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不住要哭了出来。武修文恰好在此时说道:“芙妹,

    你瞧那姓杨的小子也坐在这儿,他算是哪一门子的英雄?”郭

    芙气鼓鼓的道:“你有本事就赶他走啊!”

    武氏兄弟对杨过原本只是心存轻视,但在树上听到郭靖

    说要将女儿许配于他,已然大生敌意。武修文听了郭芙之言,

    心想:“我何不羞辱他一番?教他在众英雄之前大大出一番丑。

    师母向来极其要强好胜,这姓杨的当众栽个大筋斗,师母便

    决不能再要他做女婿。”他适才跟师伯学了一阳指功夫,正好

    一试,说道:“他既要冒充英雄,那就让他摆摆架子,大大的

    露一下脸。”站起身来,满满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旁,说

    道:“杨大哥,这些年来你定是挺得意罢?我敬你一杯。”

    杨过见武修文走近之时,眼光不住转过去瞧郭芙,脸上

    神色狡狯,显是不怀好意,心想:“他过来敬酒,定有鬼花样。

    但说在酒中下毒,料他也是不敢。”于是站起接过酒来,说道:

    “多谢。”一饮而尽。就在此时,武修文突然伸出右手食指,往

    他腰间点去。他将身子挡住了旁人眼光,这一指对准了杨过

    的“笑腰穴”,听师伯言道,以一阳指法点中了敌人的“笑腰

    穴”,对方便要大笑大叫,穴道不解,始终大笑不止。

    杨过早就在全神提防,岂能中此暗算?其实即是对方出

    其不意的突施偷袭,以他此时武功,也决不能着了道儿。若

    依杨过平时半点不肯吃亏的脾气,定要狠狠反击,不是摔武

    修文一交,便是反点他“笑腰穴”,但今日与黄蓉说了一番话

    后,心中愉乐,和平舒畅,暗想:“你虽和我过不去,但总是

    郭伯伯、郭伯母的徒弟,我也不来跟你一般见识。”当下暗运

    欧阳锋所授内功,全身经脉霎时之间尽皆逆转,所有穴道即

    行变位,只是他此时并非头下脚上的倒立,而于这功夫也是

    修为甚浅,经脉只能逆转片刻,一呼一吸之后便即回顺,必

    须再运内功,方得二次逆转片时。但就只这么短短一刻,已

    足令武修文这一指全无效用。

    武修文一指点后,见杨过只是微微一笑,坐回原位,竟

    是半点不动声色,心中好生奇怪,回到自己席上,低声道:

    “哥哥,怎么师伯教的功夫不管使?”武敦儒道:“甚么不管使?”

    武修文将适才之事说了。武敦儒冷笑道:“定是你出指不对,

    又或是认穴歪了。”武修文急道:“怎么不对?你瞧。”手指一

    起,作势往兄长腰中点去,姿式劲道,与师伯所传丝毫不差。

    郭芙小嘴一撅,道:“我还道一阳指是甚么了不起的玩意,

    哼!瞧来也没甚么用。”她得知武氏兄弟学了一阳指而自己不

    会,虽说二人日后必定传她,心中却已不甚乐意。

    武敦儒霍地站起身来,也斟了两杯酒,走到杨过身前,说

    道:“杨大哥,咱哥儿俩数年不见,此番重逢,小弟也敬你一

    杯。”杨过心中暗笑:“你弟弟已显过身手,瞧你做哥哥的又

    有甚么高招?”筷上夹了一大块牛肉,也不放下,左手接过酒

    杯,笑道:“多谢。”

    武敦儒更不遮掩,右臂倏出,袍袖带风,出指疾往杨过

    腰间戳去。杨过见他来指势狠,自己于这逆运经脉的功夫所

    习有限,只怕抵挡不住,当下不再运气逆脉,手臂下垂,将

    一大块牛肉挡在自己“笑腰穴”上。他这一下后发而先至,武

    敦儒全然不觉,食指戳去,正好刺中牛肉。杨过放下筷子,笑

    道:“喝了酒吃块牛肉最好。”武敦儒提起手来,只见五只手

    指抓着好大一块牛肉,汁水淋漓,拿着又不是,抛去又不好,

    甚是狼狈,狠狠向杨过瞪了一眼,回入座中。

    郭芙见他手中抓着一大块牛肉,很是奇怪,问道:“那是

    甚么?”武敦儒涨红了脸,难以答语。正狼狈间,只见丐帮新

    任帮主鲁有脚举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举杯向群雄敬了一杯酒,朗声说道:“敝帮洪老帮主传

    来号令,言道蒙古南侵日急,命敝帮帮众各出死力,抵御外

    侮。现下天下英雄会集于此,人人心怀忠义,咱们须得商量

    一个妙策,使得蒙古鞑子不敢再犯我大宋江山。”他说了这几

    句话后,群雄纷纷起立,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赞同之意。此

    日来赴英雄宴之人多数都是血性汉子,眼见国事日非,大祸

    迫在眉睫,早就深自忧心,有人提起此事,忠义豪杰自是如

    响斯应。

    一个银髯老者站起身来,声若洪钟,说道:“常言道蛇无

    头不行,咱们空有忠义之志,若无一个领头的,大事难成。今

    日群雄在此,大伙儿便推举一位德高望重、人人心服的豪杰

    出来,由他领头,众人齐奉号令。”群雄一齐喝彩,早有人叫

    了起来:“就由你老人家领头好啦!”“不用推举旁人啦!”

    那老者哈哈笑道:“我这臭老儿又算得哪一门子货色?武

    林高手,自来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为首。中

    神通重阳真人仙去多年,东邪黄岛主独来独往,西毒非我辈

    中之人,南帝远在大理,不是我大宋百姓。群雄盟主,自是

    非北丐洪老前辈莫属。”

    洪七公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当真是众望所归,群雄一

    齐鼓掌,再无异议。

    人丛中一人说道:“洪老帮主自然做得群雄盟主,除他老

    人家之外,又有哪一个艺能服众,德能胜人,担当得了这个

    大任?”他话声响亮,众人齐往发声之处瞧去,却看不到人,

    原来说话的人身材甚矮,给旁边之人遮没了。有人问道:“是

    哪一位说话?”

    那矮子跃起身来,站到了桌上,但见他身高不满三尺,年

    逾四旬,满脸透着精悍之气。有人识得他是江西好汉“矮

    狮”雷猛。众人欲待要笑,见了他左顾右盼的威猛眼光,都

    把笑声吞下了肚里。只听他道:“可是洪老帮主行事神出鬼没,

    十年之中难得露一次脸,要是遇上了抗敌御侮的大事,恰好

    无法向他老人家请示,那便如何?”群雄心想:“这话倒也说

    得是。”雷猛又道:“咱们今日所作所为,全是尽忠报国的事,

    实无半点私心。咱们推举一位副盟主,洪老盟主云游四方之

    时,大伙儿就对他唯命是从。”

    喝彩鼓掌声中,有人叫道:“郭靖郭大侠!”有人叫道:

    “鲁帮主最好。”有人道:“丐帮前黄帮主足智多谋,又是洪老

    帮主的弟子,我推举黄帮主。”又有人道:“就是此间陆庄主。”

    更有人叫:“全真教马教主。长春子丘真人。”一时众论纷纭。

    正乱间,厅口快步进来四个道人,却是郝大通、孙不二、

    赵志敬、尹志平四人。杨过见他们去而复回,心道:“哼,要

    跟我再干一场吗?”郭靖和陆冠英大喜,忙离席相迎。全真派

    号称天下武术正宗,今日英雄大宴中若无全真派高手参与,自

    然大为逊色。

    郝大通在郭靖耳边低声道:“有敌人前来捣乱,须得小心

    提防。我们特地赶回报讯。”郭靖心想,广宁子郝大通是全真

    教中有数高手,江湖上武功胜过他的没有几人,他说这几句

    话的声音微微发颤,对头自必是极厉害的人物,低声问道:

    “欧阳锋?”郝大通道:“不,是我曾折在他手下的那个蒙古人。”

    郭靖心中一宽,点头道:“是霍都王子?”

    郝大通还未回答,只听得大门外号角之声呜呜吹起,接

    着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击磬之声。陆冠英叫道:“迎接贵宾!”语

    声甫歇,厅前已高高矮矮的站了数十个人。

    堂上群雄都在欢呼畅饮,突然见这许多人闯进厅来,都

    是微感诧异,但均想此辈定是来赴英雄宴的人物,眼见内中

    并无相识之人,也就不以为意。

    郭靖低声向黄蓉转述了郝大通的说话,便即站起身来,夫

    妻俩与陆冠英夫妇一起迎了出去。郭靖识得那容貌清雅、贵

    公子模样的是蒙古霍都王子;那脸削身瘦的藏僧是霍都的师

    兄达尔巴。这二人曾在终南山重阳宫中会过,虽是一流高手,

    但武功比自己为逊,也不去惧他。只见这二人分站两旁,中

    间站着一个身披红袍、极高极瘦、身形犹似竹竿一般的藏僧,

    脑门微陷,便似一只碟子一般。

    郭靖与黄蓉互望了一眼,他们曾听黄药师说起过西藏密

    宗的奇异武功,练到极高境界之时,顶门微微凹下,此人顶

    心深陷,难道武功当真高深之极?怎么江湖上从不曾听说西

    藏有这么一个高手?两人暗中提防,同时躬身施礼。郭靖说

    道:“各位远道到来,就请入座喝上几杯。”他既知来者是敌,

    也不说甚么“光临、欢迎”之类口是心非的言语。陆冠英吩

    咐庄丁另开新席,重整杯盘。

    武氏兄弟一直帮着师父师母料理事务,武修文快手快脚,

    尤是第一等的精明干练人物。两兄弟指挥庄丁,在最尊贵处

    安排席次,一面不住道歉,请众宾挪动座位。郭芙见杨过安

    安稳稳的坐着,全不动弹,瞧着十分的不顺眼,心道:“你也

    算得甚么英雄?天下英雄死光光了,也轮不到你。”向武修文

    使个眼色,又向杨过一努嘴。武修文会意,走到杨过身前,说

    道:“杨大哥,你的座位儿挪一挪。”也不等他示意可否,已

    指挥庄丁将他杯筷搬到了屋角落里最僻的一席。杨过心中怒

    火渐盛,当下也不说话,只是暗暗冷笑。