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人的道侣、合欢宗的少宗主。

    哪怕无数人都唾弃盛雪,却没人敢真的招惹他,重庭死后,盛雪身后就是整个正清门。

    即便奚城的走狗发现了陶深深的不对劲,也要顾忌正清门的势力。况且按照盛雪的风流荒唐,他看上奚家一个婢女想要带走,不会有任何人起疑。

    “我只需要鹤衣君送我到魔界入口。”陶深深低声道:“这是我存于世的最后一个心愿。”

    “冒昧多问一句。”盛雪若有所思:“陶姑娘去魔界,为了什么?”

    “为了再见故人一面。”陶深深抿了抿唇,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虽然她可能并不想见我,但……”

    她闭了闭眼睛,说:“我想再见她一面。”

    当年那人劝告她不要孤注一掷,她没有听,如今大仇得报。不管这一路有多险苦,她总要涉过黑山白水,跟故人说一声抱歉。

    盛雪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扇子停在半空中,扇面上的仕女图笔意风流,媚态盈盈,却不如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像是俊秀远山,格外好看。

    虞烬眸光落在他眼尾,在对方发现之前,又很快收回。

    梁丘词声音里不知怎么带了几分嘲讽:“她要去见照夜清。”

    猜想得到验证,盛雪轻轻唔了一声。

    崔萤和无药谷的关系一直非常不错。虽说名义上她是盛雪的二弟子,但其实因为学医的关系,盛雪能教她的不多,盛雪若是出远门,不放心小丫头,多半都是打包带去无药谷,让谷主照看。

    所以崔萤一直是正清门无药谷两头跑,在哪边住的时间多一点,取决于她师尊一年里出几次门。

    不过……

    听梁丘词这个语气,怎么好像对崔萤很有意见。

    盛雪一向搞不懂小姑娘的想法,哪怕梁丘词已经算不上小姑娘了。但盛雪到底长她那么多年岁,下意识的还是将她当做当年那个孩子。

    为了避免小姑娘发脾气,盛雪没问梁丘词到底对崔萤有什么意见,站起身道:“正好我也要去魔界走一趟,陶姑娘便一起吧。”

    陶深深似乎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一愣,梁丘词在旁边又冷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只要搬出照夜清,你肯定不会拒绝。”

    盛雪温声道:“也许我是为了窥春——”

    “呵……”梁丘词冷冷看了盛雪一眼,拂袖离去。

    盛雪:“?”

    盛雪觉得,两百年后,他更不懂小姑娘的心思了。

    还是陶深深道:“她不喜欢照夜清,不要在她面前提起。”

    盛雪问:“难不成她两之间有什么仇怨?”

    “那倒也没有。”陶深深道:“我也只是听说,好像梁丘词对寒英仙尊的三个弟子都不待见,越得仙尊宠爱的越不待见。”

    盛雪:“那她对元晦他们……”

    虞烬冷不丁的在旁边道:“师尊,我饿了。”

    盛雪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饿了?”

    他顺手摸了摸少年平坦的小腹:“不是吃过东西不久么?”

    不等虞烬回答,他又自顾自的给出了答案:“可能你如今正在长身体,饿的比较快。”

    毕竟幼崽的食量都是比较大的。

    虞烬缓缓握住他的手腕,声音很轻:“那师尊带我去吃东西吗?”

    盛雪哪里见过性别为男的徒弟如此亲近撒娇,立刻晕晕乎乎:“吃,想吃什么师尊都给你买。”

    他带着虞烬走出几步,又转头道:“啊对了,让梁丘词那小丫头尽早把林漱石打发走,我这两天都过的心神不宁,就怕他来找我算账。”

    陶深深道:“我会转告她,另外,只要我到了魔界,立刻就会将窥春的下落据实相告。”

    她十指翻飞在空中结印,想要立契让盛雪安心,盛雪却道:“不必了。”

    他慢步迈进和煦春光里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我相信梁丘词。”

    陶深深微怔。

    两人走过一片花林,冷白的花瓣纷飞而至,像是在浩浩春日里下起一场铺天盖地的香雪。

    盛雪眯起眼睛看着晨阳不知道在想什么,虞烬忽然道:“师尊在难过么?”

    “嗯?”盛雪脚步顿住,脸上绽开一个笑,“怎么这么问?”

    虞烬抬手,指尖落在他的眼角,大概因为本体是蛇。

    即便化成人形,他体温还是偏低,冰的盛雪眼睫一颤,在他垂下视线里,少年轻声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难过。”

    盛雪沉默一瞬,道:“我曾经,有三个徒弟。”

    他牵着虞烬的手带他穿过垂花拱门,声音轻轻:“收大徒弟的时候……我还没有做好当一个师父的准备,没有好好教导他。所以后来,他做了很多不可挽回的事情。”

    “崔萤是我的二徒弟,那时候我却又因为修真界的很多事而疏于关心她,聚少离多,以至于让她吃了很多苦头,再后面,我收了孟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说:“孟询他,是个好孩子,但大概我们没什么师徒缘分,关系……实在是不太好。”

    所以后来孟询拿剑指着他咽喉,他也不算意外。

    “有时候我觉得时间流逝的太快,有时候又觉得它实在漫漫,如果我当年……做的能够更好一些,或许他们的结局都会不一样,归根到底,我不是个好师父。”

    盛雪叹口气,但那些落寞、孤寂、难过,都在转瞬之间被他压进了眼底,很快又是一片晴朗天气:“已成定局的事情不该多加感慨,不过徒劳……”

    他话没说完,忽然瞪大眼睛,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虞烬微微弯腰,用光洁的脸颊在他脸上轻轻蹭蹭,像是一片羽毛漂浮,又像是一块石头坠落,满湖涟漪。

    少年将下巴放在他肩头,声音很低:“贴一下,就不难过了。”

    盛雪耳尖飞速的泛起潮红,他手脚有些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一片慌乱里,他恍然发现,少年身形虽清瘦,其实还要比他高一些。

    以至于他蹭他脸颊时,还要弯腰,像是一只笨拙的小狗,用一种稚拙又真诚的方式,来安慰他。

    第21章 兔子

    盛雪少年时候虽然也会跟师兄弟们打打闹闹,但这种脸贴脸的亲近,是他从未有过的。

    别说师徒,就是父子,这样的亲近大概都是很少的。但对于虞烬这样一条小蛇来说,他只是遵从妖类最原初的安慰方式。

    盛雪心想,新收的这小徒弟可真是在大冬天都能暖出人一身大汗的大棉袄,他应该予以鼓励,是以摸摸他脑袋:“嗯,蹭一下就不难过了,我们焦焦真聪明。”

    “走吧。”盛雪在盛春的细碎和光里牵着虞烬,走过一路纷飞花雨。

    奚家的园子修的讲究,真可谓十步一阁五步一楼,在冬日里枯败的枝条又抽出了嫩枝,那点显眼的绿色挂在枝头招摇,间或有花开满树,簌簌香风接着阵阵人声,细碎轻缓。

    盛雪本打算折回去将大胖鹅和雉匀也捎上。

    但虞烬大概是真的饿到了,一直抿着唇角,他也不说,就干忍着。

    回住处还有段距离,盛雪怕给孩子饿坏了,吩咐了奚家的下人一声,说若是雉匀找他,就如实告知下落。

    阙阳是整个白萍州最繁华的城池,奚家如今出了事正在动荡之际,丝毫不影响平民百姓过日子,街道两边小贩卖力的吆喝,卖草鞋的、卖布头的、卖糖葫芦的,不一而足,路边随便几根木头就能搭起一个棚子,下面架着大锅,里面开水翻涌,煮着面和馄饨。

    人群熙攘,热闹非凡。

    盛雪就坐在馄饨摊子后面的一张小桌旁边,卖馄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麻利的端上两个海碗,笑呵呵道:

    “你们今儿赶得巧,我家这鲜虾馄饨还剩最后一点儿了,是我儿子一大早从河里捞上来的,鲜的很,附近的街坊邻居啊,都爱这一口。”

    风过,吹动盛雪白色的幂篱,他笑了一声:“多谢大婶儿了。”

    妇人见两人衣着气质不似凡人,黑衣少年那容貌气度绝非普通人家能养的出来,犹豫了一下,问道:“敢问两位,可是修道之人?”

    盛雪拿了个调羹,从自己碗里舀了好几个白白胖胖的馄饨进虞烬碗里,闻言点头:“是。”

    “当真是两位仙君!”妇人显然十分高兴,她道:“我听闻奚家请了佛子前来为那十几个姑娘的亡魂超度,这事儿是真的吗?”

    盛雪:“……”

    这事儿他还真是完全不知道。

    他没给答案,而是悠然道:“大婶儿可是找佛子有事?”

    “我是受人之托,有东西要给他。”大婶儿说着在板凳上坐下,叹口气:“当初那孩子也是傻,我一个卖馄饨的,哪里能再见到佛子呢?只是这么多年了,东西还一直放在我这里,我想着若是佛子真要来,将东西转交了,也算是了了一番心愿。”

    “大婶儿曾经见过佛子?”盛雪有些惊讶。

    上辈子,若要问盛雪最不愿意跟修真界哪个门派打交道。

    既不是合欢宗的女流氓,也不是阴阳怪气的归月剑派,而是素来为人称道的千机寺。

    他见到这群满嘴阿弥陀佛的光头就头疼,继任了正清门掌门后和千机寺有往来,都是能推则推,不能推就随便抓一个倒霉孩子顶缸。

    若是其他人和卖馄饨的大婶有交集,都是很正常的。但这事儿落在千机寺的佛子身上,就显得尤为怪异。

    毕竟佛子生来七窍玲珑心,为浮世而修功德,心思纯净,不染尘埃——字面意义上的不染尘埃,他从来不下地。

    说是佛子,其实更像是一尊会动的佛像,千机寺的秃驴们将他供着,却又将他约束着,怎么可能允许他来馄饨摊这种地方?

    “你肯定觉得我在说笑话。”妇人说:“我跟好多人讲过,他们都不信,说是我吹牛……我吹这个牛干什么?就在十六年前,那时候我儿子还没结婚呢,我们刚出摊,天都还没亮,街上黑漆漆的,他带着个小姑娘来我这里要了碗素馄饨,他也不吃,就看着那个姑娘吃,吃完了,他留了几个铜板,就和那姑娘分道扬镳了……但之后那姑娘又转了回来,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若是有缘再见佛子,帮她转交。”

    盛雪沉吟,觉得千机寺的秃驴就是死光了也不会放任佛子大早上的一个人出门带着个姑娘来吃馄饨,温声道:“大婶,你怎么确定那就是佛子?”

    “佛子生来眉心生金莲,这还不好认!”大婶比划道:“那眉心是真的生了一朵莲花,金灿灿的!”

    盛雪想起自己倒是跟上一任佛子打过交道,眉心的金莲简直可以在晚上当蜡烛使,他就真心实意的担心过眼前这么亮佛子怎么睡得着,可惜上一任佛子不讲究什么慈悲心肠。

    对于盛雪的关怀,他只吐出两个字——滚蛋。

    却不想那小光头的继任者玩儿的更花,竟然还带小姑娘吃馄饨,真不知道是否能说上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姑娘让您转交什么?”盛雪问。

    “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大婶说着转身在堆着的篮子里翻了翻,翻出了一个木头盒子,打开道:

    “我怕要是哪天遇见了,东西没带,每回出摊都要带着,喏,仙君你看,就是这个。”

    盛雪垂眸,就见盒子里装着的,确实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只是用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大概是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东西即便十六年过去了,还是鲜活的样子。

    “编的好丑。”盛雪评价:“我编的就好看多了,以前山上的师姐师妹都爱追着我要。”

    “……”虞烬本来在认真吃馄饨,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盛雪:“那师尊送给她们了吗?”

    “送了啊。”盛雪随口道:“随手就能编,又不难,崔小二小的时候我也给她编过,不只兔子,蚂蚱蝴蝶蜻蜓……我都会。”

    「啪」一声,虞烬放下了勺子,俊秀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