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比郭靖还小了

    几岁,但说话老气横秋,甚是傲慢。郭靖本欲分辩自己并非

    全真派弟子,但听他言语轻佻,心中微微有气,他本来不善

    说话,也就不再多言,只道:“两位与全真教有何仇怨?这般

    兴师动众,放火烧观?”那贵公子冷笑道:“你是全真派后辈,

    此间容不到你来说话。”郭靖道:“你们如此胡来,未免也太

    横蛮。”此时火焰逼得更加近了,眼见不久便要烧到重阳宫主

    院。

    那贵公子折扇一开一合,踏上一步,笑道:“这些朋友都

    是我带来的,你只要接得了我三十招,我就饶了这群牛鼻子

    老道如何?”

    郭靖眼见情势危急,不愿多言,右手探出,已抓住他折

    扇,猛往怀里一带,他若不撒手放扇,就要将他身子拉将过

    来。

    这一拉之下,那贵公子的身子晃了几晃,折扇居然并未

    脱手。郭靖微感惊讶:“此人年纪不大,居然抵得住我这一拉,

    他内力的运法似和那藏僧灵智上人门户相近,可比灵智上人

    远为机巧灵活,想来是西藏一派。他这扇子的扇骨是钢铸的,

    原来是件兵刃。”当即手上加劲,喝道:“撒手!”那贵公子脸

    上斗然间现出一层紫气,但霎息间又即消退。郭靖知他急运

    内功相抗,自己若在此时加劲,只要他脸上现得三次紫气,内

    脏非受重伤不可,心想此人练到这等功夫实非易事,不愿使

    重手伤他,微微一笑,突然张开手掌。

    折扇平放掌心,那贵公子夺劲未消,但郭靖的掌力从折

    扇传到对方手上,将他的夺劲尽数化解了,贵公子使尽平生

    之力,始终未能有丝毫劲力传上扇柄,也就拿不动扇子半寸。

    贵公子心下明白,对方武功远胜于己,只是保全自己颜面,未

    曾硬夺折扇,当下撒手跃开,满脸通红,说道:“请教阁下尊

    姓大名。”语气中已大为有礼了。郭靖道:“在下贱名不足挂

    齿,这里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都是在下的恩师。”

    那贵公子将信将疑,心想适才和全真众老道斗了半日,他

    们也只一个天罡北斗阵厉害,若是单打独斗,个个不是自己

    对手,怎地他们的弟子却这等厉害,再向郭靖上下打量,但

    见他容貌朴实,甚是平庸,一身粗布衣服,实和寻常庄稼汉

    子一般无异,但手底下功夫却当真深不可测,便道:“阁下武

    功惊人,小可极易拜服,十年之后,再来领教。小可于此处

    尚有俗务未了,今日就此告辞。”说着拱了拱手。郭靖抱拳还

    礼,说道:“十年之后,我在此相候便了。”

    那贵公子转身出殿,走到门口,说道:“小可与全真派的

    过节,今日自认是栽了。但盼全真教各人自扫门前雪,别来

    横加阻挠小可的私事。”依照江湖规矩,一人若是自认栽了筋

    斗,并约定日子再行决斗,那么日子未至之时,纵是狭路相

    逢也不能动手。郭靖听他这般说,当即答允,说道:“这个自

    然。”

    那贵公子微微一笑,以藏语向那藏僧说了几句,正要走

    出,丘处机忽然提气喝道:“不用等到十年,我丘处机就来寻

    你。”他这一声呼喝声震屋瓦,显得内力甚是深厚。那贵公子

    耳中鸣响,心头一凛,暗道:“这老道内力大是不弱,敢情他

    们适才未出全力。”不敢再行逗留,径向殿门疾趋。那红袍藏

    僧向郭靖狠狠望了一眼,与其余各人纷纷走出。

    郭靖见这群人之中形貌特异者颇为不少,或高鼻虬髯,或

    曲发深目,并非中土人物,心中存了老大疑窦,只听得殿外

    广场上兵刃相交与吆喝酣斗之声渐止,知道敌人正在退去。

    马钰等七人站起身来,那横卧在地的老道却始终不动。郭

    靖抢上一看,原来是广宁子郝大通,才知道马钰等虽然身受

    火厄,始终端坐不动,是为了保护同门师弟。只见他脸如金

    纸,呼吸细微,双目紧闭,显是身受重伤。郭靖解开他的道

    袍,不禁一惊,但见他胸口印着一个手印,五指箕张,颜色

    深紫,陷入肉里,心想:“敌人武功果是西藏一派,这是大手

    印功夫。掌上虽然无毒,功力却比当年的灵智上人为深。”再

    搭郝大通的脉搏,幸喜仍是洪劲有力,知他玄门正宗,多年

    修为,内力不浅,性命当可无碍。

    此时后院的火势逼得更加近了。丘处机将郝大通抱起,

    道:“出去罢!”郭靖道:“我带来的孩子呢?是谁收留着?莫

    要被火伤了。”丘处机等全心抗御强敌,未知此事,听他问起,

    都问:“是谁的孩子?在哪里?”

    郭靖还未回答,忽然火光中黑影一晃,一个小小的身子

    从梁上跳了下来,笑道:“我在这里。”正是杨过。郭靖大喜,

    忙问:“你怎么躲在梁上?”杨过笑道:“你跟那七个臭道士

    ……”郭靖喝道:“胡说!快来拜见祖师爷。”

    杨过伸了伸舌头,当下向马钰、丘处机、王处一三人磕

    头,待磕到尹志平面前时,见他年轻,转头问郭靖道:“这位

    不是祖师爷了罢?我瞧不用磕头啦。”郭靖道:“这位是尹师

    伯,快磕头。”杨过心中老大不愿意,只得也磕了。郭靖见他

    站起身来,不再向另外三个中年道人磕头见礼,喝道:“过儿,

    怎么这般无礼?”杨过笑道:“等我磕完了头,那就来不及啦,

    你莫怪我。”

    郭靖问道:“甚么事来不及了?”杨过道:“有一个道士给

    人绑在那边屋里,若不去救,只怕要烧死了。”郭靖急问:

    “哪一间?快说!”杨过伸手向东一指,说道:“好像是在那边,

    也不知道是谁绑了他的。”说着嘻嘻而笑。

    尹志平横了他一眼,急步抢到东厢房,踢开房门不见有

    人,又奔到东边第三代弟子修习内功的静室,一推开门,但

    见满室浓烟,一个道人被缚在床柱之上,口中呜呜而呼,情

    势已甚危殆。尹志平当即拔剑割断绳索,救了他出来。

    此时马钰、丘处机、王处一、郭靖、杨过等人均已出了

    大殿,站在山坡上观看火势。眼见后院到处火舌乱吐,火光

    照红了半边天空,山上水源又小,只有一道泉水,仅敷平时

    饮用,用以救火实是无济于事,只得眼睁睁望着一座崇伟宏

    大的后院渐渐梁折瓦崩,化为灰烬。全真教众弟子合力阻断

    火路,其余殿堂房舍才不受蔓延。马钰本甚达观,心无挂碍。

    丘处机却是性急暴躁,老而弥甚,望着熊熊大火,咬牙切齿

    的咒骂。

    郭靖正要询问敌人是谁,为何下这等毒手,只见尹志平

    右手托在一个胖大道人腋下,从浓烟中钻将出来。那道人被

    烟熏得不住咳嗽,双目流泪,一见杨过,登时大怒,纵身向

    他扑去。杨过嘻嘻一笑,躲在郭靖背后。那道人也不知郭靖

    是谁,伸手便在他胸口一推,要将他推开,去抓杨过。哪知

    这一下犹如推在一堵墙上,竟是纹丝不动。那道人一呆,指

    着杨过破口大骂:“小杂种,你要害死道爷!”王处一喝道:

    “净光,你说甚么?”

    那道人鹿清笃是王处一的徒孙,适才死里逃生,心中急

    了,见到杨过就要扑上厮拚,全没理会掌教真人、师祖爷和

    丘祖师都在身旁,听得王处一这么一喝,才想到自己无礼,登

    时惊出一身冷汗,低头垂手,说道:“弟子该死。”王处一道:

    “到底是甚么事?”鹿清笃道:“都是弟子无用,请师祖爷责罚。”

    王处一眉头微皱,愠道:“谁说你有用了?我问你是甚么事?”

    鹿清笃道:“是,是。弟子奉赵志敬赵师叔之命,在后院

    把守,后来赵师叔带了这小……小……小……”他满心想说

    “小杂种”,终于想到不能在师祖爷面前无礼,改口道:“……

    小孩子来交给弟子,说他是我教一个大对头带上山来的,为

    赵师叔所擒,叫我好好看守,不能让他逃了。于是弟子带他

    到东边静室里去,坐下不久,这小……小孩儿就使诡计,说

    要拉屎,要我放开缚在他手上的绳索。弟子心想他小小一个

    孩童,也不怕他走了,于是给他解了绳索。哪知这小孩儿坐

    在净桶上假装拉屎,突然间跳起身来,捧起净桶,将桶中臭

    屎臭尿向我身上倒来。”

    鹿清驾说到此处,杨过嗤的一笑。鹿清笃怒道:“小……

    小……你笑甚么?”杨过抬起了头,双眼向天,笑道:“我自

    己笑,你管得着么?”鹿清笃还要跟他斗口,王处一道:“别

    跟小孩子胡扯,说下去。”鹿清笃道:“是,是,师祖爷你不

    知道,这小孩子狡猾得紧。我见尿屎倒来,匆忙闪避,他却

    笑着说道:‘啊哟,道爷,弄脏了你衣服啦!……’”众人听

    他细着嗓门学杨过说话,语音不伦不类,都是暗暗好笑。王

    处一皱起了眉头,暗骂这徒孙在外人面前丢人现眼。

    鹿清笃续道:“弟子自然很是着恼,冲过去要打,哪知这

    小孩举起净桶,又向我身上抛来。我大叫:‘小杂种,你干甚

    么?’忙使一招‘急流勇退’,立时避开,一脚却踩在屎尿之

    中,不由得滑了两下,总算没有摔倒,不料这小……小孩儿

    乘我慌乱之中,拔了我腰间佩剑,用剑顶在我心头,说我若

    是动一动,就一剑刺了下来。我想君子不吃眼前亏,只好不

    动。这小孩儿左手拿剑,右手用绳索将我反绑在柱子上,又

    割了我一块衣襟,塞在我嘴里,后来宫里起火,我走又走不

    得,叫又叫不出,若非尹师叔相救,岂不是活生生教这小孩

    儿烧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