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桓之连连点头,“肯定的,不然我今生哪有这样的福气。”神色十分正经。好似说的是一件要紧大事。

    见他如此,云归反而有些羞窘,微撇过头,“瞧你这傻样儿。”前世他明明愚蠢至极,还做了许多坏事,今生却还能幸运至此,得楼桓之相伴……

    又一日。三军演练,正好圣旨自京都百里加急来到边城。

    众将士跪下接旨,听那旨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军上下忠勇可嘉,大扬靖威,特赏三军!辅国大将军蔡永平v镇军大将军张滕、参将楼桓之、军师柳易辞记头等功,赏,白银千两,玛瑙珍珠等珍宝百箱,仆婢数+,特 陛下亲书牌匾!兵部尚书云锵嫡长子云归,聪慧机敏,胆识过人,乃我大靖之福,靖军之功臣,记二等功,特授骁骑尉一职,赏,白银百两,玛瑙珍珠等珍宝六+九抬!众校官、尉官记三等功,赏,粮食百担,仆婢数+,其母其妻可进宫受赏……”

    待得长长旨意宣读完,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楼桓之听得关于云归的旨意,早就忍不住笑意。倒不是多稀罕那些赏赐,只是陛下这般昭告云归是大靖之福,靖军之功臣,哪里还敢有人再揪出先前之事,来治云归?幸好先前未下的惩罚,拖到了今曰!这旨意真真是为云归正了名。

    本来三军演练,云归是未有资格前来的。但是圣旨一来,他就被人赶忙拉到了这儿接旨。此时心里说不欢軎那自然是骗人的。他随军南下,又非无欲无求。如今好不容易迈出一步去,也算是有小成了,自然值得欢乐。听得最后,皇帝居然令他与柳易辞一道来劝降关琼,倒是让他觉得有些稀奇了。

    此事派与柳易辞那是情理之中。让他与柳易辞一道,那叫个什么事儿。果然帝心难测啊!

    几日前的京都。

    一大清早。云锵与一众朝臣站在朝堂上上朝。从南边来的军报传至,皇帝当即宣传报士兵入殿。听得淼国边城已为靖军攻下,当下龙心大悦。又令太监总管陈顺,取了士兵手上的信件仔细阅览,竟是当朝拟下旨意,大赏三军。

    云锵本以为与自家关系不+分大,待得听见旨意中,自己儿子的名字,立即笑容不能自抑,要不是顾忌着在朝堂上,他简直想要长笑三声。

    本来,云归一心要随军,他虽被说服了,但到底心存疑虑。

    没成想,首站告捷,云归就得了这样的封赏。还得了官职!虽然只是个八品官,提都不值多提的,可在他看来,云归这般快就得记二等功,还怕以后不能实现他所言,披一身功勋归云家?

    果真是他的好儿子!

    正在云锵欢喜间,自有人不忿一个不曾多有声名的小子冒了头,出列道,“陛下,云尚书之子云归,不曾参与官考,又只是一个未及冠少年,如何能记二等功?

    皇帝看了一眼出列的臣子,因着心情好,即便被人质疑了决定,也未有大发雷霆,只让陈顺将蔡永平亲写书信当朝念出来。

    当众人听及靖军危急,竟是一个未及冠的小子,当机立断扭转乾坤,都忍不住看向云锵,这云锵,养出一个好儿子啊!

    云锵听完后,看向胆敢说他儿子担不起二等功的兵部侍郎吴宽,他倒要看看,这时候他还能说出什么东西来!

    “陛下,这云归小小年纪,就敢藐视军规,依臣看,此次不可放纵,以免他将来酿成大祸啊!”吴宽满脸忧愁言道。

    向震之所以被称为明君,不止是因为他意在天下、善待百姓,还在于处事识人之道。他今日这般大肆嘉奖云归,一者是看在其父云锵,对他忠心耿耿的份上,二者是确实对云归有些赏识。

    他对于云锵的嫡长子,还是有些许印象的,是个秀气文弱的。哪想到这样的孩子,竟有那般胆识气魄,在靖军危急时救于水火。而有胆识气魄便罢了,还很聪慧,急乱中通过只言片语,就看出来阵法的死穴所在。

    他实在是有意拉扶这少年一把。大靖虽是泱泱大国,可也正是因为太平富庶,朝廷、地方上都有许多的贪臣,和只为自家牟利的无用臣子。难得有这么个良才,他怎能弃置一旁?

    至于吴宽所说的藐视军规,他是不拘这一点的。要知道那云归又非无所事事、闲得发慌故意违反军规,那不是紧要关头v逼不得已吗?上位者更重结果,云归一心为大靖,使靖军脱困,更让靖军一鼓作气攻下淼国边城,何错之有?

    难不成让云归明明有法子解救靖军,却怕自己落下责罚,就袖手旁观,这样看起来更加值得嘉奖?

    第18章 无有老头

    向震越想下去,就越想指着吴宽鼻子骂一声,“你安的是什么心!”

    蔡永平信上将事情始末写得明明白白,连靖军中许多士兵一心向着云归都隐晦提了,陈顺原原本本在朝堂上读出来,只要有点肚量和脑子的,都知道该奖不提惩罚。

    这吴宽倒好,一开始就质疑他的决策,他因为靖军大捷心情好,也就罢了,现在还不知死活地瞎说话?

    先前他在病中,太子代理朝政。吴宽纵容家人羞辱云家嫡子,还敢反咬一口,参奏云锵治家不力、纵儿行凶,太子将此事也报与了他知。

    他想着这吴宽是有点拎不清,对于太子判吴宽错处,心里是赞同的。也因此更加觉得太子虽不得他喜爱,但确实十分擅于处理朝政。

    毕竟那吴宽是一心投向太子的,太子能不偏帮,可见不失贤明公允。为了这个,他待太子也难得和颜悦色了一段日子。

    后来他病愈,重掌朝政,也一直冷落着吴宽。云锵可说是他的心腹臣子,吴宽打的算盘他也不是不知。显然是嫌云锵挡了他的道,让他一直待在兵部侍郎位置上不得迁升。

    可他也不想想,兵部何等重要,他不交给自己的心腹臣子,反而去交给一个拎不清又投向太子的臣子?是觉着他老糊涂了?

    “你是何居心?你是盼着云骁骑尉,为遵守军规,由得我三军死伤惨重,首战败仗?”他沉下声音言道。

    这个吴宽,还是莫留在兵部了。自己拿着俸禄占着好位子,不为朝廷效力,却还阻着云家人为朝廷做事,实在可恶。既嫌侍郎官儿小,那就莫要待在侍郎位子上了。

    早有人摸清了向震的心思,一听向震发话,也赶紧出列表忠心,“陛下,兵部侍郎一心揪着云骁骑尉不放,怕是心存嫉妒。陛下赏罚分明,他又这般不敬不忠,且不把靖军数万人性命当一回事!臣,深感心寒!”

    也有与云家交好的臣子,出列为云归说话,待得向震看朝上无人替吴宽说话,便一锤定音,“兵部侍郎吴宽,不心系我军将士,其心叵测,不堪为兵部侍郎。今起免去兵部侍郎一职,调往鸿胪寺,任鸿胪寺少卿。”

    鸿胪寺掌赞导相礼,是个清闲又无实权的去处。因而即便是鸿胪寺少卿也只是从四品。且鸿胪寺少卿又是屈居鸿胪寺卿之下,就如吴宽任兵部侍郎一般,被云锵压一头。

    底下的臣子听得这一处置,好些面面相觑。也不知陛下是否故意的,降了人的职,还要让人接着去当老二……岂非万年老二?不过,从从三品,降到从四品,也还算给了点面子。

    面面相觑完了,见吴宽跪倒在地,一副要求饶又不敢的模样,众人纷纷躬身作揖,“陛下圣明。”

    吴宽伏地半晌,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是,“臣,谢陛下隆恩!”

    此事解决完了,工部尚书出列 报大靖南方雨水不歇之事,想请旨得款修缮南方桥堤。向震允下,令户部拨款白银千两,又令新上任的户部员外郎林项带缮款南下。

    下朝后,官员三三两两走出朝堂,有人高声道,“林员外郎,恭喜啊!”

    林项停住脚步,“袭大人何出此言?林某并无甚喜事。”

    “林员外郎谦虚,现下谁人不知,陛下倚重林员外郎?”龚大人笑眯眯地说话,心里却有不满。这个林项目中无人、傲慢无礼,又是新进朝臣,不知如何就入了陛下的眼,短短时间内,就从一个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爬到从五品的员外郎位子上,比今科状元施渊爬得还快!

    林项还有事在身,无意与这龚大人打哑谜,匆匆拱手致歉,就快步离开了。牵了自己的马,一路往菩提寺方向而去。

    入了寺,报上自己的名字,僧人便带他入内。一路入后院,僧人推开一间屋舍的门,请他入里。踏入屋内,便见得师父与一个老者对面而坐。

    “快来见过无有大师。”刘少悟向他招手,又向无有大师道,“这便是我那徒

    儿。”

    林项先是看向无有大师,双手合+,“小子见过大师。”见完礼,便走至刘少悟身旁,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

    无有大师仔细端详林项的面容,半晌向刘少悟笑道,“你与老衲相识多年,你

    是信不过老衲还是如何?让他带一张假面皮来,让老衲如何看他造化?”

    刘少悟是一时间忘了,因着近日对着的脸,都是张假面皮,所以倒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他可不愿承认是自己忘了这一茬,便故作高深道,“一则考考你功力可有退步,二则我是怕你直接看了他真面容,会大惊失色,失了你大师风度。”

    无有大师一边敲木鱼一边笑答,“能让你带来给我看的人,自然是与卫夫人有关了。”小心起见,即便那位夫人只是出嫁前,是卫家人,也用卫氏称呼,不冠夫姓,更不言及她的身份。

    他与刘少悟,都是承恩于卫家,卫夫人死后,饶是他出了家,不入红尘,偶尔也难免为卫夫人感到伤感。

    刘少悟这老小子一早上山来,只说要带个徒弟给他过目。他与刘少悟虽是多年交情,但当年事乱后,刘少悟忙着带卫夫人亲子避祸,而他遁入空门,已然许多年未有见过了。

    饶是如此,他只一猜想,便知是刘少悟有意让他一观卫夫人亲子。

    刘少悟瞪着无有大师,“你倒会瞎猜。”他此次来,一是想让无有老头看看向临接下来的运道,二是让无有老头被吓一跳 他一直深信卫夫人才是真正的一国之母,向临才是真正的未来天子,既是未来天子,在无有老头眼里,他的面相自然是九五帝尊之相了,无有老头不得瞪大了眼睛?

    只可惜,他一时忘了向临为了扮那林项,总是戴着块假面皮,又让无有老头猜出了究竟。第二个想法是只得落空了。想着,到底是让向临赶紧取下假面皮。

    向临小心取下后,看向无有大师,却见无有大师起初的沉吟之色,突然变为震惊的模样。一旁的刘少悟看见无有大师这般模样,心里立刻得意起来。

    果然,他好徒儿的面相足够无有老头大吃一惊。没想到啊没想到,眼见着第二个愿望是达不成了,结果还是顺了他的意。

    无有大师连手上敲木鱼的动作也停了,直呼,“奇了,真是奇了……”

    刘少悟这会儿却又有些不耐了,吃惊归吃惊,吞吞吐吐不说点好听话,实在没劲儿,“你个老头儿怎么回事?我家徒儿的面相自是不寻常的,可也不至于你连话都说不利索罢?”

    “真是奇了……何以命途被改?”无有大师一边念叨着,一边伸出手来掐指细算。

    “命途被改?这不是废话么?要不是谢家无耻,我家徒儿怎会在这儿?”早就该是太子之尊了。

    “不是,谢家谋算早在+数年前,可他却是最近命途被改……”无有大师向刘少悟言道,“若非被改,我们在一年前,怕就再次对不住卫夫人了!”

    刘少悟起初还颇不在意,听得“再次对不住卫夫人”这话,才急了,“你这话是何意?难道说……”

    无有大师看着向临,“公子愿否听老衲直言?”

    向临点头,“大师直言便是。”他虽有些猖狂不羁,但莫名的,对这老者,他有几分好感。

    “公子面相,本是短命之相。本该已然寿终之人,如今却让老衲再看不出寿命可延至几何。像是受人改命之故,可一般有意改命,最终都会自食自果,可公子面上,却不见那股阴灭气色。倒像是无形之中,有人改变了你的命途。”无有大师说着,面上有几分忧色。

    向临听得皱起眉头,这么说来,自己本该在一年前死去?那为何自己又未有死成?想起来一年前,也未有甚大变故,也不见得比先前更加危险重重。

    若是一年前他该寿终,那究竟会是如何寿终的?

    刘少悟瞪大了眼睛,“那,要是真如此,那个无意中改变了徒儿命途的人,是徒儿福星了?”其实到现在,他还有些半信半疑。可无有老头他是信得过的,若非有九成把握,都不会轻易说出来。

    无有大师摇头,“不知晓,老衲也看不出来。只是如今看公子,是途运顺畅之兆,虽来年有重险,但想来可化险为夷。至于是否有大难,因着公子命数,老衲已无力得看,也是不得知晓的。”

    刘少悟嘴巴张了几回,也没能问出来,向临是否九五帝尊之相。因为现下好似向临捡回一条命来,就已经是万幸。不然他与无有老头,真是要再次对不住卫夫人了!

    向临颔首,“多谢大师相告。”想了想,到底问道,“大师可有法子找出那个改我命途之人?”

    无有大师沉吟一会儿,道,“你一年前,可有遇上甚独特之人?,,一边问着,自己也在寻思。想着想着,却陡然一惊。

    他想起来一年前,威远候府的楼公子曾带着几个人上山来寻他。其中有一个少年,该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举手投足不一般,要紧的是,那也是死转生之相!虽与向临的有些许不同,比之更为凶险,但说不得就与向临命途相关。

    向临将一年前结识之人想了一遍,未觉何人独特,又见无有大师神色不定,便问道,“大师可是有所猜想?”

    无有大师凝神看了向临半晌,却不知将那位公子告知向临是福是祸。虽向临是他思人家的孩子,本该尽自己所能,达成所愿,可一旦他猜测无误,又不知向临会如何对待那位公子,便更担心向临来日之举不止会害了那少年,也害了他自己。

    第19章 善恶一念

    无有大师道,“老衲也不过猜测,想问公子一句,若你知悉,你要如何处之?

    向临本只是好奇,毕竟关乎自身,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倒也没想知晓后要如何,听无有大师这般一问,想一会儿才道,“若无害于我,我自是慎重待之。”

    这话又让无有大师看了向临许久。向临的面目像了卫夫人八分,只是卫夫人端庄婉约,到了向临身上,却是耀目之美。又观他神色,虽对自己还算是尊敬,可依旧有些漫不经心,可见是个傲然不羁的。

    他虽因他是恩人家的孩子,心里先偏爱三分,可也不认为他会比当今太子做得更好。

    现下听了这话,才发现自己竟因他太过外扬的容貌与性情,而未真正看透他。

    “若无害于我,我自是慎重待之”这话,寥寥几字,却显出他的聪慧来。似许诺又非许诺,不说会如何待之,却用‘慎重’二字,可见谨慎+分。

    “公子若真心想知,老衲不敢隐瞒。只是还望公子听老衲一言,那人乃大凶大吉之相,善恶全在一念之间,若心生仇怨,公子怕也要遭牵连,若到底心怀善念,来日必有大成就,可造福世间,公子或亦无性命之虞。因此,盼公子莫恶待他,以免激起他的仇怨之心。”他虽遁入空门,但在红尘间欠的债到底要还。恩人家的孩子要求知晓,他并不敢也不愿拒绝。

    向临沉吟半晌,终究点头,“是,轻易不负大师所言。”

    得向临这句话已是难得,便道,“那少年,我亦不知名姓,那时他与威远侯府的楼大公子一道来,一身白衣,容貌俊美,大约+五、六年岁。”

    向临一寻思,觉得自己身边好似也有这么一个人,下意识看向刘少悟,果见刘少悟也看向自己,神色不定,显然与自己猜到了同一处,“云归?”

    无有大师看着二人,好似有所猜想,便道,“此事还需慎重,一则老衲只言片语,不定就是你们所猜之人,二则老衲也只是猜测那人与公子的命途相关。”

    向临点点头,“大师放心,我与师父不会妄下论断。”此事,还该回去好好查探。

    刘少悟又与无有大师闲话几句,便带着向临下山了。下山途中,问道,“你说,可真有这么凑巧?那小子……有那本事能影响你的命途?”

    “此事尚未确定,不好说。只是……要真是他的缘故,我得说一句。”向临勾唇轻笑。

    “说一句什么?”刘少悟接着问道。这臭小子,方才在山上还给他一点颜面,一离开了就又对他不敬了!连与他说话也说半句留半句,什么毛病!

    “说……老头,你难得干一件聪明事儿。”向临搂住刘少悟的肩膀,笑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