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耶律齐心中转了几转:“定须

    救她?但她是在骗我用左手,我一使上左手,这条命就是交

    给她了。大丈夫死则死耳,岂能见死不救?”杨过逆料耶律齐

    的心思,只要突然出此三招,他非出左手相救不可,哪知陆

    无双从中捣乱,竟尔抢先提醒。本来这法子已然不灵,但耶

    律齐慷慨豪侠,明知这一出手相救,乃是自舍性命,危急之

    际竟然还是伸出左手,在完颜萍右腕上一挡,手腕翻处,夺

    过了她的柳叶刀来。

    二人交换了这三招,各自跃后两步。耶律齐不等她开口,

    将刀掷了过去,说道:“你已迫得了我用左手,你杀我便是,

    但有一事相求。”完颜萍脸色惨白,道:“甚么事?”耶律齐道:

    “求你别再加害家父。”完颜萍“哼”了一声,慢慢走近,举

    起刀来,烛光下只见他神色坦然,凛凛生威,见到这般男子

    汉的气概,想起他是为了相救自己才用左手,这一刀哪里还

    砍得下去?她眼中杀气突转柔和,将刀子往地下一掷,掩面

    奔出。

    她六神无主,信步所之,直奔郊外,到了一条小溪旁,望

    着淡淡的星光映在溪中,心中乱成一团。过了良久良久,叹

    了一口长气。

    忽然身后也发出一声叹息。完颜萍一惊,转过身来,只

    见一人站在身后,正是杨过。她叫了声“杨大哥”,垂首不语。

    杨过上前握住她双手,安慰她道:“要为父母报仇,原非易事,

    那也不必性急。”完颜萍道:“你都瞧见了?”杨过点点头。完

    颜萍道:“以我这般无用之辈,报仇自然不易。我只要有你一

    半功夫,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杨过携着她手,和她并排坐在一棵大树下,说道:“纵然

    学得我的武功,又有何用?你眼下虽不能报仇,总知道仇人

    是谁,日后岂无良机?我呢?连我爹爹是怎样死的也不知,是

    谁害死他也不知,甚么报仇雪恨,全不用提。”

    完颜萍一呆,道:“你父母也是给人害死的么?”杨过叹

    道:“我妈是病死的,我爹爹却死得不明不白。我从来没见过

    我爹一面。”完颜萍道:“那怎么会?”杨过道:“我妈生我之

    时,我爹已经死了。我常问我妈,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仇

    人是谁?我每次问起,妈妈总是垂泪不答,后来我就不敢再

    问啦。那时候我想,等我年纪大些再问不迟,哪知道妈妈忽

    然一病不起。她临死时我又问起。妈妈只是摇头,说道:‘你

    爹爹……你爹爹……唉,孩儿,你这一生一世千万别想报仇。

    你答允妈,千万不能想为爹爹报仇。’我又是悲伤,又是难过,

    大叫:‘我不答允,我不答允!’妈一口气转不过来,就此死

    了。唉,你说我怎生是好啊?”他说这一番话原意是安慰完颜

    萍,但说到后来,自己也伤心起来。常言道:“杀父之仇,不

    共戴天”,人若不报父仇,乃是最大的不孝,终身蒙受耻辱,

    为世人所不齿。杨过连杀父仇人的姓名都不知道,这件恨事

    藏在心中郁积已久,此时倾吐出来,语气之中自是充满了伤

    心怨愤。

    完颜萍道:“是谁养大你的?”杨过道:“又有谁了?自然

    是我自己养自己。我妈死后,我就在江湖上东游西荡,这里

    讨一餐,那里挨一宿,有时肚子饿得抵不住,偷了人家一个

    瓜儿薯儿,常常给人抓住,饱打一顿。你瞧,这里许多伤疤,

    这里的骨头突出来,都是小时给打的。”一面说,一面卷起衣

    袖裤管给她看,星光朦胧下完颜萍瞧不清楚,杨过抓住了她

    手,在自己小腿的伤疤上摸去。完颜萍抚摸到他腿上凹凹凸

    凸的疤痕,不禁心中一酸,暗想自己虽然国破家亡,但父亲

    留下不少亲故旧部,金银财宝更是不计其数,与他的身世相

    较,自己又是幸运得多了。

    二人默然半晌,完颜萍将手轻轻缩转,离开了他小腿,但

    手掌仍是让他握着,低声问道:“你怎么学了这一身高强武功?

    怎地又做了蒙古人的官儿?”杨过微微一笑,道:“我不是蒙

    古的官儿。我穿蒙古衣衫,只是为了躲避仇家追寻。”完颜萍

    喜道:“那好啊。”杨过道:“好甚么?”完颜萍脸上微微一红,

    道:“蒙古人是我大金国的死对头,我自然盼望你不是蒙古的

    官儿。”杨过握着她温软滑腻的手掌,大是心神不定,说道:

    “若是我做大金的官儿,你又对我怎样?”

    完颜萍当初见他容貌英俊,武功高强,本已有三分喜欢,

    何况在患难之际,得他诚心相助,后来听了他诉说身世,更

    增了几分怜惜,此时听他说话有些不怀好意,却也并不动怒,

    只叹道:“若是我爹爹在世,你想要甚么,我爹爹总能给你。

    现下我爹娘都不在了,一切还说甚么?”

    杨过听他语气温和,伸手搭在她的肩头,在她耳边低声

    道:“妹子,我求你一件事。”完颜萍芳心怦怦乱跳,已自料

    到三分,低声问:“甚么?”杨过道:“我要亲亲你的眼睛,你

    放心!我只亲你的眼睛,别的甚么也不犯你。”

    完颜萍初时只道他要出口求婚,又怕他要有肌肤之亲,自

    己若是拒却,他微一用强,怎能是他对手?何况她少女情怀,

    一只手被他坚强粗厚的手掌握着,已自意乱情迷,别说他用

    强,纵然毫不动粗,实在也是难以拒却,哪知他只说要亲亲

    自己的眼睛,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是心中却又微感失望,略

    觉诧异,当真是中心栗六,其乱如丝了。她妙目流波,怔怔

    的望着他,眼神中微带娇羞。杨过凝视她的眼睛,忽然想起

    小龙女与自己最后一次分别之前,也曾这般又娇羞又深情的

    望着自己,不禁大叫一声,跃起身来。

    完颜萍被他吓了一跳,想问他为了甚么,又觉难以启齿。

    杨过心中混乱,眼前晃来晃去尽是小龙女的眼波。那日

    他见此眼波之时,尚是个混沌未凿的少年,对小龙女又素来

    尊敬,以致全然不知其中含意,但自下得山来,与陆无双共

    处几日,此刻又与完颜萍耳鬓厮磨,蓦地里心中灵光一闪,恍

    然大悟,对小龙女这番柔情蜜意,方始领会,不由得懊丧万

    端,几欲在大树上就此一头撞死,心想:“姑姑对我如此一片

    深情,又说要做我妻子,我竟然辜负她的美意,此时却又往

    何处寻她?”突然间大叫一声,扑上去一把抱住完颜萍,猛往

    她眼皮上亲去。

    完颜萍见他如痴如狂,心中又惊又喜,但觉他双臂似铁,

    紧紧箍在自己腰里,当下闭了眼睛,任他恣意领受那温柔滋

    味,只觉他嘴唇亲来亲去,始终不离自己的左眼右眼,心想

    此人虽然狂暴,倒是言而有信,但不知他何以只亲自己的眼

    睛?忽听得杨过叫道:“姑姑,姑姑!”声音中热情如沸,却

    又显得极是痛楚。完颜萍正要问他叫甚么,忽然背后一个女

    子声音说道:“劳您两位的驾!”

    杨过与完颜萍同时一惊,离身跃开,见大树旁站着一人,

    身穿青袍。完颜萍心下怦怦乱跳,满脸飞红,低头抚弄衣角,

    不敢向那人再瞧上一眼。杨过却认得清楚,正是当日在小客

    店中盗驴引开李莫愁的那人,于自己和陆无双实有救命之恩,

    见这人头垂双鬟,是个女郎,当即深深一躬,说道:“日前多

    蒙姑娘援手,大德难忘。”

    那女郎恭恭敬敬的还礼,说道:“杨爷此刻,还记得那一

    同出死入生的旧伴么?”杨过道:“你说是……”那女郎道:

    “李莫愁师徒适才将她擒了去啦!”杨过大吃一惊,颤声道:

    “当真?她……她现下不碍事么?”那女郎道:“一时三刻还不

    碍事。陆姑娘咬定那部秘本给丐帮拿了去,赤练魔头便押着

    她去追讨。谅来她性命一时无妨,折磨自然是免不了。”杨过

    叫道:“咱们快救她去。”那女郎摇头道:“杨爷武功虽高,只

    怕还不是那赤练魔头的对手。咱们枉自送了性命,却于事无

    补。”

    杨过在淡淡星光之下,见这青衣女郎的面目竟是说不出

    的怪异丑陋,脸上肌肉半点不动,倒似一个死人,教人一见

    之下,不自禁的心生怖意,向她望了几眼,便不敢正视,心

    想:“这位姑娘为人这么好,却生了这样一副怪相,实是可惜。

    我再看她面貌,难免要流露惊诧神色,那可就得罪她了。”问

    道:“不敢请教姑娘尊姓?”

    那女郎道:“贱姓不足挂齿,将来杨爷自会知晓,眼下快

    想法子救人要紧。”她说话时脸上肌肤丝毫不动,若非听到声

    音是从她口中发出,真要以为他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但

    说也奇怪,她话声却极是柔娇清脆,令人听之醒倦忘忧。杨

    过道:“既然如此,如何救人一凭姑娘计议。小人敬听吩咐便

    是。”那女郎彬彬有礼,说道:“杨爷不必客气,你武功强我

    十倍,聪明才智,我更是望尘莫及。你年纪大过我,又是堂

    堂男子汉,你说怎么办,便怎么办,小女子听从差遣。”

    杨过听了她这几句又谦逊、又诚恳的话,心头真是说不

    出的舒服,心想这位姑娘面目可怖,说话却如此的温雅和顺,

    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了,当下想了一想,说道:“那么咱们悄悄

    随后跟去,俟机救人便了。”那女郎道:“这样甚好。但不知

    完颜姑娘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