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者见

    事多了,料得是大盗拦路行劫,抢上前来唱个肥诺,说道:

    “大王请饶了新官人。大王须用多少盘缠使用,大家尽可商

    量。”杨过向陆无双笑道:“媳妇儿,怎么他叫我大王?我又

    不姓王?我瞧他比我还傻。”陆无双道:“别瞎缠啦,我好似

    听到了师父花驴上的铃子声响。”

    杨过一惊,侧耳静听,果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铃声,心

    想:“她来得好快啊。”说道:“铃子?甚么铃子?是卖糖的么?

    那好极啦,咱们买糖吃。”转头向那老者道:“你们全都听我

    的话,就放了他,要不然……”说着又将新郎往空中一抛。那

    新郎吓得哇哇大叫,哭将起来。那老者只是作揖,道:“全凭

    大王吩咐。”杨过指着陆无双道:“她是我媳妇儿,她见你们

    玩拜天地成亲,很是有趣,也要来玩玩……”陆无双斥道:

    “傻蛋,你说甚么?”杨过不去理她,说道:“你们快把新娘子

    的衣服给她穿上,我就扮新官人玩儿。”

    儿童戏耍,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新娘子拜天地成亲之

    事,天下皆然,不足为异。但万料不到一个拦路行劫的大盗

    忽然要闹这玩意,众人都是面面相觑,做声不得。看杨陆二

    人时,一个是羽冠少年,一个是妙龄少女,说是一对夫妻,倒

    也相像。众人正没做理会处,杨过听金铃之声渐近,跃下驴

    背,将新郎横放驴子鞍头,让陆无双守住了,自行到花轿跟

    前,掀开轿门,拉了新娘出来。

    那新娘吓得尖声大叫,脸上兜着红布,不知外面出了甚

    么事。杨过伸手拉下她脸上红布,但见她脸如满月,一副福

    相,笑道:“新娘子美得紧啊。”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摸。新娘

    子这时吓得呆了,反而不敢作声。杨过左手提起新娘,叫道:

    “若要我饶她性命,快给我媳妇儿换上新娘的打扮。”

    陆无双耳听得师父花驴的鸾铃声越来越近,向杨过横了

    一眼,心道:“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这当口还说笑话?”但

    听迎亲的老者连声催促:“快,快!快换新郎新娘的衣服。”送

    嫁喜娘当即七手八脚的除下了新娘的凤冠霞披、锦衣红裙,替

    陆无双穿戴。杨过自己动手,将新郎的吉服穿上,对陆无双

    道:“乖媳妇儿,进花轿去罢。”陆无双叫新娘先进花轿,自

    己坐在她身上,这才放下轿帷。

    杨过看了看脚下的草鞋,欲待更换,铃声却已响到山角

    之处,叫道:“回头向东南方走,快吹吹打打!有人若来查问,

    别说见到我们。”纵身跃上白马,与骑在驴背上的新郎并肩而

    行。众人见新夫妇都落入了强人手中,哪敢违抗,唢呐锣钹,

    一齐响起。

    花轿转过头来,只行得十来丈,后面鸾铃声急,两匹花

    驴踏着小步,追了上来。陆无双在轿中听到铃响,心想能否

    脱却大难,便在此一瞬之间了,一颗心怦怦急跳,倾听轿外

    动静。杨过装作害羞,低头瞧着马颈,只听得洪凌波叫道:

    “喂,瞧见一个跛脚姑娘走过没有?”迎亲队中的老者说道:

    “没……没有啊?”洪凌波再问:“有没见一个年轻女子骑了牲

    口经过?”那老者仍道:“没有。”师徒俩纵驴从迎亲人众身旁

    掠过,急驰而去。

    过不多时,李洪二人兜过驴头,重行回转。李莫愁拂尘

    挥出,卷住轿帷一拉,嗤的一声,轿帷撕下了半截。杨过大

    惊,跃马近前,只待她拂尘二次挥出,立时便要出手救人,哪

    知李莫愁向轿中瞧了一眼,笑道:“新娘子挺俊呀。”抬头向

    杨过道:“小子,你福气不小。”杨过低下了头,哪敢与她照

    面,但听蹄声答答,二人竟自去了。

    杨过大奇:“怎么她竟然放过了陆姑娘?”向轿中张去,但

    见那新娘吓得面如土色,簌簌发抖,陆无双竟已不知去向。杨

    过更奇,叫道:“哎唷,我的媳妇儿呢?”陆无双笑道:“我不

    见啦。”但见新娘裙子一动,陆无双钻了出来,原来她低身躲

    在新娘裙下。她知师父行事素来周密,任何处所决不轻易放

    过,料知她必定去后复来,是以躲了起来。杨过道:“你安安

    稳稳的做新娘子罢,坐花轿比骑驴子舒服。”陆无双点了点头,

    对新娘道:“你挤得我好生气闷,快给我出去。”新娘无奈,只

    得下轿,骑在陆无双先前所乘的驴上。

    新娘和新郎从未见过面,此时新郎见新娘肥肥白白,颇

    有几分珠圆玉润;新娘偷看新郎,倒也五官端正。二人心下

    窃喜,一时倒忘了身遭大盗劫持,后果大是不妙。

    一行人行出二十来里,眼见天色渐渐晚了。那老者不住

    向杨过哀求放人,以免误了拜天地的吉期。杨过斥道:“你噜

    唆甚么?’

    一句话刚出口,忽然路边人影一闪,两个人快步奔入树

    林。杨过心下起疑,追了下去,依稀见到二人的背影,衣衫

    褴褛,却是化子打扮。杨过勒住了马,心想:“莫非丐帮已瞧

    出了蹊跷,又在前边伏下人手?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闯。”

    不久花轿抬到,陆无双从破帷里探出头来,问道:“瞧见

    了甚么?”杨过道:“花轿帷子破了,你脸上又不兜红布。扮

    新娘子嘛,总须得哭哭啼啼,就算心里一百个想嫁人,也得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门。天下哪有你这般

    不怕丑的新娘子?”

    陆无双听他话中之意,似乎自己行藏已被人瞧破,只轻

    轻骂了声“傻蛋”,不再言语。又行一阵,前面山路渐渐窄了,

    一路上岭,甚是崎岖难行,迎亲人众早已疲累不堪,但生怕

    惹恼了杨过,没一个敢吐半句怨言。

    转眼间夕阳在山,归鸦哑哑的叫着从空中飞过。正行之

    间,忽然山角后几个人齐声唱道:“小小姑娘做好事哪,施舍

    一把银弯刀哪。”

    陆无双脸上变色,心道:“原来那四个化子埋伏在这儿。”

    花轿转过山角,只见迎面站着三个乞丐,三人都是身材高大,

    与日间在饭店中所见的四人截然不同。杨过见他们每人肩头

    都负着五只麻布袋,心想:“这三个五袋叫化,定比那四个四

    袋的要厉害些,看来非当真动手不可了。”

    迎亲人众与轿夫等正行得没好气,早有人挥鞭向一个乞

    丐头上击去,高声叫道:“快让路,快让路!”那乞丐也不闪

    避,抓住鞭梢一拉,那人扑地倒了,跌了个狗吃屎。若在平

    时,众人定是一拥而上,但先前给杨过吓得怕了,人人均想:

    “原来这三个叫化跟那强盗是一伙。”没一人敢再向前,反而

    退了几步。

    一名乞丐朗声说道:“恭喜姑娘大喜啊,小叫化要讨几文

    赏钱。”陆无双回头低声道:“傻蛋,我身上有伤,动手不得,

    你给我打发了去。”杨过道:“好。”纵马上前,喝道:“呸,今

    儿是我娶媳妇的好日子,叫化儿莫要叽哩咕噜,快给让开了。”

    一名叫化向杨过打量了几眼,一时摸不准他的来历。那四个

    四袋弟子先前给竹筷打中手腕,都以为是陆无双所出手,并

    未向师伯师叔提到杨过。

    一名叫化右手一扬,杨过的坐骑受惊,前足提起。杨过

    假装乘坐不稳,晃了几下便摔落马背,半晌爬不起身。三个

    乞丐心想:“原来此人是真的新郎。”丐帮是侠义道的帮会,向

    来锄强扶弱,济困拯危,所以跟陆无双为难,只为她伤了帮

    中兄弟,眼见杨过不会武功,这般摔了他一交,均觉歉然,一

    名乞丐当即伸手拉了他起来,说道:“对不住,您包涵些。”杨

    过喃喃骂道:“你们,哎,真是……讨钱就讨钱,怎地惊了我

    的牲口?”摸出三枚小钱,每人给了一枚。三丐依照丐帮规矩,

    接过谢了。

    杨过笑嘻嘻的向陆无双道:“你要我打发,我已经打发

    啦。”陆无双嗔道:“你尽跟我装傻,有甚么好?”杨过道:

    “是,是!”退在一旁,挥袖扑打身上的灰土。

    陆无双见三个化子仍是拦在路口,冷然道:“你们要怎

    地?”一名化子说道:“姑娘是古墓派的高手,我兄弟三人好

    生仰慕,要请姑娘指点几招。”陆无双道:“我身负重伤,还

    能动甚么手?你们既然不服气,那就约定日子,待我伤愈,自

    会前来领教。你们三位是丐帮高手,今日合力来欺侮一个身

    上负伤的年轻女子,那才是英雄好汉呢!”

    三个化子给她这几句话一挡,果觉己方理亏。其中二人

    齐声说道:“好罢!待你伤愈之后,再来找你理论。”另一人

    却道:“慢来,你伤在何处?到底是真是假,须得让我瞧瞧。

    倘若真的有伤,今日就饶过了你。”他不知她伤在胸口,原是

    言出无心。陆无双却登时双颊飞红,不由得大怒,气愤之下,

    一时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才骂道:“江湖上说甚么丐帮英

    雄仗义,却原来尽是无耻之徒。”三个乞丐听她辱及丐帮名声,

    脸色立变,一丐性子甚是暴躁,抢上一步,伸出大手就要往

    花轿中抓她出来。

    杨过见情势紧迫,叫道:“慢来,慢来。你们讨钱,我已

    经给了,怎么又来跟我媳妇儿罗唆?”说着抢过来拦在轿前,

    又道:“看三位仁兄虽然做了化子,但个个相貌堂堂,将来必

    定升官发财,怎地来调戏我的新媳妇,干这般轻薄无赖的勾

    当?”

    三个化子一怔,倒也无言可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