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郭靖、黄蓉固然大为吃惊,躲在书架后偷听

    的郭芙及武氏兄弟也是诧异不已。武林中师徒之分何等严明,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郭靖自幼由江南七怪抚育

    成人,又由洪七公传授武艺,师恩深重,自幼便深信尊师之

    道实是天经地义,岂知杨过竟敢公然不认师父,说出这般忤

    逆的话来?他霍地立起,指着杨过,颤声道:“你……你……

    你说甚么?”他拙于言辞,不会骂人,但脸色铁青,却已怒到

    了极点。黄蓉平素极少见他如此气恼,低声劝道:“靖哥哥,

    这孩子本性不好,犯不着为他生气。”

    杨过本来心感害怕,这时见连本来疼爱自己的郭伯伯也

    如此疾言厉色,把心横了,暗想:“除死无大事,最多你们将

    我杀了。”于是朗声说道:“我本性原来不好,可也没求你们

    传授武艺。你们都是武林中大有来头的人物,何必使诡计损

    我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他说到“没爹没娘”四字,自伤身

    世,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咬住下唇,心道:“今日就是死了,

    我也不流半滴眼泪。”

    郭靖怒道:“你郭伯母和你师父……好心……好心传你武

    艺,都是瞧着我和你过世爹爹的交情份上,谁又使……又使

    甚么诡计了?谁……谁……又来损……损你了?”他本就不会

    说话,盛怒之下更是结结巴巴。

    杨过见他急了,更加慢慢说话:“你郭伯伯待我很好,我

    永远不会忘记。”

    黄蓉缓缓的道:“郭伯母自然亏待你了。你爱一生记恨,

    那也由得你。”

    杨过到此地步,索性侃侃而言,说道:“郭伯母没待我好,

    可也没亏待我。你说传授武艺,其实是教我读书,武功一分

    不传。可是读书也是好事,小侄总是多认得了几个字,听你

    讲了许多古人之事。可是这几个老道……”他手指郝大通和

    赵志敬,恨恨的道:“总有一日,我要报那血海深仇。”

    郭靖大惊,忙问:“甚……甚么?甚么血海……这……这

    从何说起?”

    杨过道:“这姓赵的道人自称是我师父,不传我丝毫武艺,

    那也罢了,他却叫好多小道士来打我。郭伯母既不教我武功,

    全真教又不教,我自然只有挨打的份儿。还有这姓郝的,见

    到一位婆婆爱怜我,他却把人家活活打死了。姓郝的臭道士,

    你说这话是真是假?”想到孙婆婆为自己而死,咬牙切齿,直

    要扑上去和郝大通拚命。

    郝大通是全真教高士,道学武功,俱已修到甚高境界,易

    理精湛,全真教中更是无出其右,只因一个失手误杀了孙婆

    婆,数年来一直郁郁不乐,引为生平恨事。全真七子生平杀

    人不少,但所杀的尽是奸恶之徒,从来不伤无辜。此时听杨

    过当众直斥,不由得脸如死灰,当日一掌打得孙婆婆狂喷鲜

    血的情景,又清清楚楚的现在眼前。他身上不带兵刃,当下

    伸出左手,从赵志敬腰里拔出长剑。

    众人只道他要剑刺杨过,郭靖踏上一步,欲待相护,岂

    知他倒转长剑,将剑柄向杨过递去,说道:“不错,我是杀错

    了人。你跟孙婆婆报仇罢,我决不还手就是。”

    众人见他如此,无不大为惊讶。郭靖生怕杨过接剑伤人,

    叫道:“过儿,不得无礼。”

    杨过知道在郭靖、黄蓉面前,决计难报此仇,冷冷的道:

    “你明知郭伯伯定然不许我动手,却来显这般大方劲儿。你真

    要我杀你,干么又不在无人之处递剑给我?”

    郝大通是武林前辈,竟给这少年几句话刺得无言可对,手

    中拿着长剑,递出又不是,缩回又不是,手上运劲一抖,拍

    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他将断剑往地下一丢,长叹一声,说

    道:“罢了,罢了!”大踏步走出书房。郭靖待要相留,却见

    他头也不回的去了。

    郭靖看看杨过,又看看孙不二等三人,心想看来这孩子

    的说话并非虚假,过了半晌,说道:“怎么全真教的师父们不

    教你功夫?这几年你在干甚么了?”问这两句话时,口气已和

    缓了许多。

    杨过道:“郭伯伯上终南山之时,将重阳宫中数百个道士

    打得没还手之力,就算马刘丘王诸位真人不介意,难道旁人

    也不记恨么?他们不能欺你郭伯伯,难道不能在我这小小孩

    子身上出气么?他们恨不得打死我才痛快,又怎肯传我武功?

    这几年来我过的是暗无天日的日子,今日还能活着来见郭伯

    伯,当真是老天爷有眼了。”他轻轻几句话,将自己反出全真

    教的起因尽数推在郭靖身上。所谓“暗无天日”云云,倒也

    不是说谎,他住在古墓之中,自是不见天日,郭靖听来,怜

    惜之心不禁大盛。

    赵志敬见郭靖倒有九成信了他的说话,着急起来,说道:

    “你……你……小杂种胡说八道……你……哼,我们全真教光

    明磊落……那……那……”

    郭靖只道杨过所言是实。黄蓉却鉴貌辨色,见杨过眼珠

    滚动,满脸伶俐机变的神色,心想:“这孩子狡猾得紧,其中

    定然有诈。”说道:“这样说来,你一点武功也不会了?你在

    全真教门下这几年是白耽的了?”一面问一面慢慢站起,突然

    间手臂一长,挥掌往他天灵盖直拍下去。

    这一掌手指拍向脑门正中“百会穴”,手掌根拍向额头入

    发际一寸的“上星穴”,这两大要穴俱是致命之处,只要被重

    手拍中,立时毙命,无可挽救。郭靖大惊,叫得一声:“蓉儿!”

    但黄蓉落手奇快,这一掌是她家传的“落英神剑掌”,毫无先

    兆,手动掌至,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

    杨过身子微微向后一仰,要待避开,但黄蓉此时何等功

    夫,既然出手,哪里还能容他闪避,眼见手掌已拍上他脑门。

    杨过大惊之下,急忙伸手格架,脑中念头急转,右手微微一

    动,又即垂下。如郭靖这等武功高强而心智迟钝之人,心中

    尚未明白,便已出手。杨过却见事快极,心中立时想到:“郭

    伯母是试我功夫来着,要是我架了她这一掌,那就是自认撒

    谎。”但眼见黄蓉这一招实是极厉害的杀手,倘若她并非假意

    相试,自己不加招架,岂非枉自送了性命?在这电光石火般

    的一瞬之间,猛地激起了倔强狠烈、肆意妄为的性儿,心道:

    “死就死好了!”他此时武功虽然未及黄蓉,但要伸手格开她

    这一掌却也并非难事,可是竟甘冒生死大险,垂手不动。

    黄蓉这一招果然是试他武功,手掌拍到了他头顶,却不

    加劲,只见他脸现惊惶之色,既不伸手招架,更不暗运内功

    护住要穴,显是丝毫不会武功的模样,当下微微一笑,说道:

    “我不传你武功,那是为了你好。全真派的道爷们想来和我心

    意相同。”回身入座,向郭靖低声道:“他确然没学到全真派

    的武功。”

    一言甫出,心中突然暗叫:“啊哟,不对!险些受了这小

    鬼之骗。”想起杨过在桃花岛之时,曾以蛤蟆功震伤武敦儒,

    武功已有了些根基,纵使这几年没半点进境,适才自己手掌

    拍上他的脑门,无论如何定会招架,心道:“小子啊小子,你

    鬼聪明得过了头,若是慌慌张张的格我一招,或许竟能给你

    骗过。现下你装作一窍不通,却露出破绽来了。”当下也不说

    破,心想且瞧你如何捣鬼再作计较。她向赵志敬望望,又向

    杨过瞧瞧,只是微笑。

    赵志敬见黄蓉试了一招,杨过并不还手,只道黄蓉已然

    被他瞒过,那就更加显得自己理亏,不由得怒火冲天,大声

    道:“这小畜生诡计多端,黄帮主你试他不出,我来试试。”走

    到杨过面前,指着他鼻子道:“小畜生,你当真不会武功么?

    你若不接招,道爷手下可不会容情,是死是活,你自己走着

    瞧罢。”他知杨过的武功实在自己之上,但自己猛下杀手,却

    要逼得他非显露真相不可,若是仍然装假,索性一招送了他

    性命,最多与郭靖夫妇翻脸,拚着受教主及师父重责便是。当

    真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心想:“你料定黄帮主不会伤

    你的性命,这才大着胆子、鬼模鬼样的装得好像。在我手下,

    瞧你敢不敢装假?”袍袖一挥,便要动手。

    郭靖叫道:“且慢!”只怕他伤了杨过性命,便要上前干

    预。黄蓉一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别管。”她知赵志敬愤

    怒异常,出招必定沉重,杨过无法行险以图侥幸,势须还手,

    那时真相便可大白了。郭靖怎知其中有这许多曲折,心下惴

    惴,但想妻子素来料事决无差失,也就不再说话,只踏上了

    一步,若是当真危险,出手相救也来得及。

    赵志敬向孙不二、尹志平二人说道:“孙师叔、尹师弟,

    这小畜生假装不会武功,我是逼得无法,这才试他。倘若他

    硬挺到底,我一掌击毙了他,请你们在掌教师伯、丘师伯和

    我师父面前作个见证。”

    杨过反出全真教的原委,孙不二自是一清二楚,见他此

    时凭着狡狯伎俩,挤得赵志敬下不了台,明明显得全真教理

    亏,也盼望赵志敬逼他现出本相,冷笑道:“这般毁师叛教逆

    徒,打杀了便是。”她是有道高人,岂能叫人妄开杀戒?这几

    句话的用意实是威吓杨过,要他不敢继续装假作伪。

    赵志敬有师叔撑腰,胆子更加大了,提起右足,对准杨

    过小腹猛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