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行了一炷香时刻,

    越走眼前越亮,终于在一个山洞里钻了出来。二人筋疲力尽,

    先运气吐出腹中之水,躺在地下喘息不已。

    此时李莫愁仍牢牢抓着杨过手臂,直至杨过逐一扳开她

    的手指,方始放手。小龙女先点了李莫愁师徒二人肩上的穴

    道,才将她们放在一块圆石之上,让腹中之水慢慢从口中流

    出。

    过了良久,李莫愁“啊、啊”几声,先自醒来,但见阳

    光耀眼,当真是重见天日,回想适才坐困石墓、潜流遭厄的

    险状,兀自不寒而栗,虽然上身麻软,心中却远较先前宽慰。

    又过良久,洪凌波才慢慢苏醒。

    小龙女对李莫愁道:“师姊,你们请便罢!”李莫愁师徒

    双手瘫痪,下半身却行动自如,当下站起身来,默默无言的

    对望一眼,一前一后的去了。

    杨过游目四顾,但见浓荫匝地,花光浮动,心中喜悦无

    限,只道:“姑姑,你说好看么?”小龙女点头微笑。两人想

    起过去这数天的情景,真是恍同隔世。四下里寂无人声,原

    来这山洞是在终南山山脚一处极为荒僻的所在。当晚二人就

    在树荫下草地上睡了。

    次晨醒来,依杨过说就要出去游玩,但小龙女从未见过

    繁华世界,不知怎的,竟自大为害怕,说道:“不,我得先养

    好伤,然后咱们须得练好玉女心经。”杨过在自己头顶重击一

    掌,说道:“该死!打你这胡涂小子!我竟忘了你的伤。”又

    想下山之后,再要和师父解开衣衫一同练功,实是诸多不便,

    当下便助她运功疗伤。不到半月,小龙女内伤已然痊愈。

    两人在一株大松树下搭了两间小茅屋以蔽风雨。茅屋上

    扯满了紫藤。杨过喜欢花香浓郁,更在自己居屋前种了些玫

    瑰茉莉之类香花。小龙女却爱淡雅,说道松叶清香,远胜异

    花奇卉,她所住的茅屋前便一任自然,惟有野草。

    师徒俩日间睡眠,晚上用功。数月过去,先是小龙女练

    成,再过月余,杨过也功行圆满了。两人反复试演,已是全

    无窒碍,杨过又提入世之议。

    小龙女但觉如此安稳过活,世上更无别事能及得上,但

    想他留恋红尘,终是难以长羁他在荒山之中,于是说道:“过

    儿,咱俩的武功虽已大非昔比,但跟你郭伯父、郭伯母相较,

    又是怎地?”杨过道:“那自然还远远及不上。”小龙女道:

    “你郭伯父将功夫传了他女儿,又传了武氏兄弟,他日相遇,

    咱们仍会受他们欺辱。”

    一听此言,杨过跳了起来,怒道:“他们若再欺侮我,岂

    能与他们甘休?”小龙女冷冷的道:“你打他们不过,可也是

    枉然。”杨过道:“那你帮我。”小龙女道:“我打不赢你郭伯

    母,仍是无用。”杨过低头不语,筹思对策。沉吟了一会,说

    道:“瞧在郭伯伯的份上,我不跟他们争闹就是。”小龙女心

    想:他在墓中住了两年多,练了古墓派内功,居然火性大减,

    倒也难得。其实杨过只是年纪长了,多明事理,想起郭靖相

    待自己确是一片真情,心下感激,是以甘愿为他而退让一步,

    何况与郭芙、武氏兄弟也无甚么深仇大恨,只不过幼时为了

    蟋蟀而争闹而已,此时回想,早已淡然。

    小龙女道:“你肯不跟人争竞,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不过

    听你说道,到了外边,就算你肯让了别人,别人还是会来欺

    侮你,咱们若不练成王重阳遗下来的功夫,遇上了武功高强

    之人,终究还是抵敌不过。”杨过知她雅不欲离开这清静的所

    在,不忍拂逆其意,便道:“姑姑,我听你话,打从明儿起,

    咱们起手练那九阴真经。”

    就因这一席话,两人在山谷中又多住了一年有余。小龙

    女和杨过重经秘道潜入墓中,将重阳遗刻诵读数日,记忆无

    误,这才出来修习。年余之间,师徒俩内功外功俱皆精进。但

    墓中的重阳遗刻只是对付玉女心经的法门,仅为九阴真经的

    一小部份,是以二人所学,比之郭靖、黄蓉毕竟尚远为不如,

    但此却非二人所知了。

    这一日练武已毕,两人均觉大有进境。杨过跳上跳下的

    十分开心,小龙女却愀然不乐。杨过不住说笑话给她解闷。小

    龙女只是不声不响。杨过知道此时重阳遗刻上的功夫已然学

    会,若说要融会贯通,自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但其中诀窍舆

    妙却已尽数知晓,只要日后继续修习,功夫越深,威力就必

    越强。料想小龙女不愿下山,却无借口相留,是以烦恼,便

    道:“姑姑,你不愿下山,咱们就永远在这里便是。”小龙女

    喜道:“好极啦……”只说了三个字,便即住口,明知杨过纵

    然勉强为已而留,心中也难真正快活,幽幽的道:“明儿再说

    罢。”晚饭也不吃,回到小茅屋中睡了。

    杨过坐在草地上发了一阵呆,直到月亮从山后升起,这

    才回屋就寝。睡到午夜,睡梦中隐隐听得呼呼风响,声音劲

    急,非同寻常。他一惊而醒,侧耳听去,正是有人相斗的拳

    声掌风。他急忙窜出茅屋,奔到师父的茅屋外,低声道:“姑

    姑,你听到了么?”

    此时掌风呼呼,更加响了,按理小龙女必已听见,但茅

    屋中却不闻回答。杨过又叫了两声,推开柴扉,只见榻上空

    空,原来师父早已不在了。他更是心惊,忙寻声向掌声处奔

    去。奔出十余丈,未见相斗之人,单听掌风,已知其中之一

    正是师父,但对手掌风沉雄凌厉,武功似犹在师父之上。

    杨过急步抢去,月光下只见小龙女与一个身材魁梧的人

    盘旋来去,斗得正急。小龙女虽然身法轻盈,但那人武功高

    强之处,在他掌力笼罩之下,小龙女只是勉力支撑而已。杨

    过大骇,叫道:“师父,我来啦!”两个起落,已纵到二人身

    边,与那人一朝相,不禁惊喜交集,原来那人满腮虬髯,根

    根如戟,一张脸犹如刺猬相似,正是分别已久的义父欧阳锋。

    但见他凝立如山,一掌掌缓缓的劈将出去,小龙女只是

    闪避,不敢正面接他掌力。杨过叫道:“都是自己人,且莫斗

    了。”小龙女一怔,心想这大胡子疯汉怎会是自己人,一凝思

    间,身法略滞。欧阳锋斜掌从肘下穿出,一股劲风直扑她面

    门,势道雄强无比。杨过大骇,急纵而前,只见小龙女左掌

    已与欧阳锋右掌抵上,知道师父功力远远不及义父,时刻稍

    久,必受内伤,当即伸五指在欧阳锋右肘轻轻一拂,正是他

    新学九阴真经中的“手挥五弦”上乘功夫。他虽习练未熟,但

    落点恰到好处,欧阳锋手臂微酸,全身消劲。

    小龙女见机何等快捷,只感敌人势弱,立即催击,此一

    瞬间欧阳锋全身无所防御,虽轻加一指,亦受重伤。杨过翻

    手抓住了师父手掌,夹在二人之间,笑道:“两位且住,是自

    己人。”欧阳锋尚未认出是他,只觉这少年武功奇高,未可小

    觑,怒道:“你是谁,甚么自己人不自己人?”

    杨过知他素来疯疯癫癫,只怕他已然忘了自己,大叫道:

    “爸爸,是我啊,是你的儿子啊。”这几句话中充满了激情。欧

    阳锋一呆,拉着他手,将他脸庞转到月光下看去,正是数年

    来自己到处找寻的义儿,只是一来他身材长高,二来武艺了

    得,是以初时难以认出。他当即抱住杨过,大叫大嚷:“孩儿,

    我找得你好苦!”两人紧紧搂在一起,都流下泪来。

    小龙女自来冷漠,只道世上就只杨过一人情热如火,此

    时见欧阳锋也是如此,心中对下山一事更是凛然有畏,静静

    坐在一旁,愁思暗生。

    欧阳锋那日在嘉兴王铁枪庙中与杨过分手,躲在大钟之

    下,教柯镇恶奈何不得。他潜运神功,治疗内伤,七日七夜

    之后内力已复,但给柯镇恶铁杖所击出的外伤实也不轻,一

    时难以痊可。他掀开巨钟,到客店中又去养了二十来天伤,这

    才内外痊愈,便去找寻杨过,但一隔匝月,大地茫茫,哪里

    还能寻到他的踪迹?寻思:“这孩子九成是到了桃花岛上。”当

    即弄了一只小船,驶到桃花岛来,白天不敢近岛,直到黑夜,

    方始在后山登岸。他自知非郭靖、黄蓉二人之敌,又不知黄

    药师不在岛上,就算自己本领再大一倍,也打这三人不过,是

    以白日躲在极荒僻的山洞之中,每晚悄悄巡游。岛上布置奇

    妙,他也不敢随意乱走。

    如此一年有余,总算他谨慎万分,白天不敢出洞一步,踪

    迹始终未被发觉,直到一日晚上听到武修文兄弟谈话,才知

    郭靖送杨过到全真教学艺之事。欧阳锋大喜,当即偷船离岛,

    赶到重阳宫来。哪知其时杨过已与全真教闹翻,进了活死人

    墓。此事在全真教实是奇耻大辱,全教上下,人人绝口不谈,

    欧阳锋虽千方百计打听,却探不到半声消息。这些时日中,他

    踏遍了终南山周围数百里之地,却哪里知道杨过竟深藏地底,

    自然寻找不着。

    这一晚事有凑巧,他行经山谷之旁,突见一个白衣少女

    对着月亮抱膝长叹。欧阳锋疯疯癫癫的问道:“喂,我的孩儿

    在哪里?你有没见他啊?”小龙女横了他一眼,不加理睬。欧

    阳锋纵身上前,伸手便抓她臂膀,喝道:“我的孩儿呢?”小

    龙女见他出手强劲,武功之高,生平从所未见,即是全真教

    的高手,亦是远远不及,不由得大吃一惊,忙使小擒拿手卸

    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