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想不到周渡能有什么事。

    再说,车要到了。

    他得打工。

    他需要一份工作。

    -

    周渡的爸妈发现周渡有问题发现得很早。

    起源就是周渡不小心踩死了由他亲手孵化出小鸡,却没有应有的愧疚和痛苦。

    不只是对小鸡,周渡对人也是秉持着一贯的态度,被他玩弄是因为别人蠢,就连因此受伤都是罪有应得。

    他说生活本就是不公平的。

    因此,周渡的童年一直就只有几句话。

    “知道错了吗?”

    “错到哪了?”

    “悔改了吗?”

    “长不长记性!”

    熟悉的抽搐触动了周渡的神经,就是过了十几年,这些语句仍旧清晰,还能在他脑海里反复地出现。

    周渡儿时就不服管教,十分地不驯,经常被罚。他爷爷那时信佛,所以他被罚就罚跪在佛堂,慈眉善目的菩萨、面含威严又很是慈悲的佛祖,供炉里然绕着丝丝袅袅的香火。

    直到今日,他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烟熏火燎的檀香。

    他至今还记得那尊轻抚玉净瓶,面相怜悯慈悲的菩萨,他爷爷说佛性能驱逐人的劣根,能教他静心,就把供香活交给了周渡。

    周渡跪着,但也只是跪着,他总不明白,菩萨受尽他的香火,应该庇佑他,却为什么只是敛目、高高在上地观望着。

    他觉得是菩萨没用。

    他也觉得被罚是他没用,倘若他比他爸更有权有势,跪地的就是他爸了。

    但跪着确实是能磨性子,至少他能对被罚跪这事平和下来了,弱就是弱,就得接受惩罚。周渡有时候还会被他爷爷带着一起抄佛经,有段时间,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周渡以为他爷爷是真的信佛的。

    然后就是学海大师那事。

    那个被传得很玄乎,备受推崇的骗子俨然一副当界佛坛备领军人物的做派,请他来一趟先不提香油钱,光是为表诚意下的请帖就得三四次。

    真正意义上的三邀四请。

    结果那个学海大师见到他爷爷就跪了,不仅连呼老佛主,还把自己这些年行骗的事倒得一干二净。

    周渡还以为他爷爷会生气,毕竟他爷爷一直教导他礼佛要诚心,不,他爷爷并没有,他爷爷扶起那个骗子,还跟人聊了一下午。

    再之后就传出了他爷爷佛法大成,悟性极深的事了,直到现在,他爷爷还广受追捧,经常被各界人士邀请开讲坛。

    周渡那时候就明白了,有钱就可以为所以为。

    他爸再问他错没,周渡说他有钱,错的也可以是对的……被打的更惨了,他爸抽他手背、抽出了好多条血印。

    周渡仍然记得皮肉溃烂的痛。

    那真的很痛,骨头连着筋、稍稍动一下,都是钻心刻骨。

    只是周渡很犟,至今还很犟,他爸再问他改不改,他还是不改。

    ……

    为什么又改了呢。

    至少是表面上改了,压抑到死变成了伪善呢。

    周渡记得的痛其实不是他爸抽的痛,是他躺着养伤,发烧烧到半夜清醒,看到他妈妈捧着他溃烂的手给他换药的痛。

    他妈妈的眼泪不断滴到他手背上。

    温热又冷。

    见他清醒,他妈妈轻抚着他的脸,颤抖着声音求他:“小渡。”

    她眼睛很红,似乎好几天没睡了,“……我们改了吧。”

    小孩躺在床上,他瘦了很多,快脱像了,只是一双眼睛眼皮很窄,仍旧冷而锋锐,然后他举起被包成粽子的手,轻轻碰了他妈妈的脸:“嗯。”

    -

    直到现在。

    周渡每次犯病,手背必然抽搐。

    三秒。

    就三秒。

    他就能想到他妈妈的眼泪。

    灼烧他的皮肉,烫伤他的筋骨,那么那么痛。

    周渡闭眼,牙齿却在颤抖。

    不能做不好的事,不能做不对的事。

    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好人。

    “嗯。”

    答应了,就要做到。

    ……

    周渡一直做得很好,除了嘴巴有些毒,大体上还算是一个好人,只是愈压抑愈变态,时至今日已经成了顽疾。

    他其实很久没犯病了,只这几天一直在破戒。

    那些恶心的想法让他亢奋,又无时无刻地不在折磨着他,以至于让他变得如此的扭曲。

    他看了看自己的仍在不停抽搐的手,最终还是把眼垂了下去。

    陈翡只是跟他好了,又不是卖给了他。

    他不能控制他所有的事。

    那样有病。

    有病就得改。

    那天跟陈翡分开后,宁霄犹豫了好久,还是照着陈翡教的那样跟他爸说了。他社恐很严重,他没办法一来就去给股东开会。

    他自己长久的经历告诉他,不是什么逼一把就能成功的,他这样的人,逼一把只能更失败,然后更挫败,他必须得好好准备才能成功。

    说是说了,但宁霄心里没底,他从来不敢忤逆他爸,也不敢跟他爸说这些崇拜的话,他爸抬起手的时候,他还以为他爸要揍他。

    ……

    并没有,他爸拍着他的肩,说这些年忙着事业忽略了他,才让他长成了现在的样子,说他一直以为宁霄恨他,才会来得这么不情不愿,也一直不愿意跟他交流。

    他爸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又开了几瓶酒,说他跟人喝酒到吐血,赔笑赔到想吐,好久没这么爽了,他说他真的很高兴他的儿子会崇拜他。

    宁霄他爸说了很多,宁霄被他爸灌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

    兴许这就是父子情,十几年没怎么处过的隔阂和陌生,能在一个晚上就升温并且融化。

    宁霄喝了酒第一次上班迟到。

    他到厂后就去找了陈翡,老实人嘴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睛却很亮:“谢谢。”

    宁霄把昨晚的事跟陈翡说了一遍。

    陈翡确实不太尊重人,这个习惯很难改了,他玩着手机,没看宁霄,只是偶尔嗯啊一声。

    宁霄说了很久才压住兴奋,他跟陈翡说:“我还以为我爸很烦我呢。”

    陈翡这才看向宁霄:“不会。”

    宁霄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又没忍住嘟囔了声:“我才知道。”

    陈翡重新低下头:“嗯。”

    宁霄来得很晚,已经临近中午了,到中午就该吃饭了。虽然才认识陈翡,但他也知道陈翡嘴挑:“中午吃什么?”

    陈翡托了下脸:“随便。”

    宁霄知道这个随便就是很不随便,他试探性地报了个菜名。

    陈翡说行。

    宁霄都没想到:“啊?”

    陈翡看向宁霄:“可以。”

    宁霄点了两个人的饭,陈翡也确实没挑,他随意吃了点。

    一下午,宁霄发现陈翡一直看手机,频繁的切游戏。傻子都能看出来陈翡心里有事,再说,宁霄虽然长得五大三粗的,但心里其实挺细腻。

    宁霄问陈翡:“你怎么了吗?”

    陈翡别的没什么,就嘴硬:“没有。”

    宁霄没说什么,快下班了,他问陈翡:“他来接你吗?”

    “……”陈翡,周渡连他中午吃什么都没问,他把手机扔一边,“我管他来不来。”

    宁霄偷偷看陈翡。

    陈翡面无表情的对视。

    宁霄很小声:“想说什么就要说啊,在意就要说啊。”他还说,“是你教我的。”

    “……”陈翡,“我没教。”

    宁霄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温和地看着陈翡,指责陈翡这种“我在乎但我就不说,我就烦就难受”的傻逼行为。

    陈翡被看得有点烦,但又不想骂宁霄,跟他一样,周渡那种人骂他无所谓,宁霄看着像熊,心里却住着只柔弱的小羊羔,他张嘴又闭嘴:“别看我了。”

    宁霄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那你给他发信息。”

    “……”陈翡。

    吵架了让他主动示弱,还要问周渡怎么了,不如让他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