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关琮不是需要他人悲悯之人。且依关琮的性子,待得完全清醒后,发现自己对他说了自己生平和所有心事,怕是要心里+分不舒坦的。

    本来,他已对关琼心生欣赏之心 明明已经绝望,却也还能冷静应对他的劝说;明明沦为阶下囚,屈辱不堪,却也不曾憎恨了所有。又兼之心系百姓,爱国忠勇。这般之人,很难不让人心生佩服。

    此时听了关琮口中所述,更加觉得关琮不该就此陨殁在这世上。不若,就不只是“可惜”二字了。

    月光挥洒,树影婆娑。

    云归装着满肚子的心思,突然分外想念楼桓之。想与他诉说自己的心思,想对着他一吐为快。去到知府府上,问守在门前的两个士兵,却道楼桓之并不在宅内,刚与军师一道出门,不知去了何处。

    本就情绪不佳的云归,此时更有些失落。又一路折往自己所住院落。刚踏入院子,就见两个军医在院中树下坐着,好似在谈话。

    他本不在意,直到走近了,风声一吹,他俩的声音传到耳边就+分清晰,“……楼参将与柳军师感情真好,听说是一块儿长大的。方才柳军师还没晕在地上,楼参将就把人一路背着来了咱们院里。”

    云归一愣,柳易辞病了?为何会晕?楼桓之本来要与柳易辞去哪儿?他们本就同住在知府府邸,要见面说个话还不容易?两人为何走在外头,接着柳易辞又晕了?

    下意识地,脚步就放得慢了一些,另一个军医接着道,“好是好,可看着他们两人一块儿,心里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之感……尤其是柳军师看着楼参将时的小眼神,真真是我见犹怜……”

    “柳军师可是个男的,你说什么昏话呢?还我见犹怜,我看你是不想在军中混……”正说着,尾音全消。却是直直看向在夜色中,站在不远处也难以辨认的身影

    本来他们两人在树下对坐,院里又未有点着灯笼,全凭一点月色视物。刚好二人说得投入,竟是说了紧要的话之后,才发现不远处有人在。

    云归见被发现了,就走过去几步,拱了拱手,道,“两位军医晚上好。”

    两人定睛看了,见是云归,脸上都有些尴尬,只呐呐应了一句,“云骁骑尉好’’。一则,他们知云归与楼参将也是好友,还曾见过两回楼参将过来寻云归。二则,自从云归大出风头以后,好些好事之人将云归拿来与柳易辞放在一处讨论,还有人就云归将来能不能越过柳易辞而产生争执。

    这下好了,他们两个说闲话,刚好让云归听了去。要是别的哪个军医,倒也没甚。可偏偏是与他们话中两位主角都有牵扯的云归。

    “我方才见二位军医在这儿,一时间又看不出是哪位,不好上前贸然打招呼,是以踟蹰不前。”云归言道。

    军医两个见云归不提方才之事,且又好似装作未有听见的模样,不管怎么说,放下一半心,讪讪笑着接道,“是啊,院里没点个灯笼,确实有些不便……”

    云归问了楼桓之与柳易辞在何处,就拱手告辞。拐向院中尚未有人入住的那屋。屋门未关,远远也看见里头亮着烛火。停在门前,轻敲了敲门,接着便是楼桓之的声音响起,“进来。”

    待得云归进去,楼桓之面露讶异之色,“你怎的来了?”

    云归看向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柳易辞,“我听闻柳军师身体不适,便过来探望

    又看向楼桓之,却见得楼桓之眼中的担忧之色,顿了顿,到底劝道,“你莫担心,有诸多军医在,想来军师不会有大碍。”

    楼桓之点了点头,又看向云归,“你回去歇着罢,这儿左右有军医在,没必要累着你。”

    云归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楼桓之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上前一步抓住云归的手,待得云归面带讶异之色回过头时,楼桓之又有些赧然,“你,回去小心些……”

    云归本来情绪低落,看他这般,立时又欢喜了起来,笑出声道,“你这是什么话?从这儿走回去,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你说什么傻话?”一丁点儿路,让他小心些?这个傻子!

    若不是顾忌着陈军医和昏睡的柳易辞,楼桓之几乎忍不住想摸一摸云归上扬的唇角。看见云归欢喜的笑容时,心里便觉得+分满足。好似已得到了一切。

    也是在看到云归笑了之后,才知晓自己为何会突然留住云归一会儿一他是看不得云归清冷的神色和背影。

    见着楼桓之定定看着他,因着烛火,那两只眸子里头便也有摇曳着的火光。火光里,装着一个小小的他,也只有一个他。

    拍了拍楼桓之还抓着他手的手背,“我先回去了,你……不要太过担心。”“好好照顾柳易辞”这话,在舌尖上转悠几圈,到底没能吐出来。

    本来,楼桓之就关切着柳易辞,他还要故作大方地把楼桓之推过去?他可不是圣人。

    楼桓之应了声,松开手,看着云归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才回转身,问把完脉的陈军医,“陈军医,易辞如何了?何故晕倒?”

    “柳军师天生体弱,气虚两亏,如今更添耗损,忧思过虑如何能养好身子?有此一次,怕还要有下一次。长此以往,寿命难续啊。”陈军医叹道。

    楼桓之一怔,他知柳易辞自小身子不好,可从不知竟到了这般地步……忧思过虑,又是否与他相关?

    想及这些日子来,不知是柳易辞故意,还是无意露出来的端倪,脑仁生疼几分。只盼,那都是自己错想了……

    第22章 情敌对面

    这一日,蔡将军终于率七万兵士,前去攻打林城。

    云归本想跟上,好随在后方给士兵治伤,奈何蔡将军私下让人传信,让他近日且尽心说服关琮,其余事暂不必理会。他得此令只得应下。

    待得去牢中看关琮时,却见他又仰看牢房中上方的狭小窗子,光线落在他脸上,神色模糊不清,不可辨认。

    云归兀自摆好棋盘,分好棋子,“关将军,陪我下棋罢,如何?”

    关琮未有转身,只是问道,“他们出发了罢?”

    云归一怔,这话……指的可是出兵攻打林城的靖军?不知关琮是如何知晓的……想来他此刻心里必极不好受..

    想着,便把两坛子酒摆上木桌,“我今儿又去店家那,我与他说,给我卖两坛少兑水的酒,收多些钱也无妨。他应是应了,也不知这两坛酒可比前日的好些。关将军可要一试?”

    关琮又站了一刻钟,才有所动,回转身,一把取了桌上酒,对口大灌。未及咽下的酒水从唇边溢出,湿了下巴、脖颈和衣襟。

    直到酒坛空了,关琮才又一把放下,一抹身上酒水,道一声,“痛快!”他已经许久,未有觉得这般痛快了。

    离开牢狱,走不多远,却撞见了带着个小厮,走在街上的柳易辞。云归有些讶异,怎么他也未有随军前往林城?

    停下脚步来,柳易辞见得他,也缓缓站定。只是不一会儿,就呛咳起来。站在柳易辞身后的小厮,连忙给他递上锦帕,担忧地唤了一声,“公子……”

    听着似乎要生生咳出心肺来的声音,云归有些不落忍,便道,“柳军师快回去歇着罢,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柳易辞身后的小厮闻言看了他一眼,有些怀疑又有些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连忙劝柳易辞,“公子,咱且回罢。”说着,就要扶上柳易辞带他走。

    柳易辞却挣扎开来,直到又咳了半晌功夫,终于渐渐停歇后,又整了整自己的气息,才开口向云归道,“这几日辛苦云骁骑尉了,本来劝服关琮之事,我也该出一份力。”

    云归听着他的话声显然有气无力,不由微蹙眉头,“柳军师不必说这般话,我亦不曾辛苦什么。倒是军师,还是好好休养要紧。”

    这柳易辞已经一副十分虚弱的模样了,不好好养病,还走出来作甚?若再成日不让自己歇一歇,怕迟早要油尽灯枯!

    柳易辞闻言却是笑,无声无息,只是唇角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如镜中月、水中花。美则美矣,却将枯败。

    “云公子,你可曾有过在睡梦中惊醒,觉得还有许多事未做?”柳易辞缓道。

    云归不知柳易辞为何突然换了称呼,但也没多在意,只道,“……曾有过

    那是在他前世时,向寻初登基,天下尚未收归大靖,其余皇子野心勃勃,外戚权臣个个想趁此机会捞上大笔好处。真真是内忧外患之时!

    向寻不得好眠,他又何曾能放心睡去?生怕自己睡多一个时辰,向寻的皇位就让别人谋了去,死于深宫,又或是哪些叛军趁虚攻打大靖,大靖更是祸乱丛生!

    夜里便是好不容易得歇两三个时辰,偶尔也会惊醒过来一许多事情再不忙着做,来日怕就来不及了!

    柳易辞得了他的回答,笑容依旧,“那想来云公子能理解我心中忧思。不是不愿歇……”是不能歇,不敢歇!

    听了这话,云归却又不解了。前世那个时候,虽然他还未有如何深爱向寻,又或许是尚未察觉明了自己的心意,但心里一股护他帮他的心思,是那样强烈,不容他歇。

    可如今,靖军势头正好,又有楼桓之几个有勇有谋,柳易辞便是歇上一些时曰,又能如何?

    “军师过虑了。有将军、参将几个在,想来不会有大问题。”云归言道。

    柳易辞摇摇头,“云公子来此,可是只为大靖?”见云归不语,又道,“云公子有私心,我亦有。我在这儿,不止为了大靖,也为了自己。不知云公子,可曾尝过无一物的滋味?”

    好不容易,他得了如今足可让人侧目的东西。荣耀、爱戴、功绩、盛名,他都好不容易得了。百年之后,还或可留名青史!他再不是昔日那个,任人欺凌羞辱的

    柳家庶子!

    但其实,除了这些摸不着、依旧让他在夜里寒颤难免的东西,他还有什么?其实他自来到这个世上开始,就一直身无一物!

    可即便他认清了这些虚物是这般冷冰冰,却又能如何?他还能如何?他除了不停歇地,努力留住这一丁点儿东西,他还能做什么?

    若他不再是耀目的柳易辞,又有多少昔日恨他入骨之人,迫不及待来落井下石,甚至推他入地狱?他哪里敢歇?

    多少次午夜梦回,他孤死街头,无人收验?他哪里能歇?他不知晓一旦歇下,等待他的会否是万劫不复……身死连名也污!

    他耗费如许心血,才得了这样盛名,怎忍身死名也污?岂非说他一生,就是个天大的笑话?老天何其残忍!

    云归看着柳易辞眼中的阴霾,有些 然。柳易辞在世人眼中,再如何多智近妖,其实也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人而已。在这世上的年头,也才+八年,却已如此负荷累累,甚至不堪重负。或许是……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太多了?

    在原来,这样一个身负盛名、好似遥不可及之人对于他来说,是与己身毫不相关的,也不曾多加在意。可如今,他对柳易辞的心思复杂得几近要超乎向寻。

    他曾在恨不恨向寻间,徘徊困顿。可如今,他得父母慈爱,亲弟亲敬,桓之体贴,随军南下,事情也如自己所料,一步步未尝不可得自己所要。

    他此时再想向寻,已觉得他的音容笑貌与昔日喜怒都变得灰白惨淡,几乎掀不起心中涟漪。向寻于此时的他而言,只是一个不值得爱的薄情人。若向寻身死,他或许会觉得心内苦涩,却绝不会觉得伤悲。

    而对柳易辞,他心存忌惮,却同时心存惋惜。其间还有几分叹服和一些道不清的东西。那道不清的东西,让他时而觉得,柳易辞不该得这样的一生,看似繁花似锦,其实凄苦冷清。

    而有时,他又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柳易辞不得真心,未必不是他算计人心的结果。虽至此,柳易辞未曾如何害他,还曾帮过他,可他从不敢放松心神,就怕哪日自己一时不慎,万劫不复。他从不敢小觑这样的人。

    他承认,自己不是不佩服柳易辞的。明明身弱多病,甚至时日无多,明明求楼桓之而不得,却也不曾使过下三滥的手段,更不曾攻心为上,借自己弱势来讨多几分楼桓之的关切。

    由此可见,柳易辞是个心气极高,绝不愿受怜悯之人。即便那是他心心念念却总求而不得的东西,他也不会通过示弱、博怜悯来换得。

    若柳易辞这般做了,他也不至于如今心思复杂。只会看轻他几分,更勿谈“惋惜”二字。他问自己可曾尝过身无一物的滋味,他也不想瞒他,“如何会未有尝过?每个人其实都是孑然一身,身无一物,只看自己耐不耐得住入骨之寒。”

    他今生或许当真不算多尝过这滋味。可前世,他是有过的,即便到了如今想起来,也丝毫不觉得陌生。

    虽年少时有父母亲人相伴,成人后自以为得了向寻最浓重的心意,可在他死去前的五六年,甚至是将近十年里,每日每夜,都是钻心刻骨的疼与冷。独居空荡荡的偌大宫殿,只得与自己说话。

    他就是靠着这两句话,来安慰自己,一直撑到了向寻要他死的时候!

    柳易辞只当云归所说,是事不关己,随意劝他的话。他不需如何费心打听,只要装作无心一问,就能从楼桓之口中,得知云归实是一个父母疼爱、与弟友爱的幸福人。兼之还得了楼桓之的一颗心!他又如何能明白自己的痛苦不堪?

    想至此处,他是再无心思多言,只觉得浑身疲惫至极。微笑告辞,就带着小厮离去。

    云归忍不住转过身看他背影半晌。叹息一声,到底是迈动步子,也离开了。他本想多劝几句,可看柳易辞那模样,显然是执念太深。又岂是他可劝得动的?

    他们两人,本就非贴心之人。说再多,也只是各有所想,谈不到一处去。

    柳易辞只觉自己苦不堪言,无人能懂,云归再劝,落在他眼里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甚至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而云归,不知柳易辞处境,只道他过分悲观,未能心胸豁达,因此而执念过深,不得解脱。到底是子非鱼,不得鱼意。

    第23章 桓之生辰

    林城。

    靖军步兵齐力驾云梯,往城墙上爬。大多爬到半路,让城墙上射来的箭雨或是投下的巨石,而直直摔落在地,生死不知。

    箭兵在距城墙+米开外,射箭远攻城墙上守兵。这边箭矢齐飞,那边“礼尚往来”,自也是箭如雨下。

    在箭兵身后,有+架投石机,正源源不断地往城上投石。马在此时没了大用处。骑兵便也和另一部分步兵一道,齐力以巨木撞击城门。

    就在守城将领聚精会神,指挥士兵之时,一个不察,城下一道箭矢如流星,快得几乎在他看不清时,扎入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了眼,捂住自己的心口,看着箭尾刻着的小小“楼”字,来不及说上什么,就从城墙上摔落。又如流星的陨灭。

    至此时,靖军攻打林城才第三日。林城,破。

    靖军軎报又传入京都,帝王大悦。时,兵部尚书云锵,趁机呈上奏章,进言,“陛下,我靖军连连大捷,正所谓唇亡齿寒,淼军节节败退,必将引起其余二国对大靖的忌惮。臣惶恐,忧其联合攻靖,还请陛下示下!”

    帝王因南边捷报正值开怀之际,云锵这般进言也未曾引起帝王不悦,只令其细探蒙、湘二国动静,再来回禀。云锵领命。

    数曰后,帝王却突然对太子发难,怒责其不知忧国,太子磕头请罪,却突然晕厥过去。帝王震怒,细查才知,太子病了月愈,恐他担心,依旧照常分担政事,又因大靖南城水灾一事忧思过甚,久病未愈,竟耗折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