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一呆,道:

    “李莫愁……李姑娘会回来么?”小龙女道:“我师父这么安排

    了,她总是要回来的。这里还少一口石棺,因为我师父料不

    到你会来。”杨过吓了一跳,忙道:“我不,我不!”小龙女道:

    “我答允孙婆婆要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离开这儿,你自然也

    在这儿。”

    杨过听她满不在乎的谈论生死大事,也就再无顾忌,道:

    “就算你不让我出去,等你死了,我就出去了。”小龙女道:

    “我既说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会比你先死。”杨过道:“为

    甚么?你年纪比我大啊!”小龙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自

    然先杀了你。”杨过吓了一跳,心想:“那也未必。脚生在我

    身上,我不会逃走么?”

    小龙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推开棺盖,抱起孙婆婆便要

    放入。杨过心中不舍,说道:“让我再瞧婆婆一眼。”小龙女

    见他与孙婆婆相识不过一日,却已如此重情,不由得好生厌

    烦,皱了皱眉头,当下抱着孙婆婆的尸身不动。杨过在暗淡

    灯光下见孙婆婆面目如生,又想哭泣。小龙女横了他一眼,将

    孙婆婆的尸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盖一拉,喀隆一声响,棺

    盖与石棺的榫头相接,盖得严丝合缝。

    小龙女怕杨过再哭,对他一眼也不再瞧,说道:“走罢!”

    左袖挥处,室中两盏油灯齐灭,登时黑成一团。杨过怕她将

    自己关在墓室之中,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人闹了这半天也都倦了。小龙

    女命杨过睡在孙婆婆房中。杨过自幼独身浪迹江湖,常在荒

    郊古庙中过夜,本来胆子甚壮,但这时要他在墓中独睡一室,

    想起石棺中那些死人,却是说不出的害怕。小龙女连说几声,

    他只是不应。小龙女道:“你没听见么?”杨过道:“我怕。”小

    龙女道:“怕甚么?”杨过道:“我不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

    龙女皱眉道:“那么跟我一房睡罢。”当下带他到自己的房中。

    她在暗中惯了,素来不点灯烛,这时特地为杨过点了一

    枝蜡烛。杨过见她秀美绝伦,身上衣衫又是皓如白雪,一尘

    不染,心想她的闺房也必陈设得极为雅致,哪知一进房中,不

    由得大为失望,但见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置石棺的墓室

    无异。一块长条青石作床,床上铺了张草席,一幅白布当作

    薄被,此外更无别物。

    杨过心想:“不知我睡在哪里?只怕她要我睡在地下。”正

    想此事,小龙女道:“你睡我的床罢!”杨过道:“那不好,我

    睡地下好啦。”小龙女脸一板,道:“你要留在这儿,我说甚

    么,你就得听话。你跟全真教的道士打架,那由得你。哼哼,

    可是你若违抗我半点,立时取你性命。”杨过道:“你不用这

    么凶,我听你话就是。”小龙女道:“你还敢顶嘴?”杨过见她

    年轻美丽,却硬装狠霸霸模样,伸了伸舌头,就不言语了。小

    龙女已瞧在眼里,道:“你伸舌头干甚么?不服我是不是?”杨

    过不答,脱下鞋子,径自上床睡了。

    一睡到床上,只觉彻骨冰凉,大惊之下,赤脚跳下床来。

    小龙女见他吓得狼狈,虽然矜持,却也险些笑出声来,道:

    “干甚么?”杨过见她眼角之间蕴有笑容,便笑道:“这床上有

    古怪,原来你故意作弄我。”小龙女正色道:“谁作弄你了。这

    床便是这样的,快上去睡着。”说着从门角后取出一把扫帚,

    道:“你若是睡了一阵溜下来,须吃我打十帚。”

    杨过见她当真,只得又上床睡倒,这次有了防备,不再

    惊吓,只是草席之下似是放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

    不住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击,格格作响。再睡一阵,寒

    气透骨,实在忍不下去了。

    转眼向小龙女望去,见她脸上似笑非笑,大有幸灾乐祸

    之意,心中暗暗生气,当下咬紧牙关,全力与身下的寒冷抗

    御。只见小龙女取出一根绳索,在室东的一根铁钉上系住,拉

    绳横过室中,将绳子的另端系在西壁的一口钉上,绳索离地

    约莫一人来高。她轻轻纵起,横卧绳上,竟然以绳为床,跟

    着左掌挥出,掌风到处,烛火登熄。

    杨过大为钦服,说道:“姑姑,明儿你把这本事教给我好

    不好?”小龙女道:“这本事算得甚么?你好好的学,我有好

    多厉害本事教你呢。”杨过听得小龙女肯真心教他,登时将初

    时的怨气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感激之下,不禁流下泪来,哽

    咽道:“姑姑,你待我这么好,我先前还恨你呢。”小龙女道:

    “我赶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没甚么希奇。”杨过道:“倒

    不为这个,我只道你也跟我从前的师父一样,尽教我些不管

    用的功夫。”

    小龙女听他话声颤抖,问道:“你很冷么?”杨过道:“是

    啊,这张床底下有甚么古怪,怎地冷得这般厉害?”小龙女道:

    “你爱不爱睡?”杨过道:“我……我不爱。”小龙女冷笑道:

    “哼,你不爱睡,普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

    此床而不得呢。”杨过奇道:“那不是活受罪么?”小龙女道:

    “哼,原来我宠你怜你,你还当是活受罪,当真不知好歹。”

    杨过听她口气,似乎她叫自己睡这冷床确也不是恶意,于

    是柔声央求道:“好姑姑,这张冷床有甚么好处,你跟我说好

    不好?”小龙女道:“你要在这床上睡一生一世,它的好处将

    来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许再说。”黑暗中听得她身上衣衫

    轻轻的响了几下,似乎翻了个身,她凌空睡在一条绳索之上,

    居然还能随便翻身,实是不可思议。

    她最后两句话声音严峻,杨过不敢再问,于是合上双眼

    想睡,但身下一阵阵寒气透了上来,想着孙婆婆又心中难过,

    哪能睡着?过了良久,轻声叫道:“姑姑,我抵不住啦。”但

    听小龙女呼吸徐缓,已然睡着。他又轻轻叫了两声,仍然不

    闻应声,心想:“我下床来睡,她不会知道的。”当下悄悄溜

    下床来,站在当地,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哪知刚站定脚步,瑟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已从绳上跃了

    过来,抓住他左手扭在他背后,将他按在地下。杨过惊叫一

    声。小龙女拿起扫帚,在他屁股上用力击了下去。杨过知道

    求饶也是枉然,于是咬紧牙关强忍。起初五下甚是疼痛,但

    到第六下时小龙女落手已轻了些,到最后两下时只怕他挨受

    不起,打得更轻。十下打过,提起他往床上一掷,喝道:“你

    再下来,我还要再打。”

    杨过躺在床上,不作一声,只听她将扫帚放回门角落里,

    又跃上绳索睡觉。小龙女只道他定要大哭大闹一场,哪知他

    竟然一声不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问道:“你干么不作声?”

    杨过道:“没甚么好作声的,你说要打,总须要打,讨饶也是

    无用。”小龙女道:“哼,你在心里骂我。”杨过道:“我心里

    没骂你,你比我从前那些师父好得多。”小龙女奇道:“为甚

    么?”杨过道:“你虽然打我,心里却怜惜我。越打越轻,生

    怕我疼了。”小龙女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好在黑暗

    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见,骂道:“呸,谁怜惜你了,下次你不

    听话,我下手就再重些。”

    杨过听她的语气温和,嬉皮笑脸的道:“你打得再重,我

    也喜欢。”小龙女啐道:“贱骨头,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

    着觉。”杨过道:“那要瞧是谁打我。要是爱我的人打我,我

    一点也不恼,只怕还高兴呢。她打我,是为我好。有的人心

    里恨我,只要他骂我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长大了,要一个

    个去找他算帐。”小龙女道:“你倒说说看,哪些人恨你,哪

    些人爱你。”杨过道:“这个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

    不必提啦,多得数不清。爱我的有我死了的妈妈,我的义父,

    郭靖伯伯,还有孙婆婆和你。”

    小龙女冷笑道:“哼,我才不会爱你呢。孙婆婆叫我照料

    你,我就照料你,你这辈子可别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杨过本

    已冷得难熬,听了此言,更如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忍着气问

    道:“我有甚么不好,为甚么你这般恨我?”小龙女道:“你好

    不好关我甚么事?我也没恨你。我这一生就住在这坟墓之中,

    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杨过道:“那有甚么好玩?姑姑,你

    到外面去过没有?”小龙女道:“我没下过终南山,外面也不

    过有山有树,有太阳月亮,有甚么好?”

    杨过拍手道:“啊哟,那你可真是枉自活这一辈子啦。城

    里形形色色的东西,那才教好看呢。”当下把自幼东奔西闯所

    见的诸般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这时加油添酱,更加

    说得希奇古怪,变幻百端。好在小龙女活了一十八岁从未下

    过终南山,不管他如何夸张形容,全都信以为真,听到后来,

    不禁叹了口气。

    杨过道:“姑姑,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龙女道:

    “你别胡说!祖师婆婆留下遗训,在这活死人墓中住过的人,

    谁也不许下终南山一步。”杨过吓了一跳,道:“难道我也不

    能下山啦?”小龙女道:“自然不能。”杨过听了倒也并不忧急,

    心道:“桃花岛是海中孤零零的一个岛,我去了也能离开,这

    座大坟又怎当真关得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