊大于利,所以根本没有任何的理由让他欣然入宫。

    云锵听后,脸上有赞许之色,“说得确是。”叹道,“你长大了,已经能看见深层的东西了。”

    云归心内苦笑,如何能不长大?十六年岁的躯壳里,装的可是二十年后的内芯。有时候想想,便觉得自己像个老妖怪,明明已过而立之年,将近不惑之岁了,他人却都以为自己不过少年。

    第47章 给渊道贺

    将此事与父亲商量过后,云归安心一些。毕竟父亲总归不会置之不理。随后不过三两日,便是官考的放榜日。与前世一样的是,施渊仍旧拨了头筹,一时名声鹊起。不一样的是,本是会试第三的自己,由于未去参加官考,换成了一个姓林的人。

    他原本猜想着或许是排第四的人替了他,如今看着却仍旧待在第四的位置。这林姓男子又是打哪儿冒出头来的?“林项”这个名字,他此前未有丝毫印象。

    用了早膳后,便往施府去,想着亲自祝贺施渊。去到府上,便见宾客不少,虽有所预料,到底还是有些吃惊。

    将贺礼交给管家,便随着仆人走入院子。走了不多远,便瞧见与人相谈的施渊,从背影看,还觉得有些熟悉,再走前,心里便有些乐了,不是多日未见的柳北又是何人?

    他此前多次想要寻柳北,可一想及他祖父那件事,还有柳北醉后的言语,便就踟蹰了。这样一耽搁,便是好些日子未见。此时见柳北已然恢复往日模样,便安下心,“二位,多日不见,俱是意气风发的好模样啊。”

    柳北看向云归,一开始脸上有些尴尬之色,幸而柳北的性子向来不拘泥,不过一会儿,就又是爽朗模样了,“你小子,怕是早就把我忘在脑后了罢?”

    施渊向云归点头示意,“你来寻我?”

    “你得了这样的好成绩,我自是要亲自来祝贺你的。”云归回道,“不几日便是殿试了罢?可紧张?”

    柳北拍拍施渊的肩膀,啪啪声还挺大,向云归言道,“你瞧这小子会紧张?”

    云归看着施渊云淡风轻的模样,不由有些想笑,“也是。”施渊此时还不似后来当丞相时,成日挂着温和的笑,被人称作“笑面虎”,还是少年的施渊其实有些内向,平日里便用面无表情来遮掩,还挺有趣。

    施渊气定神闲地转而道,“我们入内闲话罢。”

    “可是,这里这许多客人,都是来给你道贺的罢?”云归迟疑道。

    “无事,有我父亲招待他们,你们二人自是由我招待。”施渊回道。

    云归点点头,方才本想先给施渊父亲见个礼,却见好一会儿都在招呼着客人,不好打扰便先来与施渊二人闲话。随施渊去他的书房,一入门,还是如前世所见,墙上不是画卷便是书法,屋内一股墨香。

    “你此次未有参加官考?”施渊言道。这话虽是问话,他却是已然知晓答案。

    “未有。我无意入朝廷。”云归话刚落,柳北就笑言道,“与我一样,朝廷有什么好的。”

    柳北文采虽佳,却继承了其祖父疏狂的性子,去一去文武会倒还好,让他去官考他是不愿的。依稀记得前世时,柳北是在下次官考时被家人逼着去了,得了一个不高不低的名次,后来就在朝廷里混了个清闲的文职。

    第48章 坦白打算

    “不入朝廷,你打算如何?”施渊微蹙眉,问道。官家子弟除了入朝为官的,便只剩下成日里游手好闲的。在他看来,云归并非那等不思进取的草包。

    云归看看施渊,又看看柳北,终究未有隐瞒,坦白道,“我想从军。”

    此话一出,两人的反应果然如云归所料,眼神里写着惊讶和不可置信。

    “你这小身板,去从军?”柳北瞪大了眼睛言道。

    云归看一眼柳北,不见柳北比自己高大多少,到了他口中怎么就成小身板了?“从军之人又并非定是要会武,要上战场的。”

    柳北一时转不过弯来,看着施渊,施渊开口道,“你莫非想做军医一类?”只是未曾听说云归会医术啊。

    云归回道,“差不多,不过我想做的……是军师。”其实在此之前,他并未有真正的想法,只想着出谋划策,无需亲自杀敌,但是现在,他觉得军师是再适合不过了。

    施渊蹙眉,“军师……并不好当。”虽然现下靖朝文武并重,可似云归这样文士出身的人,又是未有及冠的少年,怎可能当任军师?去了军中怎有人听取他的想法?只怕会被瞧不起。再者,并非军师就未有危险了,虽不需提枪杀人,可到底不能躲在帐篷里,还得在战场不远处守着。

    若一朝出错,军师会是第一个被拉出来认罪的。哪怕主要责任不在军师身上。再者,军师虽隶属于朝廷,封五品,可到底要如何才能受封,他实在不清楚,想来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

    “军师是五品官,你无功名在身,如何能得?依我看,还是取了官考名次后好办。”施渊言道。

    云归又如何不知晓?只是他不敢冒险,一旦入了考场得了名,到时候他想去哪儿可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他现下这般默默无闻,还因父亲是兵部尚书,被太子盯上了,若是考取了功名,就得由朝廷直接决定去处,岂不更糟?因着朝廷任命,是万万不可拒绝的。

    若是先去边疆,再一点点攒功,来日受封便指日可待。真正成了军师后,岂非天高任鸟飞?

    云归将自己的想法简略一说,施渊和柳北暂时亦不知该如何再劝,他们说熟悉亦不算,哪儿到了能劝阻人的关系?

    “咕咚”一声,引得云归和施渊看向柳北,云归眉一挑,眼里有戏谑之色。柳北连忙按着肚子,强装镇定道,“我今日未有吃早膳便赶忙来了这儿,饿了也不出奇。”

    施渊便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你想吃些什么?我让厨房弄来。”

    “真没诚意。你如今风光得意时,亦不放放血给点好吃的?”柳北撇撇嘴,言道。

    施渊想了想,便向二人道,“是我考虑不周,你们今日特来贺我,我该投桃报李才是。走罢。”

    云归一愣,“去哪儿?”柳北欢喜地轻跳起身,施渊亦站起身,“去长歌楼。”

    第49章 与寻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